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背後的故事
劉芸從墜落的起伏感中掙脫意識,身體的五感依序逐漸傳回大腦。這也許是個庇護所,房間裡有掛鐘的聲音;沒有異常的危險氣味,甚至可以說沒有任何味道;身上應當穿著合體的衣服,躺在柔軟的被褥裡。視覺最後歸位,劉芸睜開眼睛。
這是一間酒店,她很快判斷到。米色桌布、雪白的床品,可有可無的電視螢幕……整個房間簡單空白到了極致,床頭只有一個馬克杯、一副眼鏡和一枚手錶,擺放得非常整齊。除此之外,這個空間裡看不到其他私人物品,唯有牆上那個巨大的掛鐘還能帶來一些生活的感覺。
她正以一種非常板正的姿勢躺在被子裡,被角壓在身下,箍住四肢不得大肆行動。劉芸從床上坐起,身體沉重而疲倦,彷彿剛經歷了強度頗大的重體力勞動一般。她的視力有些模糊,但不到看不見的地步,床頭櫃上的三樣物品並排在一起,中間間隔的距離幾乎完全相同。擺在床邊的兩隻拖鞋相互緊貼,一側挨著地磚縫隙,整體垂直於床板。
戴上眼鏡,她終於能從手上的皺紋與斑點,斷定這是一位正處於老年時期的自己。是的,她並不是原屬於這個世界的劉芸,她來自poi節點,是一名冬眠者。
冬眠者擁有被動穿梭平行宇宙的能力,她們會在長達數天甚至數月的沉睡中隨機進入某一個自己的身體裡,幫助她們走出困境、解除危險。劉芸曾經去過的世界裡,絕大多數的她都面臨著無比緊急的死亡威脅,也許就是面臨生死的極度情緒波動,才會打通時空屏障,連結到她的意識。
像這樣如此平靜甚至普通的世界,她見得並不多。劉芸跟著幾個老人坐電梯來到食堂,有個短捲髮的老太太情緒十分亢奮,一直在和另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婆婆大聲聊天。她們擠在電梯門前,劉芸站在她們身後,旁邊是個同樣沉默的老人。
灰白相間的頭髮扎著小辮,臉比較尖,個頭比她高些。神情木然而遲鈍,眼神空洞地看著地板,脖子上掛著一個透明的藥盒。前面的兩人顯然在照看她,一邊快速地說話,一邊不忘把她牽下電梯。
食堂裡只有老人在吃飯,視窗裡的工作人員都是不到四十歲的年輕人。劉芸跟著人群選了一些餐點,沒有和那三個人坐在一起,另選了一處角落邊吃邊觀察著這個大廳。吃到一半,她注意到有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出現在電梯前的拐角處,他眼神掃視著整個食堂,正向這裡走來。有工作人員立刻迎到他面前說話,劉芸手邊的粥碗恰好被路過的老人碰倒,粥液撒到她的腿上,不鏽鋼碗在地面響亮地跳了兩下,那個男人立刻警覺地看向了她。
劉芸收起視線,淡然地抽出紙巾擦拭,有人很快前來打掃,但那道視線仍舊緊盯在她身上,直到她走進電梯,離開食堂時,那種充滿壓迫感的銳利的感覺仍然停在心頭。
她直覺那個人沒有惡意,也沒有危險性,只是好像對她十分不滿意。
那是像藝術家面對自己不完美的雕像時,極其挑剔的眼神。
這裡的生活很簡單,到了晚上,劉芸已經基本摸清了情況。詭異的管理者、禁止自由離開的規定,缺少通訊手段、無法到達的頂樓……除了這些顯而易見的異樣之外,最令她感到奇怪的便是這裡的住客們。這也許是一家專門收容患病老人的養老院,有人雙目失明,有人腿部殘疾,有人患痴呆症或嗜睡症,其餘人雖然表面能夠自理生活,實際上卻呈現出心理疾病的症狀。
囤積癖、賭博欲、躁狂症、精神分裂……劉芸打量著自己的房間,櫃子裡的衣服按照長短依次掛起,顏色只有黑白兩種,襪子被一隻一隻地平鋪疊在角落,襪身緊貼櫃壁。這個世界的劉芸,明顯有嚴重的強迫症。食堂裡的畫面忽地在腦海裡閃過,劉芸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粥碗打翻後的行為似乎並沒有表現出強迫特徵。那會不會……被這裡的人注意到異樣?
