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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獸人

2026-05-02 作者:萬物皆夢

獸人

這是個涼快的早晨。

一群角馬正在睡夢中咀嚼著鮮嫩的草葉,它們由於意外和大部隊走散,往南來到了一片樹林歇息。

小角馬醒得很早,它爬起來吃了兩口還算美味的灌木葉子,有些好奇地看著幾顆突然在地上彈跳起來的小石頭。

震動來得迅猛,角馬們被危險的氣息炸醒,撒開蹄子就要拼命逃跑。

它們的生活中總是出現這樣驚險的時刻,跑在最前面的那隻角馬自然地選定了一個方向直直前衝,其他角馬們就像磁鐵一樣一個挨著一個地跟著它,毫無負擔地使勁狂奔。

在它們的認知裡,這樣的危險很快就能被跑過去。只可惜這一次,那隻首當其衝的角馬不幸選錯了方向。

林千平是在帳篷被人一把掀翻時才醒來的,克西的大爪子懸在空中,虎嘯聲震得她幾欲耳聾。

腳下的大地正在顫動,但並不過分劇烈,不會令人無法行動。他們的營地周圍有不少樹木,此時正隨著震動左右搖晃。

林千平揪住克西脖子上的毛,試圖讓上半身立得更高,她聲嘶力竭地大喊著,讓所有人都跑到開闊的草原上去。

震源離他們應該有些距離,只要不再有更大的餘震,呆在草原上不會有甚麼危險。

克西身上掛著丙恩和幼崽,林千平又拉上一位跑得慢了些的老人家,磕磕絆絆地轉移到了空地上。

卓婭把身上的重嵐放下,焦急地清點著人數。所有人都驚恐不已,聚在一起慌亂地尋找著自己的親人或朋友。

“佐山不在!佐山不在這裡!”林千平和克西救起的那位老人惶恐地驚叫起來。他們倆是好朋友,帳篷離得也不遠,他逃走的時候看見佐山的帳篷已經被掀開,便以為對方早就逃出樹林了。

克西正要返回營地,卻被一道黑黃色的身影搶先一步。阿萊像箭一般衝回亂糟糟的營地,在營地邊緣找到正在往外爬行的佐山。他的腳踝腫脹異常,看起來傷得不輕。

阿萊讓他趴伏在自己背上,儘可能快地往外撤離。他的身體並不適合揹負重物奔跑,因此速度比來時慢了許多。

令人不安的震動仍在持續,林千平謹慎地觀察著大地的狀況,他們似乎不在斷裂帶上,地面開裂的情況並不嚴重。

克西和阿祖雅幫忙約束想要慌亂逃離的獸人們,卓婭仍在試圖理清隊伍裡的每個人是否都在。

沒有人注意到一群同樣驚懼的角馬正在朝他們的營地直衝而去。

阿萊是獵豹,他靈活的身體結構和極佳的反應能力完全就是為奔跑而生的。假如沒有揹著佐山的話,即使迎面和犀牛撞上,他也能輕鬆躲開。

只是一切都恰好在此地發生了。

阿萊為了躲避角馬群,重心朝一側偏離過度,佐山的重量令他失去判斷,最終被後來的角馬撞倒在地,後腿被馬蹄踏過,彎出個扭曲的弧度。

克西注意到了倒在樹林外的他們,她衝到阿萊面前嚇退了頭腦發懵的角馬群,混亂之中還扇暈了一頭跑到她面前的碩大公馬。

卓婭帶著其他人也衝了過來,他們合力把兩名傷員抬到了空地上。

阿萊無力地趴伏在地上,那張長著兩道“淚痕”的豹子臉上掛起了痛苦的淚水。

疼痛對他來說不算甚麼,他是在為自己的腿而流淚。

食草獸人的部落裡經常可以看到殘疾的獸人,他們的飲食習慣不那麼依靠狩獵,因此儘管生活上會有些不便,但他們通常都能活下來。食肉獸人當中則幾乎見不到殘疾獸人,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族人不願意提供幫助,而是因為由於受傷喪失捕獵能力的食肉獸人往往更難以接受自己的失敗和孱弱。尤其像阿萊這樣如此年輕就失去自己最寶貴能力的壯年獸人,自殺或出走的機率高得驚人。

