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兄弟(一) 讀書要錢……那,得想法……
小宴/文
李瑜如願以償回了家,母親趙氏正坐在院中漿洗衣服,水濺得滿地,倒省了揚塵。
抬眼見是她,趙氏揚唇笑了,“丫兒回來了?是你哥幫你掩護的?”
“是啦,娘怎麼知道?”李瑜湊過去蹲到了趙氏跟前兒,趙氏沾水的手在她臉上輕輕一刮,好笑道:“一早兒你大哥就和我央了,說田裡沒多少事了,想叫你偷偷回來歇一天。怕直接說你們爹不答應,打算拿我做筏子呢。”
李瑜有些不好意思了,眼下正是芒種時節,芒種芒種,就是忙著種地。
她在田下雖然幫不了多少正經大忙,但這兩天撒種填土,她做起來還是個挺得力的。也正因得力,這連續幾日下來她累得夠嗆,想來是大哥瞧見她偷偷到牆根兒底下捶腰拉伸,心軟了。
但能少去田裡半日,李瑜也實在不想過去被老爹呼來喝去地使喚。李家其實人人都好,母親溫柔敦厚,兄弟們疼愛友善,唯獨李家老爹實在是“大男子”氣概十足,霸道刁鑽,還十分嫌棄她。
李瑜吃人嘴軟,又害怕李老爹賣了她,所以等閒不敢頂嘴冒犯,只能忍氣吞聲。
素日裡全靠大哥幫忙在父親跟前維護,李瑜才算有些好日子。
李瑜曾問過趙氏,自己是怎麼被撿回來的,又為何堅定地會收養她。
趙氏想起舊事便嘆息,那一年家中實在不太平。
且不說李家康病得反反覆覆下不了地,快要拖垮全家;二兒子李家吉偏偏與小弟弟不對付,他那時剛十歲,原本也是母親的膝頭寶。但因為弟弟病弱,趙氏便漸漸疏忽了對二兒子的照顧,李家吉對此既不滿更委屈,甚至還在床前詛咒弟弟。
李老爹有一次無意間聽到,氣得把李家吉抓來按在腿上,扒光了褲子對著他屁股一頓好揍。
就是這樣一天,村子裡的保長敲開了李家的門,田裡被不知哪戶遺了病歪歪的女童無人識,女童看著七八歲的樣子,瘦弱不堪,渾身鞭打傷,亦是發燒說胡話。保長瞧著可憐,知道他家兒子多,沒閨女,便送來問問願不願意養。
好巧不巧,趙氏曾經被一個瞎子算過命,說她若能有個女兒,一生必定平安富貴。
趙氏心念一動,便留下了李瑜。
“你那時候每次醒來都哭,就一次是清醒的,我還不在,是你大哥哥陪著。回來就說你甚麼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叫李瑜。”趙氏說的時候笑呵呵的,“這不就是命中註定的?你就是我們老李家的閨女。”
李瑜便明白了,穿越這事兒,七分玄學,三分命理學。
雖然天崩開局,但好在她及時穩住。
為了留在李家,這兩年來,李瑜主動擔綱起了照顧李家康的責任,以彰顯自己的必要性。
在李瑜“補充營養、鍛鍊身體”的核心宗旨下,李家康這兩年只生了一次病,還是腸胃的老毛病。
李瑜先是讓李家康喝米湯、緩了兩天,接著就故技重施,蒸了土豆泥拌雞蛋,還往裡面加了胡蘿蔔、黃瓜丁,甚至還切了趙氏自己做的臘肉拌進去,成功把李家康的病程從一個月縮短到了三天。
對比起趙氏的六神無主、李老爹的如臨大敵,李瑜的駕輕就熟和慢條斯理,果然穩住了夫妻倆的心,也穩住了自己的家庭地位。
光吃可不夠,李瑜現在也不許李家康整日在屋裡憋著躺著,等閒就把李家康叫出門來,給自己幹活幫忙,曬太陽補鈣,做農活鍛鍊身體,小豆芽兒總算漸漸有些抽條,長得將將比李瑜矮著一個頭。
“喂,康康,怎麼又躺著了?”回家轉了一圈,就發現李家康居然沒在菜田裡幹活,而是鑽回了房間裡。
李瑜對此很無語,七歲的小家康照理正是貪玩的年紀。
聽趙氏說,李家吉七歲的時候鎮日裡跟村子裡別家的哥兒們瘋跑,不是爬樹掏鳥蛋,就是下河撈小魚。光家裡的瓦叫他禿嚕壞了好幾片,李老爹一邊買瓦補房,一邊拿著棍子滿院追著老二打,端的是雞飛狗跳。
但康康比起他這個二哥來,實在是顯得安靜的有些過分了。
李瑜站在東屋窗下,雖然嘴上在抱怨,但還是先敲了敲門,沒有直闖。
李家康只好支起身子,下地親自來給姐姐把門開啟。這個家裡除了姐姐,沒有人來t他的房裡還會敲門。他很珍惜姐姐的這份特別,
李瑜走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家康的臉色,見他好像確實不怎麼有精神的樣子,於是有點犯嘀咕,“怎麼?不舒服嗎?”
