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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古代

2026-05-02 作者:萬物皆夢

古代

隱亭湖是個不大的野湖,水源豐沛植被茂盛,由於氣候溼潤,湖面常飄有云霧。湖中有一亭,霧起時則隱。因而此湖得名“隱亭”。

雖然已是城外,但仍有大把嚮往美景的文人貴族樂意到這裡泛舟釣魚。周邊也由此發展出些商鋪茶樓、客棧驛館之類的建築來。

最近宵禁取消,夜裡乘畫舫賞月的人也多了不少。在搖晃的甲板上捧起美酒,邀月同飲與友高歌,盡情享受秋風帶來的涼爽愜意,這難得的體驗實在容易讓人醉倒。

林千枋沒有心情賞景,哪怕這也是他頭次見到隱亭湖的夜色。

船艙裡氣氛緊張,蔣易陽用敘舊的名義把他叫出來,卻是要用這美景做誘餌,逼他這個昔日好友就範。

魏汀沒有再當和事佬,只坐在門旁眼觀鼻鼻觀心地發呆。他已站在蔣易陽這邊,自然無法再出來多說甚麼中立的好話。

艙裡的沉默已持續良久,林千枋向後靠坐著,一手搭在桌邊,一手放在腿上來回撚動手指。蔣易陽知道,這是他在遇到極其麻煩的事情時才會有的思考動作。

終於,林千枋還是開口了:“你明明已經有法子聯絡上陛下身邊的宮女,為甚麼還要讓千平替你送藥?”

他想通好友謀反的原因、想通利用皇帝轉移國師注意力的計謀,卻想不通他們針對林家的理由。

蔣易陽沒有回答,伸手推開一旁的小窗,清風便擁著水聲流進這個封閉許久的空間。

月光不強,僅僅照亮部分湖面,那一條銀白色的水面便像塊被丟棄的緞帶,浮浮沉沉地飄在不遠處。

林千枋嗓子乾澀,瞭然說道:“你知道他還活著了…”

在場無人訝異,也無人細問,那實在是個他們都太熟悉的人。

蔣易陽平靜地望向窗外,神色空茫:“他真的很瞭解我們,三個人裡,只有你是最重感情的那個。”

這船艙裡原本應該坐著四個人,就像曾經每次泛舟湖上、把酒同歡時一樣。蔣易陽、林千枋、魏汀,還有一個已經死在火場裡的三皇子,聞奕。

他們意氣相投,稱兄道弟地相伴度過了童年、少年。人生中最容易被追憶被讚美的時光裡都有彼此的身影。直到那場火,燒散了這四個親密無間的繩結。

林千枋記得聞奕求他的樣子,記得自己終於看清皇親族戚間互相殘殺的可怕。蔣易陽說得沒錯,他在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就是感情,就是家人。所以他當初無法拒絕好友的請求,現在也做不到不為林家考慮。

又是一片寂靜。

魏汀見話被挑明,於是出來緩和氣氛:“嗯…我們沒有非要逼他出面。但你知道的,有名頭總比沒有要好,對吧…”

林千枋毫無他法,就像現在坐在湖中心的船上一樣,除了同意就只能投湖……當真是個鴻門之約啊!

他無奈地寫了信,表示需要徵求聞奕的意見。信中以好友相邀的口吻隱晦地概括了現狀,末尾附上的是蔣易遠隊伍所經的村鎮地址。

如若同意,儘快赴約。

吹乾墨跡,林千枋無言地看著圍坐在旁的兩人。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笑聲終是又迴盪在這片靜謐的隱亭湖上。

四人或許又能重聚,但他再也不好自稱是聞奕的摯友了。

青絮端著銅盆退出門,剛轉過身就迎面碰上個身著墨藍色錦衣的男人。她慌忙讓開路,低頭躬身站在門邊等待對方走過。能如此隨意進入皇帝寢宮的,只有如今聞朝的實際掌權者:國師螣禹。

聞韞已經洗漱完畢,換好了寢衣坐在床邊。國師走路是沒有聲音的,等他終於發覺有人進來時,男人高大的身影已經遮住燈光,在他頭頂照下一片陰影。

“抬頭看著我。”這其實是個溫柔的嗓音,只是在聞韞聽來總覺格外陰冷。

他抬起頭,直直盯著身前那張俊美的臉。

這到底是怎樣一張蠱惑人心的臉蛋呢?好讓見過的人都不自覺地就要臣服於他。

眉毛是個眉毛,嘴巴也是張嘴巴。除了眼仁兒黑得幾乎看不見瞳孔,聞韞想不明白他和書裡那些飄逸的仙子還能有何差別。

國師舉起手,輕輕撫了撫小孩兒的腦袋,又替他把垂到眼前的頭髮一下一下往後梳著。“好孩子,好孩子。”

聞韞開始發抖。他的手太涼了,是因為手太涼了。聞韞想到。不是自己在害怕。

他已不敢再看對方,移開視線的時候,渾身的感覺都像要加倍奉還一般突然湧進大腦。頭頂好似有排玉石做的梳齒不停在刮,每一下都冰得刺骨。

螣禹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位年輕的帝王。幼小、孱弱、難成氣候。他嘴裡說著安慰的詞句,手上毫無感情地捏住柔嫩的面板,逼迫面前的人繼續直視自己。