何況現在他們這支七零八落的隊伍甚至沒有自己的領地和住所,而如果沒有這場地震,天亮時他們就將繼續趕路。

阿萊拒絕了圖姊為他檢視傷口的請求,他試圖縮起疼痛的後腿,用身子遮住它。可斷裂的那一部分不聽使喚,仍軟塌塌地留在身體外面。

大地的震動早已平息,角馬群的腳步聲也已遠去,只有佐山嘶啞的哭聲迴盪在這片被撕裂得不成樣子的草地上。

他挪動著身體跪倒在阿萊身邊,用含混不清的聲音不斷重複著歉意。他因為起夜而錯過了和大家一起離開的時機,慌亂之中還扭傷了左腳。他已經做好了被大地吞噬的準備,卻沒想到阿萊就像從天而降的勇士般出現在他眼前。

而後,又像他已經逝去的孩子一樣無力地倒在他面前。

林千平在人群后面弄清了情況,隨手把身邊的莫克扯到身前,讓她帶著自己擠到圖姊旁邊。

圖姊正在為悲痛欲絕的佐山敷藥,她的草藥知識只夠應付一些基本的外傷和疾病,阿萊這樣嚴重的情況,除了為他上些消炎止血的藥材以外,她也沒有更多能做的了。

林千平來到阿萊身邊,勸說他變成人形,好讓她檢查傷口。

阿萊認出她的臉,虛弱地變成個面板黝黑的高瘦男人。

林千平摸了一會兒,弄清楚了骨頭的走向,便讓莫克脫了佐山的衣服塞進阿萊嘴裡,免得他咬傷自己。

她想試著為阿萊的腿進行復位。

從前在遊樂園打工的時候,林千平曾經學過一些救護知識,她大概明白復位的要領,但這還是第一次上手實踐。

她在心裡祈禱著,手上推拉挪轉,開始將骨頭對齊。阿萊咬緊獸皮衣,痛苦地掙扎起來。莫克和圖姊按住了他扭動的身體,一個低頭啜泣,另一個則面色嚴肅,緊緊盯著阿萊的腿。

過了沒多久,林千平又仔細摸了兩遍,有些難以置信地鬆了一口氣。

這大概是,成功了?

餘震如期而至,林千平只能暫時叫人儘量扶好阿萊的腿,等到震動平息再為他包紮。

直到太陽西斜,獸人們才小心翼翼回到營地,面對淒涼的住所收拾起他們所剩無幾的家當。許多帳篷被踩爛,碎裂的餐具飛得到處都是,好在獸皮挑挑揀揀還算能用。林千平的帳篷靠近邊緣,幸運地躲開了角馬的踩踏,她在倒塌的獸皮堆裡找到自己那個挎包似的小口袋,從裡面翻出一棵小臂長的植物。

林千平又找來草繩,回到了樹林外的空地上。圖姊和莫克仍然守在阿萊身邊,照看著他的腿。林千平接過克西臨時製作出來的粗糙木板,為阿萊的小腿做好了固定。那棵合骨草一半被敷在傷處,一半被阿萊隨意嚥下。他似乎恢復了一些精神,眼裡暗含著極輕的期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個學識豐富的筎薩姑娘。

這樣一通操作,林千平認為即使沒有合骨草,他今後大約也不至於完全行動困難。但她仍是嚴肅地恐嚇了阿萊一番,要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取下夾板,或是讓草繩鬆開,否則這條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那我...還能有奔跑的機會嗎?”他似乎聽進去了這些警告,有些畏縮地小聲問道。

“只要你聽我的話,百分之...呃,可以。”林千平板起臉,做了個肯定的保證,好讓他安心聽自己的話。

克西抱起阿萊,小心地避開他的傷腿,她看著正在收拾草繩的林千平,輕輕呼喚她:“千平,走吧。”

