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天使投資人(二) 時代的傷痕,是真實……
小宴/文
天降貴人, 讓李瑜驚喜不已。
她簡直不敢相信,童家太太與自己毫無交情,單是一面之緣, 便肯這般襄助。
“太太不先瞧瞧我裁的婚服,到底是個甚麼水平嗎?”李瑜仍有保留。
童家太太卻十分爽利,“不用,我家媳婦嫁過來的時候, 我就瞧著她那身嫁衣十分氣派別致。隔了兩日我問她,媳婦倒誠實, 就說是花錢請了鄰家的妹妹給裁的, 那時候我就對你有印象。只是沒想到, 你是正經做起了這份營生。”
李瑜對童家太太這做派驚奇極了, 但天上掉來的餡餅砸在腦袋上,說不想要肯定是假的。
只李瑜不敢輕信, 兜著圈子與童家太太閒聊, 總算探得了幾分這童家太太性格的來歷。
原來這童記布鋪,乃是童家太太帶著丈夫, 一手做起來的。
布鋪東家的童老爺並不是商戶出身,而是比商戶還差一些的奴僕出身。
童老爺的父親原是青州府城一家富戶的家奴,因對主家有功, 便被全家放了籍, 從而成了平民之身。偏生富戶傳家傳到了一個賭兒子手裡, 沒過幾年就揮霍財盡。有身契的奴僕被賣得差不多, 童太爺幸是自由身,帶著一家老少遠遠離了去。好不容易全家放籍,總不能再自賣自身,一家人重新開始尋覓營生。
童太爺想起當年跟著主家跑商時, 曾到過臨塬縣,此縣坐落在青州南側,乃是南北通路上最重要的中轉之地,興許到縣城裡能有生計,便帶著一家人落腳瞭如今所在的縣城中。
最開始童家人只賃得這裡半片院子,童太爺瞧著縣裡不少收藥材的,便叫幾個兒子去跟著先做藥材生意。然而童家人雖會做點買賣,卻辯不清草藥,被山上的農戶騙過不少次,家底尚有些,不至於血本無歸,卻是遲遲不見起色。
“我原本是那家姑娘身邊的一等丫鬟,叫人求娶了出來,跟著放了籍。我當年專管著姑娘的穿戴瑣碎,見多了那綾羅綢緞、金簪玉釵,總覺得自己在這上頭是有點見識的。我找了個託詞,要我男人帶我一起回到府城,找到了當年我們府上採買的路子,低價買了些萬載夏布回來。那時候我可是在縣裡挨家挨戶敲著門去介紹的,好在縣裡的人沒見過這等好東西,那萬載的夏布啊,比綾羅便宜,比葛布涼快!果然賣得很好。就這麼慢慢的,才開出鋪子,張羅起買賣。”
童家太太說的時候非常得意,“我男人上頭兩個哥哥,都不肯聽我的,堅持要賣藥材,總覺得這裡村子的價兒能壓得極低,若送去府城再賣,必能翻上一番……可他們根本不通藥理,如何能知道哪種草藥好賣?倒騰了幾次不見成效,最後老爺子沒了,兄弟幾個分了家,都離開這裡了。好在我們堅持了下來,又把另半片的院子買下來,打通了住,如今一大家子熱鬧團結,豈不正好?”
這發家經,孫三娘其實聽婆母講過一回。但她那時新嫁,心思都在夫君身上,光顧著甜蜜,還未感受到婆母的厲害。她總覺著,丈夫是要繼承家業的,她只需照顧好家裡,懂得經營生活庶務便好。
這日子一天接一天地過下來,孫三娘今日恍然驚覺,原來婆母一直帶著她看管鋪子,該不會是真的指望她能接班,把這生意幫著丈夫一起做下來吧?難怪婆母從不催她生育,只讓她一門心思學著管鋪!
這邊孫三娘後知後覺,那邊李瑜更是邊聽邊記賬,發自肺腑地稱讚:“太太果然好智慧,能利用自己獨特的眼光抓住機會,靠資訊差發家致富,真是女中豪傑,該我欽佩太太才是!”
“資訊差?這個詞用得好!”童家太太與李瑜頗有一見如故之感,兩個人不知不覺聊到正午,童家太太免不得堅持把李瑜留下來用了飯,隨後才喚了夥計來,叫夥計安排騾車,將李瑜送回了田溝村。
童家太太的傳奇故事,李瑜聽得蕩氣迴腸,不自覺便百般回味。吃過晚飯,她分享欲爆棚,不由得對著李家吉也講述了一番。
李家吉向來喜歡聽這坊間奇聞,去了縣裡都要白嫖一會說書人講故事。
聽李瑜如此這般地講述,更是津津有味,一個勁地追問:“然後呢?”
甚至還關心,“那他家兄弟又去哪兒了?藥材就不掙錢嗎?富戶為何會散盡家財?他們怎就不知道做生意呢?”