“今天怎麼又是她?”一個帶著口罩和手套,身著白色實驗服的女人看了看床上的人,隨意地向一旁桌前的助手問道。
“主管那邊反映她的病情明顯好轉,質疑我們是不是在故意敷衍。”男助手翻著手裡的報告,繼續說道:“被試打翻粥碗後沒有出現機械性擦拭身體的行為,當天活動積極,不斷在樓內行走,並主動與人進行交流。”
“怎麼會這樣?是今天突然出現的嗎?”女人離開床邊,來到助手身邊檢視報告。
劉芸感覺到自己躺在一張偏硬的床墊上,沒有枕頭,身上是薄薄的被單。她睜不開眼,張不了嘴,渾身無力且虛軟,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只有耳朵還能聽到聲音。她聽見有人對話,幾分鐘後,床就開始移動。燈光先是明顯變暗一段時間,接著就有大而熱的光線照在了她身上。
“11號二次強化治療,注射77f試劑3毫升……”
有些儀器被貼在面板上,劉芸掙扎著,試圖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就在她終於能掀開一點眼皮的時候,那個冷而無機質的聲音繼續說道,“電擊10秒,開始。”
電流從貼片穿進身體,火辣尖銳的疼痛在觸感中破開一條無情的通道,黑暗瞬時吞沒了劉芸僅存的意識。
掛鐘的咔噠聲迴盪在安靜的室內,劉芸從床上驚醒,腦袋仍在隱隱作痛,熟悉的墜漲感傳來,昨晚的那一切似乎加速了她停留在此的時間,夢就快要醒了。
有誰在走廊鍥而不捨地敲門,期間還伴隨著房卡識別的滴滴聲。劉芸腳步虛軟地走到門邊,門上沒有貓眼,門縫的影子勉強可以看出是一個人。對方的耐心終於耗盡,大聲地叫道:“有人嗎!開門!我沒鑰匙了!我鑰匙沒了……”
這樣的話顛來倒去說了好幾遍,吐字不清,邏輯混亂,劉芸分辨出這是位老人的聲音,試探著開了一道小縫:“你走錯了。”門外是那個有痴呆症的老人,她叫林千平,住在隔壁。
“你房間在旁邊。”劉芸替她指路。
“不是啊,你怎麼在我家?你誰啊!”林千平粗暴地把腳塞進門縫,野蠻地擠了進來,“這是我家!你怎麼在?你是誰?”她高聲抱怨著,嗓子裡咕咕嚕嚕地,力氣大得嚇人,劉芸頭暈腦脹地被她推到床邊,門重重地關上了。
“你是不是好了?”林千平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她打量了一下房間,飛快地走去將窗簾拉上了。
“你說甚麼?”劉芸問。
“你的病好了,強迫症,只要有人進你的房間,你就會崩潰大叫,瘋狂地開始拖地……”林千平看著她此時冷靜的神情,肯定地說道:“你確實好了。”
“聽我說完。”眼見劉芸就要開口說話,她像是抓住甚麼千載難逢的機會般立刻開始解釋:“我們被這群人當成實驗品了,他們每晚都會對我們下心理暗示,讓原有的心理陰影逐漸放大,最後形成真的疾病……”
“我知道。”劉芸越聽越吃驚,隨後打斷了她,“我記得昨晚有人對我……打藥、電擊,他們真的在拿你們做實驗……”
“你們?”林千平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稱呼。
“不,我…”脫離夢境的感覺越發嚴重,劉芸眼前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她幾乎能看到自己臥室的天花板隱約出現在眼前,那上面貼著星星的貼紙,床旁的支架上掛著一袋營養劑。
“你怎麼了?你還記得?他們對你做了甚麼?”林千平費力地撐著她在床上躺下,急切地問道。
“把手……把手給我。”劉芸吞了吞口水,讓意識儘量專注在這個世界裡,一雙溫暖但略帶粗糙的手塞進了她的手心裡,“這樣感覺好點嗎?……不然,不然我還是把他們叫過來吧?”