聞韞不再發抖。他的思緒逐漸開始發散,無法控制身體的感覺再次襲來。眼睛還能睜開,卻看不到東西;嘴巴還在開合,但發不出聲音;臉頰旁邊冰涼的觸感也消失了。只留下耳朵,耳朵在嘯叫,在注視,在咒罵。

隨即沉入寂靜。

瘦小的皇帝仰面倒在床褥上,臉上血色褪盡,唯有胸膛還在起伏。螣禹心情不算好,但還是替他擺正姿勢,蓋上被子。

再有幾月就不必裝模作樣了,螣禹面色不虞地走出殿門,徑直往寶塔修建處的方向走去。

建塔的工程本是晝夜不停的,可惜上個月累死了一批工匠,人手實在緊缺,因此不得不在夜間停工。會幹活的人好找,但要找到正午出生的青壯勞力可要麻煩多了。能幹苦工的百姓不是記不清時辰,就是根本沒在意過這種東西。倒只能由他親自挑選工人,效率極低不說,也實在太費精力。

螣禹走進寶塔一層,這裡已經修好樓梯,正在鋪設地磚。為了方便運送材料,頭頂的天花板還沒鋪上,抬頭就能看到落滿繁星的夜空。他順著樓梯走到頂,牆壁還未立起,涼風毫無阻攔地穿過夜幕打在他身上。

不到四層的寶塔已是全城最高的建築,站在頂端足以俯瞰整個皇宮和大半都城。螣禹愛憐地撫摸著手邊的一根立柱,只覺心情愉悅,通身暢快,於是就這麼站在一人寬的木板上沐浴著星光吐吸起來。

待到修煉結束,發著淡淡微光的蛇尾已經順著樓梯蔓延到一樓。螣禹睜開眼,剛想抬腳,就只聽得鱗片摩擦的沙沙聲。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尾巴,終是花了好大力氣才全部化回人腿。

明明每日都在吸取皇帝的陽氣,為何今天突然又失效了?螣禹俊美的臉忽地扭曲起來,額頭上殘存的蛇鱗隨著眉頭的動作移動著。靜立良久,他像是終於無法控制五官般,擺出個似哭似笑的怪異表情。

如若不是那個該死的妖精,他怎會落到只能靠著個小孩才能行動的地步!

他剛著手實施計劃,就不知從哪來了個本地妖怪,竟和人類站在一邊,甚麼話也不聽,只知道攻擊自己的同族!也怪他輕敵,才會和那妖打得兩敗俱傷。

這妖太過狡猾,趁他不備逃進了後宮。皇宮裡的陰氣和龍氣糾纏在一起,令他難以分辨妖精留下的氣息,倒是給這小妖建了個天然保護罩。

也不知它使的是甚麼武器,竟傷得他控制不住人形,只能每晚吸走小皇帝的至純陽氣用以維持平衡。可今天……今天到底怎麼了?!

螣禹解開發帶,讓長髮落到臉前遮住額頭的蛇鱗,面色陰沉地迅速走下塔。他得找個地方恢復身體。

離塔不遠的寢宮裡,聞韞正在睡夢中奔跑。

周圍甚麼也沒有,眼睛像浸入一灘墨汁裡,看手是黑,看天也是黑。

快跑!母親說。

她的眼睛流下淚水,嘴唇無力地蠕動,唇縫間就滲出血來。

聞韞跑著,穿過房間、踏過院子,跑進硃紅色大門後深不見底的黑暗裡。過度呼吸讓肺和鼻腔刺痛起來,雙腳仍然毫無知覺地向前擺動著,直到撞上一個涼爽的懷抱。

他渾身燥熱,滿頭大汗,這個懷抱舒適的溫度令他忘記恐懼,忘記疲勞,忘記眼角的水,忘記齒縫的血。

有人輕輕撫摸他,替他蓋好被子。有人帶著他看書,做了玩具給他。有人在冬天送他新衣,夏天替他摘果;在春天作畫,秋天飲茶。

又有誰讓他窒息、恐懼、無法動彈。有誰無數次掐住他的面板,冰冷的手指像兩根鐵鉗。

快跑!母親說。聞韞盯著她蒼白的臉,身下是堅硬的地磚,手邊躺著一卷他早上才剛寫好的字。雙腿脫力般賴在原地,全身的重量只能壓在兩條細瘦的胳膊上。

又是誰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皇上病了。

訊息走得很快,不到晌午已經傳遍整個皇宮。螣禹剛從藏身處回來,聽到稟報又只得轉去寢宮。

小皇帝吐過兩次,面色慘白地躺在被子裡。太醫來看過,只敢說是體虛身弱,開的都是沒甚麼差錯的補藥。螣禹本以為是那個本地妖怪又來壞事,仔細探查後才不得不確定,這的確是人類的病。

既然是人疾,也就無法用他的術法幫助化解。現下看這副樣子,提供的陽氣不說滋補,護體龍氣沒叫他當場變回小蛇就不錯了。

螣禹讓太醫去盯著熬藥,自己坐到床邊神色凝重地注視著屏風上的幾隻翠鳥。

急症來得蹊蹺,但眼下也顧不得去細細追查。只要建塔的進度不被落下,隨意找些替代品也算夠用。

臨時燒起來的地龍令面板開始脫水,螣禹按了按有些發癢的眼角,眉心跟著突突跳起來。

快了……很快就能建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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