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
只見那三人若無其事地穿行在一小群晃晃悠悠行走著的人類骷髏當中,他們沒有引起任何注意,步伐毫無停頓和遲疑,在這地獄般的街道上就像真的是來閒逛一樣愜意。
這些白森森的怪物們身上還穿著衣物,多數已經破敗不堪,但依稀能分辨出其樣式與現在的服裝多有不同。城裡的街面鋪設著大塊的石磚,那些沒有血肉的腳掌踩在石頭上,發出一陣“咔噠咔噠”的駭人聲響。
“就這樣穿過去嗎?”王清虞難以置信地說道。
“……應該能行?”林千平抽出寶劍,率先邁開步子走在前頭。
她們走得相當小心,在馬上就要靠近骷髏們的時候,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林千平催眠著自己,想象這只不過是在萬聖節的遊行隊伍裡參觀遊覽,但當走到一個穿著長裙的骷髏附近,一種難以言說的氣味還是令她毛骨悚然。
那是離她們最近的一位骷髏,這位女士生前應當是個賣東西的小販,她守在自己已經空無一物的攤位前,不停活動著下頜骨,像是還在大聲叫賣。
她身上的氣息十分怪異,有點像蘋果腐爛時發出來的甜臭味,又似乎像是混雜著香氣的血腥味。無法具體形容的感受,加重了那使人不寒而慄的恐怖氛圍。
林千平在離她三步遠的位置猶疑地停下腳步,前方的三人已經走到路口,馬上又要往左拐去。林千平注意著他們的動向,就在轉過街角的那一瞬間,她敏銳地捕捉到了籠罩在那三人身上的淡藍色光圈。
“等等!”她攔住王清虞,二人雙雙定在原地。
那支小隊徹底離開了這條街,所有的骷髏霎時間就像太陽花一般把頭轉向唯二的兩位活人,接著便齊齊向她們走來!
那位賣東西的女士踩過自己的攤子,張開雙手就要撲到林千平的身上,一把鋒利的寶劍幾乎同一時刻被揮出,劈下了她左邊的胳膊。
劍身卡到了她的上臂骨頭裡,五根靈活的指骨還在不停活動著。林千平後撤幾步,拔下骨頭朝那長裙骷髏扔去,打飛了她的下頜骨。王清虞見狀收起了自己的短刀,從挎包裡掏出那本漂亮的巨書,對準朝她靠近的某個骷髏的光腦袋,狠狠地從上到下掄了一把!這一猛擊將那骷髏打得全身散架,癱在地上被自己的衣服纏得不能動彈。
王清虞驚喜地看著自己手裡的破書,士氣大漲地衝到林千平面前,抬高手臂又掄了一把,讓那個長裙小販也倒在地上變成一坨骷髏壓縮包。
“知識就是力量,朋友!”她仗著人類靈活的肢體,挨個湊到骷髏們面前,一對一讓它們領教了一番智慧的沉重價值。林千平撈過路邊的破木板,學著她的樣子也來敲敲樂。這些骷髏行動遲緩,還容易散架,雖然會重組再生,但並不算甚麼難以對付的敵人。
那夥人大約是為了節省時間吧?林千平想到。
隔壁街傳來的響動令克羅斯不屑地嗤笑出聲,走在前面的阿米提亞回頭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不佳地命令道:“跟緊點,別偷懶。”
克羅斯收起笑意,投回一個懶散的眼神:“嗯嗯,是是。”
最前方的布恩沒有說話,只是加快了領路的腳步。三人繞過密集的住宅區,朝城牆邊緣的一處小樹林走去。
骷髏們雖然被打散了還會纏在衣服裡,但架不住數量佔優,這一個剛被敲碎,上上一個已經組織好身體開始滿地找頭了。
等兩人轉過街角,那三個人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身後的骷髏仍舊緊追不捨,王清虞一邊小跑著,一邊翻開地圖尋路。
“呃……前面直走右轉,再直走一會兒就是我們看好的那個教堂!”她衝好友大聲提醒道。
林千平朝她比了個大拇指,加速小跑著穿過街面。這兩條街上零散的也有幾個骷髏,但都沒有商業街那兒的數量多,兩人就這樣身後遠遠墜著一長溜狂熱的追隨者們,前後衝進了這間稍顯破舊的教堂,猛地關上大門。
“地圖上怎麼沒寫這個情況啊?”王清虞喘著粗氣,納悶地藉著門口的大燭臺重新瀏覽起那塊破羊皮上的文字。
“怨靈、樹精、鼠群、夢魘……沒有啊?”林千平打量四周環境的空檔裡,她已經又把地下城裡可能出現的各種怪物挨個點了一遍名字。
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在那片大坨的墨跡下隱約看到一行字:“全城各處均有骷髏出沒,需施行驅散不死生物之法術。”
王清虞一口氣沒喘勻,憋得雙頰通紅,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精神來。
“便宜沒好貨……下回不能再省這點錢了……”她嘴裡唸叨著,手指使勁按揉著太陽xue。
“樓上也沒問題。”林千平的聲音從遠處的講壇邊傳來。這個安全區域地圖上倒是沒標錯,整棟建築裡除了高大的神明塑像以外,就只有灰塵和蛛網與她們相伴。
王清虞鬆了一口氣,不再糾結於地圖的資訊錯誤,走上前示意好友再上樓看看:“這樓挺高的,應該能看到那邊吧?”