“不不,你握住手。”劉芸趕忙握緊她,“你現在閉上眼睛,按我說的做。”
“甚麼?你沒事了嗎?”
“閉眼!”
劉芸眯起眼睛,床旁等待的戀人的臉重合在林千平臉上,她好不容易才看清那雙眼的確閉上了。
“吸氣三次,屏息三秒……接著呼氣三次。”
“睜眼。”
林千平隨著指令睜開眼,她正和劉芸交握雙手,站在一片發光的人群裡。周圍的底色是黑色,空中四處流動著半透明的藍紫或粉黃色交融的光帶,那些人影則由發著白光的星點組成。林千平和一個正在奔跑的女孩對上視線,對方的目光並沒有集中到她身上,但那張臉卻和她少年時一模一樣。
“林千平,你說你知道這是一場實驗,你想……逃出去嗎?”劉芸的狀態很差,冷汗不住地劃過臉頰,她不得不將身體的大半重量都壓在林千平身上,才能保持站立的姿勢,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可以幫你,我是……我可以幫你。”
“甚麼意思?”劉芸已經無法順暢地回答她,兩人身體接觸的地方傳來熱意,林千平緊張地抬頭看著身邊和她長著同一張臉的人們,她們有的在休息,有的在進食,有的長著犄角,有的穿著古裝……
就在她打量四周的時候,一張紅底黑字的符紙從極快地遠處飛來,停在她面前。
“你是我?”符紙刷拉拉地抖動,傳出一道女人的聲音。
“我是,林千平…”林千平茫然地回答道,劉芸的咕噥聲低低地,這不像是從她喉嚨裡發出來的聲音。
“我命數已盡,修為聚於此符之內,你既同有踏破虛空的能力,就都贈與你吧。”不等林千平拒絕,那符已開始從下而上自我燃燒,“祝你尋得想要的結果……”
符紙燒光的瞬間,劉芸猛地坐了起來,她的意識被不知名的力量短暫穩定在這個時空,終於可以把自己的目的解釋給林千平:“我是來自平行宇宙的劉芸,在那個世界裡,我能透過夢境去到其他宇宙,拯救那裡的我。”
“現在,我可以讓你也擁有這樣的能力,你能回到這個節點的最起點,阻止這個養老院的一切。”
“但是,”劉芸臉上露出歉意,“對不起,我失敗了,你的時間不夠了……如果強行利用其他靈魂幫你轉化的話,有可能,你就……”
“其他……是她們嗎?”林千平指著周圍的人影問道,不知何時,那些正常生活的人影已經被另一些自己取代。她們痛苦地掙扎著、扭曲著,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
“你可以選擇一個靈魂,替你拯救她們,”劉芸握著她的手,艱難地說道:“等到時機成熟,就能回到這個節點,救下其他老人們。”
林千平聽到其他人,眼神略微閃動,劉芸此時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說法:“對不起,這不應該是你的責任,是我太心急了,我這就帶你hui……”雖然她還不清楚這個世界的節點位置,有極大可能無法再次回到這裡,但這一切的確不是無辜的林千平應該承擔的。
話音剛落,沉重的下墜感使得劉芸再次重重跌在林千平身上。林千平攬住她,這奇異的經歷沒有使她害怕,反而生出難以言說的激動與希冀。
“我可以,我……我願意。”林千平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意思,好在劉芸聽得明白。她微微點頭,那突兀的熱意鑽入林千平的身體。
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王清虞!小心——”
“……聚靈聚魂!”
“睡一覺,阿媽就來了……”
“老天,老天,你聽到了嗎?”
林千平的身體躺在床邊,劉芸被她倒下的聲音驚起,“老……老林,你怎麼在這兒?”
就在劉芸試探著將手指湊到她的鼻下時,王清虞的房間裡跑出一個護工打扮的女孩,她面色蒼白,腳步匆匆來到一樓,前臺的工作人員把臉湊近她,女孩小聲地說道:“王奶奶去世了。”
機場快速路,一輛計程車翻到在護欄邊。林千平護在王清虞身前,為她擋住了大部分撞擊。當她的靈魂被召走時,另一道魂魄緊緊貼在她身旁。兩個身影手臂交纏,一同穿過扭曲變形的車頂,消失在煙霧迷漫的馬路上空。
“……我,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