李家康不願意承認,他中午主動想幫母親拎水桶來著,結果跌了個大跟頭,水灑了一地,還連累母親去重新打了水回來。男孩支支吾吾地不肯吭聲,李瑜抱臂,瞪眼裝兇:“到底怎麼回事?不許騙姐姐!”
男孩這才撩起褲腿管,露出了膝蓋上頭一大片的擦傷,血絲還掛在皮面上,一看就是沒處理。
李瑜猜到了,李家康逞強好面子,多半是摔了還沒跟母親說。
“你啊……”李瑜還能責怪孩子甚麼呢?只好開解他,“騏驥千里,非一日之功。你想給娘幫忙是好的,可要是為此受傷再生病,爹孃不是更要著急難過?讓他們平白擔心了。”
“姐姐前面說甚麼?”李家康竟沒聽懂。
李瑜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李家從上到下沒人讀書,拉出去大字都不識幾個。真要論起來,搞不好她會的古文要比這些古人還多呢。
她為此有些頭痛了。
不讀書怎麼行?
中國人要想改變命運,只有讀書一條路啊!
這個理論從小到大在學校歷史課品德課上反覆薰陶,早就刻煙吸肺記在了李瑜大腦中。現代人考上大學走出山村,古代人就更得靠科舉才能魚躍龍門了。
這李家兄弟三個要是都不讀書上學,她該不會要跟著這家人一輩子種地過日子吧??
李瑜片刻的沉默,讓李家康誤會了。他臉色有些難堪,感到被厭棄,垂著眼待了一會,才問:“姐姐……你以前,是大戶人家的吧?”
“……甚麼大戶人家?”李瑜沒明白。
“你剛剛說的話,是書裡的那種?姐姐是不是看過書?”李家康沒有直視李瑜,“娘帶我去縣裡看病的時候,我聽郎中那樣說過。”
李瑜支吾了一會,糊弄小孩道:“不是早說了?我都不記得以前的事了,可能是吧,我說順口了而已。”
她這樣含糊,李家康就不再問了。
李瑜還浸在自己方才的思路里,摸著下巴,審視李家康:“你倒是應該讀讀書。”
體力不好麼,種地沒前途的,年紀也剛好是小學讀書的歲數,將將合適。
李家康聞言抬起頭,眼神凝視住李瑜,露出幾分疑惑。
李瑜與他對視,李家康便立刻迴避,“我不行。”
“你怎麼不行?”
“爹不會同意的。”李家康用一種“你明知故問”的表情,懶懶地回答,“讀書要花很多錢,家裡沒有錢。而且……”
“而且甚麼?”
