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男人趕忙去稟報微生止慕容容逃跑一事。
他並不敢說自己是被慕容容矇騙,微生止臨行前告誡過他們,微生世家的人向來狡猾,不要輕信他們,這顯得他沒有把微生止的話放在心上,還很蠢。
他思來想去,把這口鍋扣在了微生夙頭上,謊稱慕容容是被微生夙救走。
反正這些日子微生夙一直在挑釁七星會,試圖救回他這個新認的姐姐。
微生止聽到微生夙的名字,捏碎了椅子的扶手,滿腦子只剩下對微生夙的仇恨,果然無暇去追究他的失責。
“立刻調動人手,全城搜捕。”少年陰惻惻地說道。
*
慕容容跳下窗戶後,躲進了一條昏暗的小巷子,等到時機差不多,她又折返回客棧,藏進微生止的房間。
老祖宗說過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微生止他們一定想不到她就藏在他的下榻之處。
慕容容哈哈大笑兩聲,用力把自己摔到床上,愜意地滾了滾。
微生止被叫走前,原是打算沐浴,屋內浴桶未撤,水汽瀰漫。
這一路上,慕容容壓根不敢洗澡,如廁也是她抗議很久,由微生止親自監督,她蹲在草叢裡解決的。
慕容容嫌棄地嗅了嗅自己的腋下,走到木桶邊,捲起袖子,撥了撥水。
旁邊放著乾淨的衣裳,可見微生止沒來得及用這桶水,就急匆匆出去逮她了。
她把門窗都閉上,脫了衣裳,進了木桶,享用著乾淨的洗澡水。
在熱氣的蒸騰下,每個毛孔都舒服得張開,一掃周身的疲憊,慕容容閉著眼睛,抓起籃子裡的乾花瓣往空中撒著。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微生止的聲音:“繼續搜查。”
木桶裡的慕容容腦海中嗡然一響。
“是。”兩名侍從應答後,腳步聲交錯,一前一後離開。
緊接著,有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這腳步聲是微生止的,他走路向來很輕,慕容容聽得出來。
慕容容頸後汗毛都豎了起來,伸手去拿微生止的衣裳。
她自己的衣服她嫌臭,捲起來扔床底下去了,她打算沐浴後穿微生止的衣服,女扮男裝出城。
微生止抬手推門。
此時穿衣服已然來不及,情急之下,慕容容腦海中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能變回鳥就好了。
變回鳥,變回鳥……
在她的碎碎念下,腹中升起一團燥熱,嘭的一聲,身體驟然縮小,變成個圓滾滾的金黃色糯米糰子。
慕容容振了振翅,滾到了地上。
微生止站在門口,幽幽兩丸瞳仁,睇了過來。
一人一鳥,面面相覷,四周安靜得落針可聞。
“啾!”慕容容最先反應過來,拍著翅膀,發出一聲清亮的叫聲。
*
七星會作為原書裡反派的大本營,是極其神秘的存在,書中只提及它的總壇設立於群山之顛,名下有產業無數,富可敵國,但顧及身份的特殊,從來都是很低調。
七星會的成員雜糅三教九流,不管出身貴賤,不問是善是惡,只要來投靠,都會被收納門下。
雖不問出身,入了七星會,前塵往事一筆勾銷,行事章法從此皆要遵從門規,違反者一律處死,絕不容私。
尊主的鐵腕手段和雷霆風格,足夠鎮得住這些這些人,才有瞭如今的七星會。
尊主至今只收了三個弟子,大弟子微生止最為受寵,行事作風也最為張狂,門中雖有微詞,其人也確實揮金如土,樹大招風,這兩日光是金銀首飾、綾羅綢緞、胭脂香粉,都不知往天璇院送了多少。
外頭不知情的,只當他是情竇初開,金屋藏嬌。
知曉內情的,都搖搖頭,感嘆世風日下,人不如鳥。
只因微生止著人送的好東西,都是為了哄一隻鳥回心轉意。
原來就在前兩日,微生止輾轉多番,終於尋回自己此前丟失的靈寵。
那靈寵記著仇,使小性子,不願意搭理他。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喜歡珍珠黃金、美衣華服的異獸真不多見。
這喜好珠寶首飾、綾羅香粉的正是暫時變回鳥身的慕容容。
慕容容在客棧被微生止撞了個正著,不得已披回從前的馬甲。
微生止見了她,自是喜不自勝,連微生夙都不顧上了。
慕容容還記著此前的齟齬,不冷不熱的撇過腦袋去,不願與他敘舊。
微生止臉上情緒變幻幾許,想要諷刺它被微生家收買,背棄舊主,話到嘴邊,思及此前離心皆因微生家而起,惡言惡語終是堵在喉口,沒有說出來,強硬地捉住小鳥,帶回自己的大本營。
天璇院是他所居之處,慕容容被捉回來後,一直被關在這裡。金銀首飾,綢緞胭脂,朱果人參,流水似的往她屋子裡送。
微生止雖然沒有露面,這些東西都代表了他的歉意。
他想與她重修舊好。
微生止礙眼,這些寶貝可不礙眼,微生止推門進來時,慕容容正躺在金條壘出來的鳥窩裡打滾。
四周都是金燦燦的,迷得她分不清東南西北。
猝不及防,那一團金燦燦的光裡,出現了一襲白衣。