李瑜嘆氣,“有些事,總是說起來容易,你想想,那麼多布匹綢緞,為何童家太太獨獨選中了夏布?這中間必然還有旁的隱秘與思慮,比如採買的季節與價格,比如她自己手裡銀錢的預算,只是我不好意思問那麼深,怕觸及到人家的商業機密。不過單想想這當初境遇與如今生活的轉變,誰能不佩服童家太太的本事呢?”
姐弟二人盤腿坐在磨臺上說,夜色漆黑,田野的星空深邃亦透徹。
李家吉望著漫天星斗,就像看到了一個遙遠、宏大亦新鮮的世界,那些星星點點,就是那個遠方世界偷偷洩露給他、指引方向的輝光。
黑暗雖在眼前,但只要撕開這層夜幕,便應是一個如太陽般明亮的遠方。
他心念微動,看了看身旁的小鯉魚,想開口試探,最終又忍住了。
小鯉魚已經很辛苦了,他要找機會,自己試試才行。
……
轉眼天漸漸暖和起來,麥苗一日塞一日的高,不知不覺便快到立夏時分。
田裡又成了一片鬱鬱蔥蔥的綠色,風吹麥浪便是一片青綠的海洋。
伴隨著這一年從春耕到入夏的過程,李瑜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大哥離開為這個家庭造成的切膚之痛。
自打李家瑞走後,李家的五畝地就成了李老爹身上最重的負擔。
五畝地足夠老李家一家人的口糧,能交上稅,能吃得飽,還能餘下些糧食去旁人家裡換些肉、棉花、花生……豐富生活,提高品質。但要想種滿這五畝地,確實不是易事。
原先大哥在,李老爹帶著兩兄弟,還算遊刃有餘。而今李家吉雖是少年郎,卻最多當半個大人用。兒子對土地、莊稼、氣候的經驗都不夠,心思又活泛,這麥稈兒上有沒有生蟲,田壟裡有沒有雜草,李老爹都還得每一天親自檢查過才能放心。
如今李老爹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床,吃完兩個餅子就扛著鋤子下地去,待到天色黑透才會回來。
從前他偶爾還問兩句李家康讀書的情況,與妻兒在晚飯的時候吹幾句年輕時候的牛皮逗悶子。但這一年來,李老爹是混不管家務事,滿心滿眼只盯著穀穗兒上一顆顆從出芽到飽滿的穗粒籽兒。唯有看到一穗兒鼓鼓的麥粒兒,李老爹才有心情笑上那麼一下。
李老爹焦慮,家裡的氣氛就沉重,李家吉每天跟著李老爹,承受著來自父親最多的責罵和要求,趙氏感受丈夫的疲憊與壓力,除了李家康能在村塾這個象牙塔裡一門心思讀書,就剩下李瑜仍在家裡,時常跳脫出來,以局外人的視野感受到這個家庭的變化。
大哥剛走的時候,大家都以為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常用人人家裡都失去了兒子、丈夫、父親這樣的境遇來安慰自己,彷彿只要這傷痛是集體的,並不是只有他們一家倒黴,便不會那麼難過。
然而,當時間久了,李瑜才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痛是客觀存在的。
時代的傷痕,是真實地裂在每個人的命運裡。
去歲少雨,壓得李老爹每天心情沉重。
好在這一年老天爺開恩,春雨淅淅瀝瀝下了不少,隨著天氣變熱,更是痛痛快快下了一場暴雨。
次日天氣轉晴,日光暴曬,金輝籠罩在莊稼漢黝黑油亮的胳膊上,李老爹彎著腰,一壟地一壟地地走過去,摸著泥土微t微溼潤,卻沒有淹壞了根的風險,終於撥出一口暢快的氣,站在田裡高聲喝了一句好!
