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
這座城市的夏天總是悠長又炎熱,即使現在已臨近四點半,陽光仍然野蠻地噬咬著人的身體。好在車能開到院子裡,直接停在門口,倒不需要在烈日中走上那麼長一段路。
劉芸下了計程車,腳步匆匆地走進這棟陰涼的建築。方鍾慶和郝柿晴坐在前廳的接待區,一見到她就迎了上來。
“老劉!”方鍾慶樂呵呵地衝她喊著。他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表情比前段時間看起來活潑了不少。郝柿晴招呼她一起坐下休息,她的模樣倒是變化不大。
“老趙還沒來嗎?人家都快下班了吧。”方鍾慶看了看手錶,又接著說道。
劉芸看著他話多的模樣,有些意外地看向郝柿晴。
“和李思雨在一起了唄,跟變了個人似的。”郝柿晴撇撇嘴,和劉芸分享起她剛聽來的八卦。
方鍾慶聽到這話突然害羞起來,禿腦袋頂都憋紅了,連連擺手說道:“沒沒沒,不是不是,以前是以前嘛…”
趙卓英的黑色商務車此時正巧到了門口,三人的注意力便轉移到走進門的那人身上。趙卓英穿著雅緻的黑色套裙,白色的腰帶處別了一朵同色的絲質小花,腳上還利落地踩著高跟鞋。她一進來就神情刻薄地打量起這幾位老朋友,方鍾慶一句歡快的“老趙!”都被她一眼盯回了肚子裡。
氣氛僵持了一小會兒,趙卓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著毫無形象地指著他們大笑道:“你看老方哈哈哈哈哈!被我嚇得話都說不清楚了!哈哈哈!”
另兩位女士也輕快地笑起來,方鍾慶不甘示弱地反駁著,幾人前前後後地一同走向不遠處的一扇大門。門後是一間寬敞的大廳,可以看到其中擺著許多頂天高的櫃子,每一面櫃子又分了許多小格,小格安著小門和鎖眼,門上的小框裡插著照片和姓名條。
“3列5格…”劉芸嘴裡唸叨著,領著其他人來到一面櫃前。
3列5格的位置上,林千平正靜靜地看著他們。照片是從一張生活照裡裁出來的,因而要比他們記憶裡的那個老林更年輕一些。往左看是2列5格,住著她最好的朋友。王清虞的照片就正經多了,是她早前專門去拍的遺照,她特地挑了個喜慶的紅底,咧著嘴在幕布前快活地笑著。
郝柿晴替她倆擦了擦臉和櫃門,方鍾慶把帶來的花插在門邊的小環裡,四人對著這兩張久違了的面龐,一時間不知該說些甚麼才好。
“…你給她倆交了多少錢?”劉芸朝著趙卓英突然問道:“我們平攤一下吧?”
“一年一交的,這才幾個月啊。”趙卓英回她:“不差你那點,留著多吃點好的吧。”
“過幾年就給她倆扔海里去,現在留在這我們還能來看看。”她接著說道:“就當一起吃飯的由頭唄,反正也看不了幾年了。”
工作人員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隱晦地提示著下班時間快要到了。眾人於是從櫃前輕輕離開,只餘那幾束豔麗俗氣的假花陪伴在老友身邊。
“去吃飯啊,我請客。”這是趙老闆的聲音。
“吃完飯去玩桌遊嗎?”方鍾慶興致勃勃地說著。
“玩不懂,還是打麻將吧…”郝柿晴回答他。
“吃點清淡的好,就去富源路那家吧,叫甚麼…安順酒樓?”劉芸提議道。
他們剛從骨灰堂出來,紅棕色的大門就立刻被關緊鎖好了。穿著襯衫和西褲的管理員哼著歌走回辦公室,她收拾起自己的皮包,準備一會兒按時下班回家。
手機裡的影片連續向下播放到一則官方新聞,主持人面對鏡頭,神情嚴肅地播報著:“近日,在省公安廳的統一指揮協調下,我市公安機關成功破獲一起利用老年人進行違法精神實驗的重大案件,該案涉及多個商業利益集團,影響極為惡劣……”
養老院的房間是沒多少氣味的,或者至少老年版的林千平聞不出來。她睡在那張床上,只覺得床鋪很軟很舒適,幾乎能完全填補上她身體的各處空隙,像塊最柔軟的麵糰,令你只想一睡不起。
可房間裡總有一陣十分規律的噪音在提振你的精神,使人無法深沉地進入睡眠。那聲音是甚麼樣的?首先像是掛鐘的走字聲,“咔噠、咔噠…”。接著像個玩具車的小喇叭,短促而尖銳地在耳邊“滴、滴、滴…”。你細聽了一會兒,又發現了一道沉重的呼吸聲,像有個巨大的怪物俯身在你面前,長長地吸氣、呼氣,“嘶——呼——”。你便不由自主地順著它的節奏開始呼吸:吸、呼,吸、呼……
不知道是喘氣太過急促,還是你已經累得忘了怎麼呼吸,你總覺得肺部吸不滿氧氣,隱隱約約傳來的窒息感不停折磨著你。
