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裁衣(三) 多聽聽別人家是怎麼生活的……
小宴/文
村子裡的生活日復一日,鮮有甚麼新聞。李瑜穿越至今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個甚麼朝代,誰在當皇帝,老百姓們沒有人關係這些訊息,只關心今年夏季的雨多不多,待到秋季的收成能不能好。
六月,平靜的田溝村總算傳出一樁熱鬧的八卦。
李家算是第一波吃上瓜的,蓋因李家吉與孫小郎往日裡關係密切,一早兒聽了訊息,便跑回家來告訴了趙氏,“娘!孫家三姐姐定了親了!”
“喲!”趙氏原在擀麵,聽了這話抬起頭,眉眼裡都透出喜意,“這是好事吶,是哪家的,你打聽了嗎?”
說著還不忘扭頭和李瑜科普前情,“這孫三娘是你孫家大伯孃最後一個沒嫁的閨女了,你孫大伯孃那心氣兒,一貫高著呢,真不知道這次能說到哪家去。”
李家吉在外頭瘋跑了一通,正渴著,便跑來灶臺討水喝。李瑜一邊給他倒水,一邊好奇,“三娘姐姐多大了?”
她得了解一下,這個地方的女性大約甚麼年紀成婚。她可不想還沒發育完全,就得給人生孩子去。
“老姑娘了,十八歲啦。”趙氏樂呵呵地接話,“你孫大伯孃挑女婿眼光刁鑽,給三娘留了好些年。”
李瑜鬆口氣,還行還行,十八歲,成年了,可以接受。
李家吉喝了水才道:“聽說是縣城裡的人家,具體姓甚麼我忘了。孫小郎也沒聽仔細,他們隔著房呢。”
孫小郎是三房的么子,孫三娘卻是長房的女兒。
趙氏只咋舌,“竟要嫁到縣城裡去?那可算是高嫁了,怎麼說上這門親的?”
李家吉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哪裡答得上來趙氏這麼專業的問題。他搖頭擺手表示不知,一溜煙又跑了出去。趙氏拿兒子無奈,便扭頭對李瑜說:“得,吃完飯娘帶你去孫家做客!咱自己問去!”
沒有甚麼能阻撓人類渴望吃瓜的念頭,一貫勤謹的趙氏吃完飯也收拾碗筷了,把活計丟給家裡的兒子們,連李瑜一道給喊上,母女兩個出了門。趙氏倒不是為了幫李瑜躲懶,她自幼在鄉村環境里長大,對人情世故的瞭解便是靠東家長西家短的八卦。如今教養李瑜,她靠的也是這樣的辦法。
多聽聽別人家是怎麼生活的,自己就知道日子該怎麼過了。
孫家人丁多,趙氏與李瑜還沒推開院門,就聽得見院裡頭聲音熙攘,女人們幹活間的交談聲,男人們呼喝著在下棋,孩童們吵鬧著戲耍,十分熱鬧。
待敲門喊了身份,踏進院子裡,李瑜亦能感受到孫家與尋常農家不同的“小康”狀態。不像李家的三間屋,只是粗略搭起的門戶。孫家的房屋蓋得精緻寬敞許多,不僅有廊有簷,院子裡甚至還有自家的井。
孫大伯孃一聽說趙氏來了,立馬親自出來迎。
只是與趙氏想象中春風滿面、得意洋洋的情態不同,孫大伯孃幾乎是沉著一張臉,迎客的笑容都有些勉強。
趙氏自詡與孫家來往還算密切,關係也熟絡,不至於一登門就這般招人嫌。她上前挽起孫大伯孃的胳膊,關切地問:“喲,你這是怎麼了?我可是聽我家二小子說了你家三孃的喜事才來的,瞧你這樣子,怎麼不像那回事啊?”
“先到屋裡坐,進來我再同你說。”孫大伯孃長吁短嘆,“確實是給三娘定了親,只這孩子,鑽了牛角尖,正與我鬧呢。”
跟著孫大伯孃進了他家裡的東堂屋,李瑜迎面便見到了孫三娘。孫三娘十八歲的年紀,已很有少女風姿了,雖只綰著兩個簡單的雙髻,用得卻是桃紅色的布條。李瑜許久沒見過這樣鮮亮的裝飾品,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三娘正是梨花帶雨滿面淚痕,見有客來,忙側身遮掩這擦了擦,怪不好意思地站起來,朝趙氏與李瑜問好:“李嬸子,李瑜妹妹好。”
趙氏有些意外,她與李瑜對視了一眼,才打著圓場說:“哎,好孩子。嬸子是聽了你的親事落聽了,特來恭喜你的呢!”
李瑜也跟著說:“恭喜三娘姐姐。”
孫三娘臉上染過一片緋紅,頗為不好意思,一時像是不知如何回應。
孫大伯孃掃了眼女兒,似乎是為了在人前給她留面子,並不提她為何而哭,只炫耀著說:“確實是值得你們一聲賀了,這回真是門好親。我們親家,那是縣裡賣絹布鋪子的掌櫃的,許的親事也是他家長子。我們三娘這回嫁過去,就是長媳,來日要幫襯著夫婿承家業了!”
