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再開業(一) 李瑜在六月份的時候,才……
小宴/文
康俏俏已經二十二歲了, 放到田溝村,已經是名副其實的“老”姑娘。
康獵戶臨死都咬牙沒有鬆口過那些縣裡來的媒婆,想把康俏俏說給那些年紀三四十歲的老鰥夫做填房, 可見康家人對這個女兒是真心疼愛的。
孫四娘貼著李瑜,說起公爹臨走前,抓著女兒的手,氣都喘不上來, 但還是老淚縱橫,一副放心不下的樣子, 孫四娘都有些鼻酸, “其實大哥也願意養著俏俏的, 俏俏在山裡更如意些。只我大嫂那性子, 說好聽了是要強,說難聽了是有些不容人。我婆母也不願讓家裡不安生, 這才私下與我和二勇說, 叫我們和大哥分了家,帶著俏俏到府城來過幾天好日子。俏俏多體貼的人, 甚麼都猜到了,甚麼也不說破,臨走時給我婆母狠狠磕了個頭, 說甚麼女兒不孝, 沒能嫁出去相夫教子讓爹孃驕傲, 丟了家裡的臉, 這話她說出口,我都替她難受……”
李瑜聽得嘆氣,認可道:“俏俏姐巾幗不讓鬚眉,她一把子力氣, 人又善良正義,當年萬絹姐姐鬧出事來,還是她挺身而出與那些婆子周旋,我和萬絹姐姐都得領她的恩。”
“是呀,t她就是這樣爽快利索的性子。其實這麼多年,她不是不肯嫁人,只是找來的人家,確實配不上我們俏俏的本事。她又能燒飯做菜,還肯幫著我帶孩子,這麼好性賢淑的女子,憑甚麼就要嫁給那些糟老頭子?而且……憑咱們的關係,我也不瞞你。俏俏看得上眼的兒郎,只有你大哥,這麼多年就這麼一個人,她的心意,我們都清楚。若你大哥當真娶妻了,或是與你結成好事了,恐怕俏俏也能死了這條心。偏偏你大哥獨身一人,如此儀表堂堂的兒郎,我和二勇也捨不得說重話去攔她。她去你家跟著你大哥學功夫,可能確實存了親近之意,但俏俏為人你大可放心,她不會與你大哥做出甚麼不規矩的事。”
李瑜以為孫四娘誤會了自己來問的意圖,趕緊解釋:“我沒有不放心,也不是介意或者懷疑甚麼,我只是有些意外,沒想到俏俏姐會來我家,還以為她和我大哥已經彼此有意,兩個人不好意思告訴我們而已。”
孫四娘苦笑著搖頭,“若真是這樣,那倒還好了。俏俏欽佩你大哥的本事,更敬重他的為人,之前還與我私下說過,她知道李大哥眼下官位高,肯與你大哥結親的人家,定然不是咱們這些田溝村老鄰居能比的了。倘若你大哥一定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賢妻,等成親之後,俏俏說,她自己哪怕只是入府為妾,她也認了。”
李瑜瞪大了眼,“做妾室?那不能夠,我大哥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的。且不說我大哥根本不是個貪慕富貴虛榮的人,就算是,俏俏姐和康大伯都對我大哥有恩,我大哥哪能這樣委屈俏俏姐?我大哥恐怕只是想娶一個他真正心愛的女子。”
孫四娘頷首,“我明白,兩情相悅自然最好,像我和二勇,如今終於過上了相伴相守的日子,總算苦盡甘來了,我知道與自己喜歡的人成親是甚麼感受,我希望你大哥和俏俏都能找到這樣的幸福。歸根結底,俏俏並不是個一意孤行的人,她有她的氣量,不是我這樣的小兒女心思。所以她若真有執念,非要你大哥不可,來日你與你大哥也別煩她、惱她。”
李瑜嘆氣,“知道了,我大哥最是知恩,定然不會叫俏俏姐難堪的。”
兩人聊完別人的事,這才問到彼此身上,孫四娘跟著丈夫來了府城,李瑜少不得問一問臨塬縣她的舊鋪子如何了。孫四娘笑道:“你表姐眼下是學出來了,那一門手藝也不錯呢,雖然咱們不像你,能攀上那麼多縣城大戶的門楣,但尋常富戶來鋪子裡定嫁衣的同樣不少。我雖走了,你還記得,咱們鋪子上來了一個新繡娘?那繡娘跟著你春芽姐做呢,你舅家應當又來個姑娘,跟著春芽學手藝,她們姐妹互相幫襯,應當不成問題。”
既都聊到這裡,孫四娘接著就問李瑜回來甚麼打算。李瑜便說:“我二哥早幾年給我買過一個鋪子,我那時心思不在生意上,就空置了,現在想想真是虧了些。我打算過幾天就和我二哥跑一跑這件事,若是能成的話,我想在府城再開個錦鯉喜嫁行,要是府城裡我的招牌能響亮起來,恐怕春芽表姐在縣裡的生意還能更好做些。”
孫四娘一聽就撫掌道:“哎呀,那感情好!我正發愁想做點甚麼,給家裡補貼生計呢,你要開鋪子,能不能還帶我?這些年我也有點存銀,都是二勇拿給我的。我願意像錢二奶奶一樣入股你,咱們東山再起!”
