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
離開福壽宮時,林千平特別留意了一下房前的那棵杏樹。
現在是初秋,還沒到換葉子的時候,綠色的葉片看起來也算豐盛。宮裡的院子通鋪了地磚,植物全被圈在幾塊小小的土地上。杏樹下還長著幾株細瘦的灌木,葉片間掛著指頭長的豆莢,和樹一起擠在方方正正的泥土裡,看起來莫名有些淒涼。
沒甚麼特別的樹,為甚麼要特意讓人親自澆水?
林千平晚上又在院子裡賴著了。今天好歹沒偷摸一個人待著,大大方方歪在房前簷下的躺椅上,自己拿著蒲扇無意識地嘩嘩狂扇。
她還在思忖著今天從王清虞那聽來的資訊。
前朝皇帝一共五個兒子,兩個殘了,瞎眼和不良於行;兩個死了,其中一個被火燒死,都成灰了。原本為皇位鬥得血雨腥風的朝堂這下徹底安靜了,鬥來鬥去就剩下個七歲不到的小皇子。結果還未行冊封太子典禮,老皇帝就染上急病走了。
國師不是從前朝初立時就在的,他甚至不是聞國本地人。據說是從南方更熱的地方過來,受了丞相舉薦才成為國師。聽聞他能透過舉行儀式溝通上天,可讓風雨供他調配,知曉外族何時入侵。
按照他傳達的訊息,聞軍確實將周圍意圖侵犯領土的外族都一一擊退。去年秋天,將軍蔣易遠聽令帶兵前往北方平亂,也同樣傳來捷報。
幼皇即位,本應由丞相輔佐朝政,但丞相忽然表示年老體弱需要靜養,遞摺子請了長假。皇帝的母親早已去世,前朝留下的妃子都沒甚麼特別的野心,於是國師便理所應當成了不便言說的那位實際掌權者。
林千平只是好奇,他都這麼有本事了,又掌握大部分朝政,為甚麼不直接自己做皇帝呢?難道真是因為沒有合理的名頭嗎?
還在仔細揣摩戰爭從何而起的林千平忽然被一聲痛呼驚起:原來是冬葵靠在門邊打瞌睡,腦袋撞在門框上了。林千平好笑地過去把她扶起來,收拾收拾回房睡下。
都城以北的地方,已經開始有些涼了。樹葉要落不落地掛在枝上,隨著夜裡逐漸大起來的冷風簇簇搖動。營帳裡還點著燈,偶爾有人走過,影子就被放大到帳篷上,像是圍著燭火作法一般詭異奇幻。蔣易遠正坐在褥子上聽著來人彙報都城的訊息。
從幾年前國師來到聞國開始,他們打的仗就越來越詭異。對面那些外族就像集體失智了般毫無章法可言地到處亂撞,驍勇善戰的民族本能彷彿也消失了,隨意跟他們打幾個來回就要急急撤退,再追再打甚至能直接逃回本國。
沒有朝廷的命令,他們無法深-入他族腹地進行追擊,只能原地駐守。為防敵人又打回馬槍,蔣易遠的部隊已經在邊境多呆了不少時間,夏季中旬才撿著涼快的時間往回走。這會兒正停在離都城幾百裡外的屏城稍作休養。
他是知道國師不對勁的。但老皇帝不知是被下了咒還是被灌了藥,無論在甚麼大事上都對那個奇裝異服的南蠻子言聽計從。
朝堂裡的那群人又因為急著站好下一朝的隊伍你爭我鬥,混亂不堪的情況下遠在邊境的蔣易遠來不及找到合適的機會做些甚麼,皇子們就死的死殘的殘,老皇帝也很快一命嗚呼了。這次出征,他多留了不少人手在沿途傳訊,為的就是能儘早知曉都城的局勢變化,好及時做出應對。
蔣易遠聽完,揮手讓人離開。夜已漸深,他仍獨自坐到蠟燭燒滅,目光沉沉地盯著透出些許月影的帳篷頂,直至天光微曉。
隔天清晨,林千平還在吃著早餐,就來人通報有客拜訪。林千平詫異地猜想著來客的身份,吃完手上的包子就往茶房去了。
今天這間房沒把門板拆開,看不到後院。林千平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瞧也不見有人,一回頭才發現廊下還站著個墨綠色的人影。林千平以為是林千枋終於改性了,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上回那個自來熟的蔣易陽。
他正揹著手,微微抬頭專注地看著一根伸到廊前的樹枝。好似早就知道林千平在這兒一樣,並未分給她視線,只開口道:“你看,這有隻秋蟬。”林千平走到他身旁,在樹葉遮擋間看到一隻有些小巧的蟬正趴在枝上歇息。
“它要死了。”蔣易陽把頭轉向林千平,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林千平沒接茬,問他:“你找我?”