趙氏一聽就被唬住了,“嚯!竟是這般厲害的人家嗎?你怎找到這樣的好親?”
“能怎麼找?還不是託給媒人了。說來也是趕巧,我們親家尋兒媳,正想要個懂織布的女孩,一來二去地問著,就問到我家來了。你也知道,我家三娘多好的秉性,斷沒有媒人見了,不誇嘴的!”
說起女兒,孫大伯孃先前的鬱氣看起來便消散了不少,昂首挺胸的樣子,很是為女兒驕傲。孫三娘聽到這裡,也是流露出幾分自得。李瑜觀察她,耳根透紅,手指絞著袖口,一副少女懷春的情態,約莫不是為著親事不滿意。
那怎麼哭了呢?
李瑜感覺自己被趙氏傳染了,八卦心熊熊燃燒,趁大人們不注意,她偷偷蹭到孫三娘身側,仰頭問:“三娘姐姐,這麼好的親事,你為甚麼不高興呀?”
“我……我不t是不高興。”孫三娘瞥了一眼長輩,趁趙氏與母親聊得熱絡,她領著李瑜往裡間去了。“你看,我是發愁這個。”
李瑜順著孫三孃的目光望過去,只見孫家整潔乾淨的炕頭上,竟擺著一匹熠熠發光的紅布……不,不能叫布了。李瑜往前緊走了兩步,趴到炕前看。這竟是一匹真正的錦緞!
錦緞光澤潤麗,上面還繡著團花紋。李瑜穿越以來見多粗麻葛布,幾乎都忘了他們中華文明泱泱大國燦爛興盛的絲綢文化!
天啊,李瑜正想伸手摸一下,卻又生生忍住,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夠不夠乾淨,才敢真正的觸碰上去。
好光滑!好冰涼!
李瑜在內心流淚,這才是人類應該穿在身上的東西啊,而不是她現在身上的破布頭子啊!苦日子過久了,現代有空調有冰絲短袖的好日子,李瑜都感覺自己快忘光了。
李瑜這般痴樣,孫三娘見了忍不住掩口笑,以為她是小孩子沒見過世面,才如此驚歎。
只笑完了,孫三娘又幽幽嘆息,“這是我未來婆家使人送來的,說怕成婚的時候我穿得不體面,進了縣裡要被左鄰右舍笑話……我還沒進門,就被婆婆這樣看將不起,你說,日後我該怎麼辦啊。”
才平復下來的惶恐無措,又從孫三孃的心底冒了出來。
她不是不滿意這門親,更不是不想嫁到縣裡去。她只是害怕,她一個農家女,驟然成了商人婦,如何能服侍得好婆母,取悅得了夫婿呢?縱婆家看中了她懂織布的本事,可她會的也僅僅是紡線織布,那布匹若想賣上價錢,還必得染色,即便染了色,依舊不算上乘。像這匹紅錦,用得便是絲……這些事,她一概不懂。單是會紡布,怎麼能在婆家立足?
更何況……
孫三娘也伸手,輕輕拂過那錦緞,像是觸碰自己未來的人生。
“我其實不甚會裁衣,往常裡給弟妹做的衣裳,至多是合體,稱不得好看。這樣貴的錦緞,我哪敢自己下剪子?我央我娘去縣裡幫我請個厲害的針線娘子來做嫁衣,我娘卻不肯,說我沒骨氣、心思窄,嫌我白費那錢,還不如多置辦點實在的嫁妝。”
說到這裡,孫三娘又是泫然欲泣。
她並不覺得李瑜這個十歲大的小丫頭能給她幫甚麼忙,只是她無法不傾訴,不去釋放內心待嫁的緊張。
李瑜沒想到,這漂亮耀眼的紅錦,竟能勾起孫三娘這般多的恐慌。她歪著頭,但見孫三娘已然淚盈於睫,正值韶華的女孩眼裡,卻藏滿了無盡的緊張。
她一時不由得共情,想到自己初來乍到,也是這樣惶惶不可終日。憐惜心起,李瑜渾忘了自己只是個十歲的小女孩,她一揮胳膊,豪氣干雲地說:“不就是做件厲害的嫁衣嗎?這有何難!三娘姐姐,我最會做衣裳了,你交給我,我保管幫你做一身氣派的嫁衣,叫你風風光光嫁到城裡去!”
李瑜義薄雲天的架勢,把陷在愁緒裡的孫三娘給震住了。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小丫頭片子,連眼淚都幹了,不可置信地問:“……你?李瑜妹妹,你……你會做嫁衣?”
李瑜正想回答,卻聽身後傳來一聲佯咳,打斷了她。
她回頭,但見趙氏與孫大伯孃正站在二人身後。孫大伯孃面露詫異,趙氏卻是對著李瑜猛使眼色,生怕她年幼不懂事亂誇海口,接下這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活計。
作者有話說:
發財路終於要開始啦~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