“而且,就算要讀書,那也是先送大哥讀,然後是二哥讀,最後才會輪到我。前提還得是,大哥二哥都同意。”說到這裡,李家康自嘲地提了下嘴角,臉色顯出不合年齡的沉鬱。
李家的日子向來就是這麼過的,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凡事先長子,後次子,再幼子,正所謂長幼有序。李瑜想了想,照這麼輪的話,就算她並不知道供一個小孩去讀書要花多少錢,但以李家這點微薄的家底,說甚麼也是輪不到李家康了。
李瑜少頃默然,說不出話。
可她心裡卻沒放棄這個念頭,這個家,不論是誰,總得有人去讀書才行。
讀書要錢……那,得想法子賺錢啊!
天色將晚,李家老爹總算扛著農具回家來了
村落裡炊煙裊裊,李老爹一進門就吆喝人。趙氏在灶臺旁忙活,李瑜便小跑著往碗裡倒水送出來,李家康則打溼巾子給父親擦汗。李老爹瞪了一眼下午沒出現在地裡的李瑜,“怎麼不在廚上給你娘幫忙?”
李瑜肩膀一縮,懶怠解釋,李老爹便涼涼罵了她幾句懶骨頭沒眼色。
李家吉幫著父親把農具到後屋的庫裡一一歸位放好,又去灶臺前問候了母親,最後才回到堂屋裡。
李瑜見只有他一個人,忍不住問:“大哥呢?”
“他說有事,晚點回。”李家吉接話,還衝李瑜擠了一下眼睛。
李瑜以為李家吉做鬼臉,有點不明所以,但她也不敢在李老爹面前多話,小心翼翼退了出去,幫著端菜盛飯,擺在了堂屋裡。
一家人直到吃完飯,李家瑞也沒回來。
李瑜有些擔心了,又問李家吉:“大哥忙甚麼呀?這個鐘點還不回。要不要去尋他?”
李家吉看了眼坐在上首的父親,撇撇嘴,搪塞回答:“他自有他的事……他去孫家那邊了。”
李老爹習慣性數落李瑜,“尋甚麼?這麼大的人了,巴掌大的村子,還能找不到回家的路?省省吧。”
趙氏伸手不輕不重地抽了丈夫的肩頭一下,“你親兒子,你閨女知道擔心還不好?”
隨後她岔開話題,把李瑜支了出去:“丫兒啊,去,娘給你哥留飯了。鍋裡還有幾口肉,你給你哥盛了吧。”
李瑜順勢躲了出去,避開了和李老爹正面衝突的可能。
其實趙氏說是肉,也就是家裡冬天燻好的臘肉。
她是女孩,不到過年的時候,李家不許她吃肉。不僅不給她吃,趙氏自己也不吃,兩個人最多往飯裡挖點豬油就不錯了。肉這種東西,是要給下田幹活的壯勞力攢力氣吃的。李瑜起初不適應,上了飯桌被饞得能落下眼淚來,但到現在已經被迫麻木了。
她要是敢趁這個節骨眼偷吃一塊肉被發現,別說李老爹,連趙氏都會罵她不懂事了。
沒辦法,這個田溝村生活質量就是這麼差。李瑜知道趙氏沒有惡意,只是時代背景如此,經濟結構如此,女人的覺悟意識也不過如此。
她穿越過來,雖說生活水準一落千丈,但在古代這個寸步難行的地界,她還需要李家給予的合法身份,需要在李家的庇護下有吃有穿,需要靠李家的男人讓她在這個村子裡不被旁人動手動腳、不被傷害,需要一份安全的底氣。
所以,她也要參與維護李家的秩序,保證李老爹和兄弟們有足夠的勞力,能夠有力氣種田、保持收成。也正因此,李瑜對李老爹的態度便是伏低做小、迴避衝突。目前來看,李老爹就是這個家庭最重要的壯勞力,是這個家生計來源的頂樑柱。
想要改變這一切,光偷吃一兩塊肉是沒用的。
她得讓李家過上更好的日子,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要在這個家有更重要的經濟貢獻,改變這個經濟結構的組成。
李瑜一邊想,一邊冷靜地把肉撈出來蓋到飯上,又拿了個碗扣到上頭,省得夏日裡有蚊蠅飛蟲來沾髒了飲食。
作者有話說:
出場三位男嘉賓,大家現在看誰最順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