曬太陽的貓
天璇院除了議事,平時沒甚麼人來,微生止深居簡出,獨來獨往,更是沒甚麼深交之輩。
慕容容觀察了三日,根本沒見他與甚麼人接觸過,倒是他的師弟師妹各來了一回。
師弟喚作陳鋒,師妹喚作鄭嵐,與他一般大的年紀,表面上和和氣氣,同門友愛,說話行事都是土著模樣,看不出來甚麼異常。
七星會魚龍混雜,這樣守株待兔不是辦法,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另一個穿越者,只要他現身,一定藏不住自己的馬腳。
他肯定隱匿在微生止的身邊,就先從微生止的天璇院排查。
慕容容把穿越者暗號用樹枝寫到雪地上,再躲在一旁偷看過路人的反應。
丫鬟與小廝三三兩兩路過,都是瞥了眼就走了。
北風捲起枝頭的白雪,模糊了地面上的字跡,慕容容拿著樹枝走出來,準備再添上幾筆,空氣裡飄來濃郁的香氣。
慕容容吸了吸鼻子,不自覺順著香味走去。
北地的陽光從不吝嗇,大雪過後往往都是晴空萬里,太陽高懸蒼穹,映著瓊瓊白雪,沒甚麼溫度。
世界雪亮雪亮的,雪地裡,木柴堆在一起,畢剝畢剝爆著火星子。
微生止卷著長袖,正在烤魚。
慕容容聞到的香氣就是從他那裡飄過來的。
他撒了把調料在烤魚上,魚肉發出噗滋噗滋的響,那香味更濃郁了。
被這香氣吸引過來的不止慕容容,還有天璇院裡的貓。老的,小的,黑的,白的,公的,母的,全都翹著尾巴,烏泱泱一群,圍著微生止,等待他的投餵。
慕容容把手揣在袖中,強忍住口水,故作是路過這裡,探著腦袋就過來了:“在烤魚啊,要不要我幫忙?”
地上還有幾條銀白的魚,都已剖開肚子,剮乾淨魚鱗,凍得硬邦邦的。
微生止撩起眼皮。
寒冬臘月的,她只穿了件薄衫,還大剌剌地敞著領口,露出胸前一線雪膩的白。
微生止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
他把慕容容放在身邊當誘餌,畢竟是仰慕自己的女人,他並未苛待她,棉衣棉鞋都叫人給她備了。
她卻搖著頭,聲稱自己很扛凍,還說自己老家是比這裡還要北的北境,那兒窮,沒有足夠的保暖衣物,一代又一代的更疊,怕冷的都凍死了,篩選下來的都是他們這種扛凍的體質。
她說這話的時候,微生止只是目光沉沉地盯著她,沒有反駁她,兩丸漆黑的瞳孔裡風雲變幻,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微生止的廚藝慕容容見識過,他跟她說過,他學做飯是為了生存。
想要不餓死,就必須把他能獲取的食材儘量做得好吃,餓得狠了,他連螞蚱都吃過。
她還怪想念他的手藝。
慕容容伸手去摸地上的貓。
貓很親人,好幾只伸著腦袋讓她摸。
她順手抱起一隻三花貓,好奇道:“每日山珍海味吃不完,怎麼今日自己動起手來了?”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他是七星會的首席大弟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呼百應,他想要甚麼,自有無數人擠破頭的捧到他跟前。
“給師父做的。”少年垂著頭,認真翻烤著魚身,防止焦糊,“師父這幾日胃口不大好。”
說起來,他和師父的結緣,還是因烤魚而起。
他被微生世家的子弟排擠,常常吃不飽飯,就會自己下河去撈魚,多番嘗試,他發現用一種草的汁水淋在魚身上,拷出來的魚又鮮又嫩。
師父便是被他的魚吸引過來的。
她一口氣吃了他三條魚,吃完覺得不好意思,提出收他為徒,教他本事。
懷裡的小貓聞著香氣,難以忍耐,夾著嗓子喵嗚叫了幾聲,企圖引起微生止的垂憐。
“哎呀,可惜了,這魚是微生公子孝敬師父的,沒你們的份了。”慕容容擼了擼它的腦袋。
小三花一叫,其他貓都跟著叫,甭管老的嫩的,都變成了夾子音,糯嘰嘰的。
這其中有隻跛了腿的大橘貓,屬它最夾。
慕容容見過它揍其他的貓,別看它只有三條腿,仗著體型的優勢,這裡的貓沒一隻是它的對手。
“這些貓都是你養的嗎?”
天璇院的貓多得不正常,好些缺胳膊少腿的。
“師父收養的,你懷裡那只是師父從微生世家帶出來的。”
慕容容頗感詫異:“這麼多公貓,怎麼不見它們打架?”