李瑜這下高興壞了,真要讓她一個人硬著頭皮開鋪子,掙的錢遠不如六橫島來錢快,李瑜多少有些興致缺缺。但有了孫四娘陪著,想到這一樁生意做起來,紅火的是好幾家人,還能幫到臨塬縣的趙春芽,李瑜頓時多了不少幹勁。
趕在過年前,李瑜便將全部心力都放在開鋪子的工作上,先是從家裡喊了兩個僕婦將整個鋪子完全打掃乾淨,李家吉滿城跑著給李瑜定匾額、買傢俱、進緞面、買繡線,活活把他一個大男人,歷練得能說出七八十種不同顏色絲線的名字,孫四娘見了都發笑,“你二哥原先給你跑腿,瞧著還有點樣子,他那會年紀不大,一開口就像個熟練夥計。眼下瞧著,怎麼都覺得彆扭,你看他給你分那個絲線,那麼粗的手指,光挑起線都得挑半天,你也忍心讓他做!”
“這有甚麼不忍心的,是他自己想來給我幫忙的。”李瑜語氣裡頗有些恃寵生嬌的意味,她眼神往李家吉身上飄去,李家吉聽到孫四娘打趣,此刻也抬頭迎上李瑜的目光。
男人臉上露出明顯討好的笑意,一雙微微下垂的大眼睛,藏不住的溫柔和示愛,他一句表功的話都不說,只是熟練地將買回來的絲線一捆一捆給李瑜纏好,放到繡棚兩側的支架上。
李瑜被他莫名笑得耳熱,索性避開李家吉的視線,只對孫四娘說:“這鋪子面積比咱們從前大多了,我打算再聘兩個繡娘幹活,就讓她們住在後院裡,我府上還有個小丫鬟,也挺會做繡活的,平日我帶她也過來,熟悉熟悉業務。你可不能再躲著了,得幫我一起招待招待客人。你不會推銷沒關係,我來,但是後面下訂單之後,記錄要求、安排工序,還有約好二次試衣的時間,盯著繡娘們的進度,這些事,就都交給你來辦了。”
孫四娘早脫去了舊日靦腆小心的一面,她輕笑兩聲,爽快答應:“放心吧,我過去不敢拋頭露面,也是怕人議論,怕二勇回來,與我生嫌隙。眼下可不會了,且不說府城這麼大,誰也不認識誰,誰還會嚼我的舌根?再者,我和二勇老夫老妻,誰還不知道誰的心意了?我肯定幫你把鋪子看好,叫咱們李東家安心。”
兩個人推搡說笑了一會,才再次低頭做活。
孫四娘裁衣手藝而今既嫻熟又巧妙,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就按照李瑜的要求,做出了四五套樣衣的款式。李瑜則在上面親自刺繡,按照她的想法,做出了許多種帶有吉祥與浪漫寓意的繡樣設計。
等這些大紅嫁衣一件一件在店鋪裡掛起來,成了招牌時,已是新的一年。
李瑜鋪子開張的頭一日,還在門口放了掛鞭,噼裡啪啦的一頓亂響中,果然吸引了不少府城百姓圍上來湊熱鬧。
都說先敬羅衣後敬人,李瑜和孫四娘這日都是一身錦繡襖裙亮相,孫四娘梳著婦人頭,穿了身柳黃豎領的綾襖,披了件豆青緞面的斗篷。李瑜為了方便,也盤了髻,免得人家瞧著她姑娘家在外頭做生意,上來就有看輕的想法。她這一年算是正式出了孝,所以久違地穿了件水紅的新襖子,外頭披風也是李家瑞新買了皮子,給她定了件絳紫的緞面。整個人妝扮起來,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明豔奪目。
