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人
負責守衛入口的象林帶著這支隊伍的幾個代表者來到了那僅存的幾座房屋邊,象平被他抱進屋內,不久後又跟著一位神色疲憊的女人走了出來。
“你們好,我是象水,謝謝你們救了象平。”她看起來心力交瘁,眉眼間有很深的疲累感,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林千平一行人被招待在房前的空地坐下,地面上鋪著粗糙的竹涼蓆,僅能隔開一些塵土,並不算舒適。
“對不起,現在不能更好地招待你們,我們這裡不久前才……”有人給他們拿來用竹筒盛著的水,象水一一分給在座的客人們,提起部落遇到的災難時不自在地截斷了話尾。
黍和卓婭交換了個眼神,率先亮明自己的身份:“我們是北方草原的獅族,聽象平說你們遇到了困難……有甚麼我們能幫忙的嗎?”
象水聽她提到北方草原,眼神明顯亮了起來:“我們正打算搬回草原,現在那邊的情況怎麼樣?氣候還是那麼幹燥嗎?”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令她太過驚喜,沒注意到象平是怎麼僅僅離開部落一天多的時間就遇到了住在草原上的獅子們。
“不,情況不太好。”黍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將他們探查到的訊息分享出來:“北方的大地震動造成了巨大的地裂,最靠近那邊的草原已經完全枯萎,甚至還在往南蔓延。”
“獵物們都在南遷,我們現在正準備前往更南一些的平原居住。”
象水眼睛裡微弱的光點在聽完黍的敘述之後幾乎瞬間熄滅,她臉上那點為數不多的鮮活頃刻間就被風吹散。她的神態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憔悴,塌腰弓背地坐著,一時之間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林千平適時地提起共同前進的建議:“你們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南方呢?”
象水的大腦由於連日的壓力已經快要轉不起來了,她反應了一會兒,才恍若神遊般地回答:“我們……我們有十九個人受了傷,其中有八個不能行動……這樣會拖累你們的。”
“可以帶我去看看嗎?”聽她提到傷員,林千平立馬提出請求。
“你……來吧。”象水想起象平適才短暫的描述,站起身就要帶著這個小姑娘走進房子。
一直在旁從未出聲的槲婆婆此時忽然叫住了她:“請問……象虹在嗎?”
象水回頭看看她,又沉默地將目光投向落滿石頭的那片廢墟。
山似乎要被剷下一大截,才能夠有這麼多泥石堆在地上。四周有許多挖掘過的痕跡,有些大石上還沾著褐色的血痕。大象一族身形高壯,力氣要比其他動物強上許多倍。可即使是最為強壯的他們,也無法從巨石底下救出所有族人。
槲立在原地,遠眺著最大的那塊落石。
她忽然感覺到刮來的風裡帶著草原的氣息,自己和好友還長著尾巴和耳朵,正從家人身邊頭也不回地跑向那如火一般的鮮紅落日。
林千平來到土屋內,裡面還算寬敞,乾草堆和獸皮墊子上躺著四五個獸人,有兩碗用動物油脂和草繩做的油燈在角落提供著微弱的照明。象平半躺在一個昏迷不醒的女人身旁,艱難地撐起身子想要替她摘去臉頰邊的草屑。
這些人都受到了嚴重的外傷,基本都集中在下身,有的人甚至失去了部分肢體。林千平從獸皮挎包裡翻出蛇頭草,先讓象平嚼了一根分枝,他的腿仍受蛇毒影響不能動彈,雖然沒甚麼把握,但林千平還是抱著點微弱的希望每天給他用藥。
“千平,你能……你能救救象元嗎?”象平胡亂嚥下蛇頭草,指著身邊的女人向她哀求道:“你能救活我,一定也能治好象元吧……求求你…”他似乎還想承諾些報酬,可急切地四下張望了幾圈之後,又只能低下頭無力地吐出三個字:“求求你……”
他的腿也不能動了,房子、作物、獸皮……除了這幾句乾巴巴的話外,他甚麼都拿不出來了。
林千平看著他頹然的神態,眼眶跟著開始發燙發熱,她吞嚥幾下口水,鎮定心神,語氣盡可能平靜地回答他:“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助她的。”
象元的生命體徵還算平穩,呼吸心跳都不見有異常,身體不見外傷,只在腦後有淤腫。她的身上很乾淨,嘴唇也不見開裂,顯然是得到了相當不錯的照顧。