貓這種生物,長著一張二次元的臉,打起架來,能兇狠地咬斷對方的脖子。
“師父已給它們去了勢。”
七星會的尊主竟如此有趣,還懂得給貓做絕育。
慕容容心不在焉地想著。
微生止手裡的三條魚已經熟透。
慕容容眨了眨眼:“你猜,在貓的眼裡,這幾隻貓誰最好看,誰又最醜?”
“猜對如何,猜錯又如何?”
“猜對,我做你老婆,猜錯,你做我老公。”
微生止目光涼涼。
“開玩笑的啦,猜對,接下來的一個月,我來給貓鏟屎,猜錯,你給我做一份菠蘿咕嚕肉。”
微生止廚藝天賦高,做出來的菠蘿咕嚕肉一定很好吃。
“三花貓最好看,白貓最醜。”
慕容容:“!”
慕容容還想仗著自己現代人的知識,誆他一盤菠蘿咕嚕肉,怎料想他一擊即中。
“你怎麼知道……”
“觀察。”微生止言簡意賅。
他閒得無聊,會觀察貓群,誰最受歡迎,誰經常被排擠,他一清二楚。
慕容容無話可說了。
看來他有時是真的很無聊。
“這些貓有名字嗎?”半晌,她又問。
“沒有。”
“我給它們起名字吧。”慕容容來勁了,“這隻叫小白,這隻叫小灰,這隻叫小花,這隻叫大橘,這隻叫黑煤球,這隻叫大眼仔……”
慕容容起的這些毫無營養的名字,實在讓微生止提不起興趣。
“還有我懷裡這隻,貓界裡的萬人迷。”慕容容想起作者死去的那隻三花貓,鬼使神差的說,“就叫七夕,怎麼樣?”
“它不能叫七夕。”
“為甚麼?”
“七夕是師父的名字。”
“甚麼?”慕容容手中力道微松,懷裡的小貓蹦了出去。
它走過去,腦袋貼著微生止的腿,蹭了蹭。
微生止以為慕容容是震驚於自己隨口起的外號和師父撞名了。
師父的名字向來密不外傳,也只有微生止知道,微生止並不覺得是慕容容在故意羞辱師父。
巧合而已。
拿節氣節日給小貓小狗起名字,是很多人會做的事。
*
慕容容丟了魂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間。
屋外日光漸弱,唯雪色透亮,與天同色。
慕容容坐在桌前,瞳孔放大,出神地想著剛才的事。
七星會的尊主叫七夕,作者死去的貓也叫七夕,微生止可以當做是一個巧合,她卻不能當做巧合。
“七夕,七夕。”慕容容喃喃念著這個名字,一拍桌案,“她就是另一個穿越者!”
現實中她認識的七夕,只有作者那隻叫做七夕的貓。
“七夕,曬太陽的貓……”她雙手托腮,陷入沉思,“難道七夕真的是那隻貓?”
這就說得通了,為甚麼微生止能搶走主角的機緣,熟知劇情的,一定是作者的那隻貓。
七星會的尊主是一隻貓,這太過匪夷所思了!
話一出口,地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上好的青花瓷瓶發出砰的巨響,掉落在地,摔成碎片。
慕容容幾乎是在地動的第一時間就開啟門,衝到了門外。
地動持續二十秒才停下。
院中站著許多同她一樣擔驚受怕的人。
“怎麼地動了?這可是從未發生過的事,難道有災禍要降臨?”
“該不會是谷裡飼養的那些兇獸跑出來了吧?那些兇獸已被精神汙染,若是放在那些馭獸世家早已被處死,偏尊主心慈,好吃好喝供著它們,還讓大夫去給它們看病。”
“不要胡說,小心尊主拔你的舌根子。”
說起那群被世家放棄的兇獸,另一人趕忙捂住那人的嘴。
這裡的人在七星會生活許久,已經熟知四時氣候,地動這種異象還是第一次發生,不免有所慌亂。
慕容容也是驚魂未定。
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對地動有著骨子裡的畏懼,大地隨便抖上一抖,能在瞬間剝奪掉幾萬人的生命,每一筆納入史冊的記錄,無不是血淋淋的,藏著無數人骨。
好在沒有發生第二次地動。
發生這種大規模的地動,都是不敢再回屋中的,很快,七星會的上層主事出面了,稱這次地動乃是山谷裡被關押的兇獸活動導致。
這番結論讓所有人懸著的心都落進肚子裡,有了這番安撫,一切慢慢回歸正軌,如常運轉起來。
沒多久,又發生了第二次地動。
慕容容特別注意到地動是在她提及“曬太陽的貓”這個詞之後發生的。
她會注意到這件事,是因每次地動時,她嘴裡都在唸叨著一句話,每次的話雖不相同,都提到了“曬太陽的貓”。
她敏銳地察覺到,地動和“曬太陽的貓”這個詞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