慕容容抻著脖子,呆愣三秒,才看清微生止的臉。
少年唇角微勾,心情不錯的樣子。
慕容容不好了。
她“呸”了聲,從金窩爬出去,拿蓬鬆的鳥屁股對著他。
一低頭,恍然察覺還有一條珍珠手串還被她當做項鍊戴在脖子上,遂腦袋用力一揚,珍珠手串飛出去,掉在微生止腳下。
微生止慢吞吞地俯下身子,撿起那條珍珠手串放在桌子上,又從袖中摸出一條鴿血紅寶石手串,往她脖子上戴:“珍珠不襯你,這個更適合你。”
他一點兒都沒有要動怒的樣子。
那珍珠手串顆顆飽滿,晶瑩剔透,是難見的珍品,可與鴿血紅寶石比起來,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慕容容眼角抽搐。
她可以拒絕珍珠,卻拒絕不了寶石,僵直的脖子,怎麼都不捨得故技重施,把寶石手串甩出去。
“肯搭理我了?”少年見她不動,春花般的面孔緩緩綻出笑意,容色更是穠豔幾分。
慕容容沒出聲。
微生止也不在乎,他開啟胭脂盒子,指腹沾了點脂粉,往慕容容的臉上抹著:“當日在明月山傷你,是我不分輕重。”
嘖,反派這是在認錯?慕容容歪著腦袋,眼珠子轉來轉去。
“這些是從我私庫裡拿出來的,不比微生夙的寒磣,都給你,你不是一向喜歡這些身外之物麼?”
甚麼身外之物?
人活在世上,沒有這些身外之物,那不都是赤條條的,他不要臉,她還要臉吶。
微生止的這些身外之物忒豐厚了些。
慕容容閉緊嘴巴,生怕自己的口水流下來。
“別回微生世家了,微生夙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微生止兩指揉著慕容容的臉,“你肯主動回來找我,不就是代表在你心裡我比微生夙更重要麼?”
微生夙救走了微生霧,這隻鳥卻出現在自己屋子裡,微生止不免腦補出一出大戲,這隻鳥被微生夙強行扣住,走哪兒帶哪兒,好不容易脫身,第一時間循著痕跡飛回舊主身邊。
這與慕容容誆他的,小鳥被困微生家,思念舊主,食不下咽,不謀而合。
慕容容伸出一條腿,把離她最近的夜明珠扒拉進懷裡,孵蛋似的臥在了上面,烏黑的圓眼睛閃呀閃:“啾?”
真的都給她?
那她不客氣了。
她救過他的命,她值得!
微生止眼中的笑意氤氳開來,拿起一面巴掌大的鏡子,懸在慕容容面前。
慕容容疑惑地轉頭,鏡中的鳥臉同樣疑惑地看她。
哪裡來的鸚鵡?
五顏六色的,怎麼這麼搞笑。
慕容容呆滯一瞬,才意識到鏡子裡的大花臉是自己。
“啾!”
慕容容忍無可忍,飛起來,一翅膀扇在了微生止的腦袋上。
微生止雙肩抖動,從忍俊不禁到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亂顫,前俯後仰。
笑夠了,才想起正事。
慕容容收了這些東西,他們之間算是重歸於好。他斂了笑意,表情嚴肅起來,劃破自己的指腹,用血結了一個小型法陣。
馭獸師與契約獸之間,只要契約在,能相互感應到對方,明月山一役後,他徹底失去與慕容容的聯絡,讓他一度懷疑這隻鳥已經遭了微生夙的毒手。
如今它完好無損的出現在自己面前,只能說明他們之間的契約已失效。
微生止並未主動解除契印,慕容容也還活著,為何他們之間的契約會消失?
微生止結法印,是打算與慕容容重新締結契約。
法印籠罩在慕容容周身,慕容容眼波流轉,不明所以,那法印一觸碰到她就被彈回,微生止也因此受到反噬,喉間嚐到微微的腥甜。
他摁住心口,更加疑惑不解。
他契約不了慕容容。
慕容容沒有反抗,他卻契約不了它。
慕容容也看出了他的迷惑,“啾”了聲。
結契遭到反彈,大抵因為她現在已經不是一隻鳥,而是一個人了吧。
她又不能告訴微生止。
微生止試了三次,都未結契成功,反而有舊傷復發的趨勢,他只好作罷,留下慕容容,獨自去密室閉關。
微生止一走,慕容容小心思活絡起來。
她能從人變成鳥,那應該也能從鳥再變成人吧。
她回想著變鳥時的經歷,依葫蘆畫瓢,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都放到自己的丹田上,等到腹中炙熱,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
慕容容感到自己的身體不斷膨脹,筋骨拉扯的痛楚,彷彿又回到明月山的那夜,好在這次痛苦沒有持續太久,便金羽剝落,進化出修長的人類四肢。
金羽掉落在腳邊,變成一件鵝黃羅裳,慕容容再睜開眼,渾身赤裸地站在原地。
她抱了抱雙臂,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涼意,趕忙撿起衣裳,套在身上。
這套羅裙是她金羽所化,尺寸剛好合身。
慕容容赤足在地上走了幾步,鬼鬼祟祟來到門口,扒著門縫往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