不知是不是腦後的重擊使得淤血壓迫了神經,才令其昏迷不醒。林千平試探著輕輕觸控了幾下那塊腫起的面板,沒有液體遊走的感覺,大約沒有膿液。她在包裡找了一會兒,拿出一條幹硬如木棍般的細枝藤蔓。
“這是破淤藤,拿去放在鍋裡,加三碗水,湯煮成泥土色就可以了。”林千平掰下一截幹藤,遞給站在一旁的象林。
“只要吃了這個,她就能醒了嗎?”象平看著她的動作,含著眼淚滿懷期待地問道。
林千平停頓幾秒,還是決定告訴他實情:“她腦後的傷口很嚴重,我不能保證她一定可以醒過來……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了。”
象平沒有沮喪,他挪動著身體想要坐起身道謝:“這已經是很好的辦法了,謝……”
“象平,你的腿!”有個負責照顧傷員的象族人指著他剛才顫動了幾下的腳腕驚撥出聲。
他便猛地低下頭,同樣驚喜地看著自己痠軟的雙腿,呼吸急促地集中精神,試圖控制雙腿。
良久,他的小腿終於向左彈跳似的偏了偏。“我的……我的……”一天之中情緒的不斷起伏令這個可憐人連話都說不清了,未乾的淚痕和狂喜的笑容同時存在於他的臉上,四周鬱郁躺著的傷員們也都像是突然被陽光喚醒一般,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這個角落所發出的動靜。
“再吃幾天藥就行了,記得多動動腿,呃……也別太多動了。”林千平替他測試完腿部感覺的恢復情況,交代了一些復健相關的事項,見象平滿臉躍躍欲試的激動神情,猶豫著又補充了一句。
“果……千平,藥都在這裡了。”王清虞身上掛著一堆竹筒,手裡提著一個小口袋,火急火燎地跑了進來。
林千平迎了上去,幫忙卸下竹筒排在地上,她蹲在草藥面前悄悄深呼吸幾口氣,隨即便抬頭向著屋內所有人輕聲說道:“我們開始吧。”
象族已經掌握了基本的草藥使用方法,但他們身體強壯,很少會受內傷,因而其中斷了手腳的傷員恢復得倒是要比其他人更好一些。
林千平的草藥效果要比一般的傷藥好得多,骨折的傷患經過治療,很多都在幾天時間內有了相當明顯的好轉。他們在象族停留了一段時間,林千平帶著醫療小隊每天查房行醫,其他人則幫忙製作揹簍、宰殺牲畜、磨碎鹽石晾曬鹹肉,為這些疲憊的人們提供一點喘息的時間。
等到他們恢復精神、重燃生意,便隨時可以背上行李,走向新的生活。
林千平為失去腿部的象人制作了非常簡單的假肢,靈感來自於海盜的經典面板:一根掏空的木頭,底下是個直溜溜的木棒,雖然簡陋粗糙,使用起來也並不那麼舒適,但仍舊獲得了對方興奮的好評。
王清虞作為自帶本地身份的原始人,無法大張旗鼓地說出自己的主意,她便天天拿著“千平說”當擋箭牌,領著幾個手巧的獸人研究出了獸皮版雙肩揹包,還有柺杖一類的零碎工具。
她這一通折騰,讓林千平在象族幾乎快成為全知全能的通才神仙。象平更是在恢復行動能力以後每天都要向其他傷員傳頌這位茹薩姑娘的功績,使得不少人看著林千平的眼神都愈發崇拜。
只可惜,她並不是甚麼真正無所不能的天神。
僅有十歲的象慄在一次短暫的甦醒之後便合上眼睛,再也沒有醒來。
她曾經被壓在沉重的泥土和石塊之下,能被救出來已是幸運至極,林千平為她使用過治療內傷的湯藥,但卻僅僅換來不到半天的告別時間。
她是那棟房子裡唯一被救下的倖存者,或許是太過思念親人,她才會選擇醒來向族人道謝、向世界道別,隨後便安靜而祥和地回到那個溫馨且熱鬧的家中。
象慄被葬在那片廢墟附近,墳頭被種上一種山谷裡獨有的黃色小花,這種花的香氣帶著一股清新的甜果味,是她最喜歡的花。
林千平站在她的墳前思考了很久,她不斷重複回想著自己拿出的草藥時的場景,回憶著使用方法、用藥分量、熬煮的時間長短……周圍的人陸續離開,只有王清虞仍在她身後不遠處靜靜地站著。
腦海中許多畫面不停閃回,林千平無聲地任由眼淚模糊視線、劃過下巴,最後打在腳下凌亂的泥土地上。周圍的草地被落石和大量泥土衝擊得破碎不堪,倒塌的房屋和樹木亂七八糟地支戳著,風景實在算不得有多漂亮。她堅持要將象慄葬在這附近,只是因為想到了那個小姑娘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想回家。”
這樣離家近些,才不會迷路吧。她想。
有誰大聲呼喊著甚麼在逐漸靠近,象慄褐色的眼睛在回想中一閃而過,林千平將注意力拉回現實。不待看清來人,首先便聽見他欣喜若狂的聲音,原來是象林。
仔細看去,他的嘴一張一合,在說:
“象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