他們帶上不多的行李,把營地挪到了樹林外。捆紮好的牧草撒落一地,一個石鍋和不少木碗被踏碎,所有帳篷的獸皮還算完好,支柱幾乎都不能用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群慌不擇路的倒黴角馬有好幾只或撞或摔死在營地內,讓他們白撿不少食物。

火塘又被重新壘起,代表希望的火焰再次跳動在所有人眼前。獸人們收拾好其中兩隻角馬,坐下來開始為疲憊的自己烹飪晚餐。

“她們還會來收這個...那個,過路費嗎?”克西看看另外兩隻角馬,有些可惜地問道。

林千平也隨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兩隻體型稍小的角馬,由於是自己撞死的,因此皮毛都很完整。

“會的。”她十分肯定地回答道。地震在這片區域造成的影響並不大,他們只是倒黴遇上了角馬群,才遭遇了不少損失。

林千平時刻關注著四周,尤其是卓婭的動靜,她打定主意要在其他人圍上來之前就站到最前面,好讓王清虞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

獅子們果真按時來了,林千平一直盯著卓婭,見她前去檢查角馬,立刻甩下肉串也跟了上去。

卓婭和阿祖雅在前拖著角馬,林千平磕磕絆絆地跟在後面,一邊伸頭伸腦地想看清那些獅子的模樣。

她還記得王清虞變成的獅子眼下有兩道紅色的豎線,便藉著月光挨個細細看了過去。

不等她看清,領頭的母獅就變成個陌生的金髮女人。她的面部輪廓非常硬朗,一頭漂亮的金棕色長髮披散在腦後。她神情冷淡,語氣強硬:“就這兩隻嗎?”

“就這兩隻。”卓婭鬆開手,讓角馬重重落在地上。

林千平終於發現這群人當中沒有她在等待的那個人,眼看著獅群就要拿走角馬,她情急之下撲到了兩方人當中,用手按著角馬,嘴裡唸唸有詞地嘟囔起來。

金髮女子皺起眉,雙手抱胸,由上至下斜睨著這個瘦小的女孩:“你在幹甚麼?”

林千平含含糊糊地念了兩段歌詞,心中十分後悔自己突如其來的衝動。她根本沒想好要做甚麼,低著頭懊惱地狠狠皺了皺臉。

“這些角馬不是因為我們而死的,她是在為它們祈福。”阿祖雅冷不丁地在一旁開口,唬住了那幾個將要上來拉扯林千平的獅子。

“是的,下午的震動導致了它們死亡。”卓婭停頓幾秒,接著阿祖雅的話茬像模像樣地圓上了這個說法。

頭獅將信將疑地讓其他人退回自己身後,眯起眼緊盯著林千平。

跪在角馬面前的林千平得到了正當藉口,動作誇張地胡亂揮起手來,用英語嗚裡哇啦背了一段課文。

她還得寸進尺地讓人拿來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小把紅色的漿果,蘸著汁液在角馬身上畫了幾個圖案。

“這是...嗯,這是帶有祝福的圖騰,見到它的人都會得到大地母親的關愛,你可以讓你們的族人們都欣賞...都看看,有好處的。”林千平信口胡謅了幾句,隨即便心虛地站起身一溜煙跑回了火塘邊。

只留下兩方話事人沉默著面面相覷,氣氛變得異常詭異尷尬。

卓婭不清楚林千平的目的,但也只好繼續替她打掩護:“就是這樣,你們可以都看看。”

邑帶著這兩隻怪模怪樣的角馬回到部落,獅子們的夜視能力都很不錯,紛紛圍上來好奇地觀察那一串奇怪的圖案。

王清虞被帳篷外的人聲吵得心情煩躁,面色陰沉地也走出來想要看看到底發生了甚麼破事。

圍著的獅子們為她讓開了路,就見她那個性格冷淡的姐姐身前擺著兩隻皮毛完好的角馬,身上全都歪歪扭扭地用某種紅色顏料寫著一行字:

KFC V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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