林千平撥亮油燈,帶著她走到裡間。挑高的大廳背後是一間空蕩蕩的屋子,中間的走廊盡頭有一道木樓梯。從窄小的樓梯往上,二樓是幾間神職人員的臥室,裡面只剩些大件的破舊傢俱,地上散落著許多雜亂的垃圾。三樓是一整間閣樓,堆著些發黃發脆的書本紙卷,屋子裡只有微弱的火光從花窗玻璃外透進房內。
林千平小心踩過有些鬆動的木地板,湊到窗邊試圖看清遠處的情況。玻璃是彩色的,透明度也並不很高,林千平把油燈放在腳邊,雙手罩在眼睛上方,貼在窗戶上仔細觀察。
國王城堡聳立在懸崖上,一打眼就能看見。建築內外燈火通明,好不熱鬧。山路兩旁修建著圍牆,入口和出口處各有一道大門,看起來像有哨兵在把守。
那片倒塌的居民區就在山路前方,斷壁殘垣淒涼地支戳著,基本都有被挖掘整理過的痕跡。道路只簡單地做了清理,儘管多有遮擋,但依稀可以辨認出主乾道,那條路直直地通向山門。地圖上用大片的墨跡來代表這裡倒也算合理,那些殘餘的房屋地基和斷裂的樑柱上都染著焦黑的顏色,似是被大火灼燒過。
林千平收回視線,伸手想去撈油燈,結果摸了把飛舞著灰塵的空氣。她四下張望,發現王清虞正提著燈蹲在那堆書卷面前翻著甚麼。
“你看得懂嗎?”林千平挨著她蹲下,也好奇地湊過頭去看。那是一本硬殼精裝的小書,紙質很好,周圍的卷軸都已變得焦黃酥脆,它還能柔軟地被撚起翻動。
書中的文字是整齊的印刷體,不知是不是出於兩種字型的差別,那些字形看起來與王清虞的那本書上寫著的略有不同。
“這些是通用語,和人類的文字差別不大。”王清虞草草翻過開頭幾頁大約是序言一類的文章,從畫著一個長鬍子男人全身像的一頁讀起:“……黑夜盡褪,月光遠移,柯尼翁扛扶著太陽從天空中經過,河流得以復甦,山川充滿生機,巨大的果實破土而出,人們就從此處誕生……”
“柯尼翁?你們不是信那個……阿甚麼塔嗎?”
“阿憑塔。”王清虞提醒道:“我不信那個……至於這個翁…這座城可能已經在地下呆了很多年了。”她輕輕拎起旁邊一張破碎的紙頁,上面寫著的日期距離當下已有250餘年。
“大約280多年以前,人類才得到阿憑塔的青睞,當時這裡應該還沒有形成大面積的信仰……之後可能也沒機會了。”
王清虞拿出一個狀態還算不錯的卷軸開啟,示意林千平來看:“這裡,二百……240年以前,這間教堂舉行過一場集體葬禮,足有331人死於火燒。”
“隨後的日子裡,有210人陸續病死……”
這座可憐的城市經歷了一場恐怖的大火,不久後就沉入了地下。大片倒塌的房屋、徘徊在原地的怨靈,此刻似乎都有了解釋。
“這麼重要的情報,怎麼沒人發現呢?”王清虞用手指拂過那張卷軸上寫著的一排排名字,心情複雜地看著那些文字後面跟著的數字,這一張紙上記錄的人名裡,最小的才只有3歲。
“可能因為不值錢吧。”林千平想起樓下近乎簡陋的教堂大廳,牆面上凹凸不平的裂痕或許不是年歲流逝而造成的自然剝落,現在看來,倒更像是從牆上切下帶有壁畫的牆皮時所留下的強盜痕跡。
這些無家可歸的靈魂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守在自己的房子前,充滿憤怒和哀怨,無人願意瞭解他們的過往,無人在意他們的苦楚。路過的活人們聽不見痛苦的哀嚎,看不到肆虐的火焰,只想著該從何處榨出財富、該從哪裡得到犒賞。
遠處忽然傳來爆裂的巨響,將無言的二人從黑暗中震起。林千平快步走到窗邊檢視,教堂左方不遠處靠近城牆的一叢樹林里正冒出濃煙和火光。她轉身想叫王清虞一起離開,由遠及近的整齊“咔噠”聲又忽地留住了她的視線。
只見那群骷髏已經逐漸聚集到教堂正門處,殭屍一般圍在柵欄外嘎嘣嘎嘣地活動著下頜骨。骨頭相撞的脆響聲令人毛髮悚立,兩人顧不得再多翻找甚麼,紛紛飛快地倒騰著雙腿從樓梯下回一樓。
林千平穿過那間空屋,開啟對面牆壁上唯一的一道門。後面是一間連同著廚房的餐廳,值錢的物件都被搬走了,只剩沉重的長木桌還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廚房裡的灶臺也燃著火,窗外能聽到骨頭不停碰撞鐵柵欄的響動,林千平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塵,從模糊的窗子看去,數量略少於前門的骷髏們正圍堵在柵欄前,紛紛揮舞著自己瑩白的手骨。
一塊不大的石頭打碎窗戶,從林千平的臉頰邊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