“專程拜訪。”蔣易陽眨眨眼,一雙亮亮的眼睛又笑得彎起來。
林千平深嘆兩口氣,回道:“我真不記得你了,你知道的,我腦子不好。”跟著還用手指指腦袋:“說不定一會兒就發病了呢。”
蔣易陽仰頭輕笑出聲,隨後路過她走下臺階站在院子裡。陽光從他身後打來,暖暖地披上一層金沙。
“我真的見過你,小時候。”
“你哥哥很寶貝你,和我們一起玩的時候總會讓你在旁邊坐著。”蔣易陽說道:“他發現只要自己穿得五顏六色的,你就會盯著他看,從那以後他身上的顏色就從未少於三種。”
林千平沒做好準備要聽到這樣的過往,愣愣幾秒才笑起來:“哈,好笨啊。”
蔣易陽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冷不丁開口道:“承德太妃,很喜歡你?”
林千平把視線移到他臉上,嘴角的笑容淡去:“嗯。”
他似乎只是隨口問問,很快又轉移話題,講些年少時和林千枋的趣事。兩個人就在茶房的前後院逛起來,圍著水潭假山走了好多圈。一邊散步一邊賞景,從家庭小事又聊到百姓民生。
林千平發現這人有著這個時代少有的包容和開放,她試探著淺說了一些關於封建體制的弊端,也得到了對方的肯定和更深-入的討論。
相談甚歡的氛圍最終被急匆匆趕來的林千枋打破,他跨著大步走到兩人面前,擠進他們之間寬大的空隙,衝蔣易陽皺起眉來:“你來了怎麼不上我書房等去?做甚在這兒騷擾果果?”
林千平已對蔣易陽改觀不少,於是扯扯身前這個倒黴哥哥的袖子:“我們只是在聊天,他沒騷擾我。”
蔣易陽聞言也得意地看看林千枋,只見他神情複雜,臉上的顏色換得比衣服還快。
良久才敗下陣來,轉身對妹妹含淚囑咐:“果果,哥哥尊重你,但是咱們還小,而且這人心思深沉,我們再多看看好不好……”
林千平對這個未婚男女來往在旁人眼裡從不可能清白的世界實在無語,敷衍地回了兩句:“沒有,我不喜歡這款的,你放心我肯定要多看看啊,走吧快到飯點了咱們吃飯去吧……”說著邊哄人邊帶他往飯廳走去,一手向後揮揮示意剩下的那個趕緊跟上。
吃飯時,蔣易陽又是和徐芝年暢聊經商手段,又是極其捧場地聽著林大人講他新發現了某一顆星星的執行軌跡。兩位長輩開心地說了個痛快,林千平和林千枋只低著頭吃了個痛快。你給我夾塊白切雞,我給你盛碗豬血酸湯,兄妹倆邊吃邊看著聊天的三人偷偷說些小話,也算熱鬧。林千枋心情好了,又記起發小情誼,順手也給來不及夾菜的蔣易陽多撥了幾筷子韭黃炒蛋——他最吃不了的一道菜。
到了下午,蔣易陽也不說來找林千枋甚麼事了,只拉著林家兄妹要一起玩遊戲追憶童年。林千枋一聽就興奮起來,正好能彌補妹妹未曾經歷過的快樂,興沖沖就要人去拿那些投壺射箭用的器具來。
林千平玩不了他們那個,趕緊把小廝叫住,又讓冬葵把房裡的紙牌找來。她沒事的時候不光做了撲克牌,還做了套按顏色和數字出牌的uno牌。
三人先玩了會兒鬥地主,輸的要在臉上貼紙條。蔣易陽和林千枋都有意讓著她,打完幾輪以後,臉蛋還光溜溜的就只剩林千平了。她覺得沒勁,乾脆就把閒著的傭人都叫進來玩uno牌,這牌只要會看顏色和形狀就能打,而且要人多些玩起來才開心。
茶房的矮桌邊就擠滿嘰嘰喳喳的年輕人,一邊打牌一邊吃著零嘴。林家家風輕鬆,傭人們便也放得開,很快就玩到一塊兒去。
林千平大笑著拍手、裝作生氣地和林千枋拌嘴、打完手裡的牌又去騷擾冬葵……恍惚間就像回到了那個世界的桌遊店一樣。
人總是會在最幸福的時候幻想著失去,彷彿這樣就能抵消一些快樂所帶來的窒息感。林千平也不例外。
這樣的日子總是要結束的。
她忍不住想。
晚飯後,林千平和林千枋到門口送客。太陽已經完全落下,門前掛上了發著暖光的燈籠。昏黃的光線只照得將將能看清人臉,蔣易陽神色未明地看著林千平,問道:“你說的那些,真有可能做到嗎?”
林千平張開嘴,又猶豫地合上:“嗯。”
不知何處來的馬蹄聲噠噠響起,襯得幾人間的沉默愈發顯眼。
“如果一個人,不惜任何手段也要完成自己的理想,那他究竟是好是壞?”
林千平彷彿透過他的神情看出些甚麼,聯想起晚飯時他和林家父子交流的那些話題,情緒複雜地看著他那雙在燈火映襯下執著得發亮的眼睛,只模糊答道:“……歷史自有它的評判。”
蔣易陽若有所思地笑起來,向她頷首,轉身離開了。
林千平揉揉額頭,又長又深地嘆了口氣。
她知道,無論自己給出甚麼答案,這個人都會按照他原先的想法一往無前地走下去。
就像她過去知道的那些無畏的理想主義者一樣,為心中更好的世界義無反顧,頭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