終於有些其他聲音來陪伴你了,是急促的警報聲、此起彼伏的小喇叭聲、動物跑過的腳步聲…模糊間偶爾有人說話,你立耳去聽,卻聽不懂內容。身上總有些異物感,你閉著眼,伸手想去撥開那些纏著你的東西。手臂剛有意動,就被甚麼力量拽回原地。你煩躁、疲憊又困惑,就在這拉扯之間,你終於睜開眼睛。
方格的白色吊頂,燈全都亮著,但還好沒直接照到你的眼裡。疼痛姍姍來遲,從軀幹到四肢,你察覺到哪裡,哪裡似乎就在劇烈地跳痛著。你想伸伸胳膊,發現它們全被綁在某個地方;你想開口說話,發現嗓子里正戳著個管子;你想抬抬雙腿,痛感卻讓你無法活動。你於是失去了任何引起旁人注意的手段,只能無助地望向天花板,再度回到自我意識裡,和那些睏倦、疲憊、令人抓狂的疼痛與異樣作伴。
“3床醒了。”良久,你總算聽明白了第一句話。
林千平不知道自己在icu呆了多長時間,這裡分不清日夜黑白,無論何時都有燈亮著,有人在活動著。她清醒的時候不多,通常都伴隨著痛感和恐慌。身邊有誰擺弄她,有誰偶爾說話,有誰被推出這間房,去向或好或壞的另一個房間。模糊的意識使她無法進行深度的思考,身體的感受永遠像山一般壓過理智。只是極其短暫的幾個瞬間,她能抽出空檔想想自己究竟是誰。她叫甚麼?是甚麼人?這是哪裡?她何時來到這裡的?這樣的腦力活動最終只會使得身體更加疲憊,她努力克服著那些本能,試圖儘量回答自己大腦發出的問題。
在這樣不斷的問答之中,她的意識逐漸清明,身體狀態也逐日轉好。待到能獲准被推出這裡時,她已經能完全回憶起所發生的一切了。
王清虞畢業後出國留學,沒有和她斷聯。林千平在教輔機構上班,每天干得昏天黑地,等學生們進入期末考試時,她終於得到了三天假期,準備和放假回國的王清虞一起出去旅行。
也許是因為去機場的路太遠又太偏僻,因而就像很多無聊的影視劇情一樣,她們乘坐的計程車在路上發生了車禍。另一輛失控的轎車撞到了計程車的側身,林千平坐在司機後面的位置,為旁邊的王清虞阻擋了一些衝擊。有目擊者拍下救援時的情況,林千平在側倒的車裡被救起,意識尚存的時候嘴裡還不停念著好友的名字,提醒眾人還有人在車裡。
林千平的母親只在手術簽字時短暫出現過,交過部分醫療費後就消失了。剩下的費用和後續事項都由王清虞的家人接手處理,他們來看望林千平時從未提到過錢的問題,但林千平也從沒忘記過這件事。
等到王清虞終於可以坐著輪椅來看她的時候,林千平朝她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給你打個欠條吧,你少收點利息…”
王清虞臉上的擔憂神色頓時一掃而光,她大翻兩個白眼,伸手在林千平面前虛空扇了她兩耳光:“你就不能說點漂亮話嗎?多破壞氣氛啊!”
林千平看她把眼淚憋了回去,忍不住啞著嗓子嘎嘎笑起來。她笑得太過分,胸口和脖子上的傷口都在發痛,於是那笑聲又變得愈發滑稽:“嘎哈哈哈嘎嘎…好痛嘎嘎哈哈哈…”
林千平偶爾會想起那些奇妙的經歷,她不知道那究竟是自己的一場大夢,還是真的有誰以完成任務為交換,拯救了或許即將死亡的自己。有時也會懷疑,她真的從這所謂的穿越中脫離出來了嗎?會不會這只是另一個無比真實的陌生世界,她還有新的任務要去完成,有新的難題要去解決。
她出院以後和王清虞搬到了一起,兩個好朋友每週都會到附近的醫院積極進行康復訓練。林千平幸運地找到了一份線上翻譯的工作,這讓她時不時就會回想起那位81歲的林千平所經歷過的人生。
她們租住的房子靠近一處海濱公園,可以經常在海風和綠樹下散步。
今天是個色彩濃豔的夏日傍晚,烈焰般紅火的落日懸在天際邊緣,親暱地俯吻著海水。橘紅色的晚霞鋪滿天空,海面反射著它們的模樣,天地萬物好似沉入一杯琥珀色的朗姆酒,那浪漫迷醉的氣息纏綿在所有人身邊。
林千平坐在長椅上,愜意地聞著晚風吹來的味道。王清虞手裡拿著保溫杯,正在她身旁慢慢喝著溫水。林千平看看她的動作,沒來由地聯想到自己曾經獨坐月下自斟自飲的那個夜晚。她平時不喜歡喝酒,可一到這樣獨特、美妙的時刻,就總想讓身體更醉一些,好像氣氛所帶來的飄然感仍不足以達到她的要求一樣。她出神地回想著那些已經被封存的記憶,幽幽然開口道:“你有沒有想過,另一個世界的自己是甚麼樣的?”
王清虞於是轉過臉來也看著她,眼神中含有某種深遠又熟悉的意味:“以前沒有,現在嘛……”
海風呼呼吹過椰子樹,樹下傳來的說話聲便被枝葉拂動的聲響所蓋過。
明天,又將會是個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