李家瑞和李家吉兩兄弟都來見證捧場,康二勇更是特地找李家瑞告了一天假,跟著來看熱鬧。
李家吉在人群中把手都拍紅了,高聲叫好。李家瑞和康二勇都是第一次見證她們開鋪子,先前也聽聞了其中的諸多麻煩,李家瑞不知覺嘆出了一聲,康二勇在旁邊湊頭壓低聲說:“你妹妹是真有幾分本事,那麼小的年紀就能辦成開鋪子的事,給你家照管得好好的,你們家有福氣。”
是有本事。
所以她原來是真的不需要他,不需要他的高官厚祿,不需要他給的安穩屋簷。
他一直以來,都想錯了。
為了吸引女客登門,李瑜特地採買了不少胭脂、香膏做伴手禮,只要領著自己未出閣的女兒或妹妹登門試衣,就免費贈送。
這營銷手段,放到現代根本不夠看的,在青州府卻達到了一鳴驚人的極佳效果,接連五天,“錦鯉喜嫁行”的門檻都被踏破了。別管是窮家富戶,都跑來湊熱鬧。李瑜說到做到,哪怕有些人來了只是試一試衣服,試完就走,李瑜也大大方方,毫不吝嗇地送出禮物,笑臉相迎,道上一句:“盼得姑娘嫁與良人,安穩幸福。”
這樣幾天,且不說“錦鯉喜嫁行”的名聲迅速在婦人圈子裡傳播開來,東家“李娘子”是何許人,也漸漸被人破解。
“李僉書的t妹妹?這麼有本事?”
“聽說早幾年咱們青州方家嫁女兒,就是這位李娘子親手繡的。”
“啊……那個金絲繡,還串了珍珠的霞帔!”
“對對對,是遠妗妹妹的婚事,先前我還去過。”
李瑜到底在府城交際過一段日子,當年與她玩得好的不少姑娘都已嫁做人婦,有了內宅中的話語權。
沒過幾日,李瑜店鋪的訂單就開始增長,兩個聘來的繡娘投入工作,李瑜也不肯閒著,自己認領了兩個訂單親自上手。饒是如此,一個月後,孫四娘還是按著額頭,有些發愁地說:“小鯉魚,咱們這裡兩個繡娘,恐怕來不及趕出六月份的這幾個訂單。要我說,你還得再僱些人來。”
李瑜也沒想到,自己這生意竟這般順遂,於是大手一揮:“僱,當然要僱。”
“錦鯉喜嫁行”很快躍升為青州府版“Vera Wang”,姑娘們成親辦喜事,都盼著上手一套李娘子親自制的嫁衣,一展名門風采。
與此同時,李家吉也已經啟程前往六橫島。
李瑜在六月份的時候,才收到李家吉寄回來的第一封信。
信裡,李家吉的字跡依舊筆走龍蛇、不受拘束,他的錯愕與驚訝幾乎躍出紙面——恩利克爵士雖然沒回到六橫島,但他掌管的商□□了人來,這一次來,商團不採購任何別的東西,只要茶葉。
林二當家送給恩利克爵士的茶葉在歐洲成了堪比香料的頂級奢侈品。
恩利克爵士的商團帶來了大量的金銀財寶,交付給林二當家,只為買到大熙朝的茶葉。
林二當家驚喜極了,對著李家吉屢屢表示感謝,雖然知道李家吉要回老家安定,但還是給出一大筆慷慨的銀子,派人護送李家吉回到青州。
信的末尾,李家吉寫:
待相見,應是八月,定為你帶回金桂。
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