趙氏去給丈夫和兒子送午飯的時候,聽到男人這一聲直抒胸臆的大喊,眼眶當場就紅了。
她雖然沒說甚麼,但壓在心口的那股鬱氣彷彿也被丈夫抒發了出去。
待回到家,看著女兒與孫四娘張羅著紅布,一個裁縫,一個刺繡,終於能感受到幾分久違的歲月靜好。
約莫到夏至的時候,田裡已經收了一輪麥、種下了新的豆,李瑜總算把給童未孃的婚服和要帶去童家鋪子的婚服都製作好了。
李瑜這次花了大心思,兩套嫁衣都是在裙門上繡了滿幅的畫。繡的過程裡,孫四娘常常感嘆她飛針走線猶如作畫,竟能將死物繡得如此栩栩如生,可頭一回下這麼大力氣刺繡,李瑜反倒深刻意識到自己要想單靠刺繡這本事吃飯,恐怕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她能畫畫,能刺繡,但是用繡面作畫委實不易,她沒有充分能作素描設計的白紙,也沒有足夠多的經驗,沒法將腦海中的畫面當真就用針線謄到繡面上,在裙門上的構圖也顯得有些為難。
理想中她繡出來的樣子,應當是李瑜曾經看過的文物那樣極具東方美學的底蘊的靈魂。
可真正落針繡下來,李瑜實在覺得自己道阻且長。
李瑜給童未娘設計的嫁衣是此前沒怎麼繡過的畫面,喜報三元,梅枝上面落喜鵲,元寶落在裙襬上。靠著方遠寓當初給他拿的花樣圖冊,這些元素倒是繡得不成問題,只是繡出來精緻有餘,氣派不足,李瑜頗覺遺憾。
再看另一套準備當“廣告”用的設計,李瑜選擇了更大眾一些的喜紋圖樣,並蒂蓮的花紋,配了富貴滿堂的壓邊,這構體倒是飽滿貴氣,但是綵線光澤度一般,遠觀尚可,近看便覺得有些粗糙。
兩套婚服都不算十分滿意,李瑜心中有些惴惴,想著童家太太可是出身富戶家裡的丫鬟,既能見識過那麼多錦緞,未必沒見過上好精緻的刺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交付。
好在,當李瑜全然繡完,讓孫四娘幫著舉在院子裡的時候,趙氏還是很捧場地發出了驚歎:“丫兒,你這手本事,別說去縣城了,就算去府城,那也肯定能賣上大價錢!”
孫四娘雖看著李瑜這一路繡下來,但這一刻還是跟著激動,“伯母說得是,鯉魚妹妹這婚服送到縣裡,肯定跟在方家村似的,立刻就人人搶著來定,真不敢想,咱們生意到時候該有多好!”
家人的鼓勵多少讓李瑜還是鬆了口氣,她自我安慰地想:也許是她自我要求太高,從前隨便繡繡也能贏得方家村的追捧,沒道理精心設計的反而不吃香。她這樣下血本,必是能開啟縣裡的市場!
挑著地裡不忙的一天,李瑜讓李家吉駕著牛車將她送到了縣裡。
李瑜本想讓李家吉先回去,待到晚上要接李家康的時候再來一趟縣裡接自己就是,李家吉卻揮揮手,“沒事,你去你的,我和爹說了,今日我也在縣裡逛逛,晚一點哥哥再去童家鋪子接你就是。”
李家吉不知為何,慣愛嘴裡叼根草,李瑜見不得他這幅流裡流氣的樣子,從他嘴裡拽掉那根草,叮囑道:“那你可別惹禍,牛車記得送去騾馬行看著,你有錢嗎?我給你兩個銅板用?”
“嘖,你還給我錢?小鯉魚,看把你能的。”李家吉不肯要,“我和勤老牛幫別人家犁地時,人家都給過我錢,我可不用你的!”
李瑜知道李家吉如今也像大哥一樣,靠著給鄰居們幫忙,多少能掙出點零花,便懶得管他,自去找童家太太送衣裳。
李瑜進鋪子的時候,童家太太正給孫三娘講不同布匹花紋的區別,見李瑜來了,婆媳二人都驚喜地起身,招呼著她進來喝水。
童家太太仍是一副端莊樣子,雖笑得和藹,但眼神裡的銳利難以掩藏。她一看李瑜揹著個小包袱,就猜到:“好丫頭,可是給我閨女的嫁衣做得了?瞧著鼓囊囊的,是不是把要掛在店裡的一併帶來了?”
“太太英明!這都能看出來!”李瑜得了便宜賣乖,好聽話自然是不要錢地往外送。
童家太太耿直地拆穿李瑜的心思,“你必然是早早就做了要掛在鋪子裡的那一套,想早點賺上縣裡的錢,但怕不做好我閨女的,不好與我交代,佔不上我家的便宜,所以才兩套一起帶來,是不是?”
李瑜知道童家太太只是玩笑,便假意扁嘴,“太太過於英明瞭,既猜到了,何必非要說出來,叫我難堪呢?欺負小孩可不好。”
童家太太果然爽朗地笑了幾聲,“本是好意幫你,想著你應當早早就做好了嫁衣送來鋪子裡,早日掛上,你就早日掙到錢。結果左等右等你不來,才想著你約莫是要兩套一起送來了。眼下能料準你的心思,可見我老太婆還不算愚鈍,這生意再幫著兒子媳婦做幾年也無妨。”
“娘還這麼年輕,當然要多教媳婦幾年。”孫三娘見縫插針地恭維婆婆,李瑜也說,“就是,太太怎麼能自稱老太婆呢?還沒當上祖母,才不算老!”
童家太太受不住兩個姑娘的討好,忙不疊笑著擺手,“好了好了,不要和我貧嘴。媳婦,你去叫未娘來吧,小鯉魚,走,咱們進去給我閨女試嫁衣!也叫我瞧瞧你的真本事!”
“好嘞!”
雖笑著答應,李瑜卻察覺自己掌心俱是汗意。
她竟然久違的緊張了。
作者有話說:2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