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
匆匆坐上馬車後,林千平仍然無法控制住紛亂的思緒,腦中飛快閃過無數個荒謬的推論。
左腦控制邏輯右腦控制情感;愛因斯坦在分析平行宇宙和全息遊戲提取記憶的可能性;賈寶玉唸經似的在一旁迴圈播放:“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這個妹妹我就是見過的…”;烏鴉到底為甚麼像寫字檯呢?那是因為煎餅果子裡不能加巧克力……
許是發覺妹妹神色實在不對,林千枋跟著坐到車伕旁的位置上,時不時還要撩開簾子看看林千平狀態如何。
卻見她兩腿岔開,上身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大馬金刀地坐著。不說話也不看風景,只低頭緊盯地板,眨眼的頻率不是完全為零,就是快得像在亂打閃電。
林千枋一看就冒一腦門子汗,連連催得車伕也以為出了甚麼頂大的壞事,慌慌張張把車駕得飛快。
都城的路雖是以青石板或磚塊鋪就的,但難免有破損和不平的地方。車又跑得太快,馬蹄聲配上車輪咯啷咯啷的噪音便蓋過了林千平的喃喃自語。
好容易停穩在家門口,林千枋撩開簾子就鑽進車廂,蹲下身試圖看清林千平神色的時候才隱約聽到她嘴裡還在嘟嚷著甚麼。
林千枋渾身一激靈,寒毛立時就從腳後跟炸到了天靈蓋:果果從小愛發癔症,最近才好了不到三個月,怎麼今天出去一趟又嚴重了?難不成真是這皇家要克咱們?他眼裡含淚地去抓林千平的胳膊,腦袋裡大不敬的念頭還沒跑完一圈,伸出去的手就被打了回來。
林千平回過神時就看到便宜哥哥正蹲在自己面前,一臉馬上要哭喪的倒黴模樣。好看的眼睛裡淚花轉啊轉啊要落不落的,平時總愛左翹右翹的嘴巴也向下抿著,又見他手伸來要抓甚麼,下意識就拍了回去:“你幹嘛?喝多了?酒品這麼差?”
林千枋還在心裡默默決定要辭了官陪妹妹去尋遍名醫,治得好最好治不好就從此相依為命青燈古佛……噢,佛被林千平拍走了。
還未答話,車廂外便傳來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原來是小廝和丫鬟擁著徐芝年過來了。林千平剛下馬車,就被一臉凝重的徐芝年抓著摸了額頭把了脈,看了舌苔掐了痧。
還好車伕是年資久的老手,知道事情不妙於是將車停在了側門,這要是停在人來人往的大門口,明天就要有人滿大街地議論林家果真大勢已去了。
“娘,我沒事,最多就是吃多了積食……”林千平清晰正確地回答了各種基本常識,走路穩當也不見發熱,這才透過檢查得以跟著母親進家門。這要有一樣不對勁的,立刻就得被扭送到東關城門口呂大夫那兒針灸伺-候一通才行。
林千枋擦擦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水漬,吸吸鼻子緊挨著妹妹要往裡走。側門小又只開了一半,過不下三個人,他就像護衛犬一樣擠在前面開路去了。
今天皇上生日,朝廷百官白天基本都已進宮祝壽,林大人也不知是和誰談的哪門子公事,這下才得了訊息領著郎中急急忙忙回來。
林千平已經被圍在中間聽完自己從小到大總是突然失去意識、性格木訥呆愣、神情恍惚、走路飄悠的超長病史,並表示毫無印象,不可思議。
林千枋簡單概括了今天發生的事,母子倆一致認為是早晨餓久了,午飯又暴飲暴食所導致的癔症短暫發作。
郎中來瞧了也只說是積食,其他倒一切正常。
儘管好像只是虛驚一場,林千平還是不得不喝了三天湯藥,用以“穩固身體”。
家裡幾個大人也來探病得頻繁,林千枋更是每天做完正事就跑她院子裡說話。林千平只好教給他鬥地主的玩法,輸了的話今天都得閉嘴,不能再多說一句閒話。
可惜聰慧過人的林地主除了第一天惜敗兩場以外依然說了個痛快,林千平忿忿不平地把這歸結於自己院裡沒一個隊友是人變的。
第四天不玩牌了,林千枋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那天是不是發生了甚麼特別的事。
吃多積食的說法只是哄哄母親的藉口罷了,他看得出來當天林千平行動自如,跟著人走出宮門的那一長段路也沒有多少異常。只是在車廂裡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自言自語把他給嚇到了而已。
林千平看看這個白得來的哥哥,平時在家裡總是一副話癆笨蛋的樣子,倒容易讓人忘記他在外八面玲瓏、機敏狡黠的作風。
眼前的人一副忐忑不已又害怕她遇到甚麼糟糕事的表情,林千平差點就要把自己的來頭和心裡盤旋已久的猜測說給他聽。
臨到頭來終於還是控制住舌頭嚥了回去,轉而問起太妃的事:“宮裡的太妃們,不能出宮回家嗎?”
林千枋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問題,出神思考了一會兒,才答道:“進了宮門,她們就已經沒有家了。”
夜裡,林千平躺在床上挨個數水餃,腦袋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的事來。
只看到一個背影就叫她恍惚了好幾天,跟著還鬧得家裡雞飛狗跳的,實在是一個人在這極度陌生的環境裡呆得太久了。
無論怎麼忽視情緒、強行轉移注意力,那些刻意被掩藏的東西總是要自己衝出來大肆喧鬧。
連遠遠看見的模糊背影都能變成破潰的誘因,所有壓抑的、沉重的思念和淚水就一起決堤,攔也攔不住。
再怎麼覺得這裡的家人好,我也不是聞朝的林千平啊。
隔天眼睛就腫成水餃了。
冬葵拿了雞蛋給滾著消腫,將將好趕在林千枋來之前消滅證據。
今天似是不用上朝,就見他穿了件淺藍色錦袍,又配個繡銀線的淡黃-色腰帶和大紅色荷包,玉佩倒是換了,林千平打眼一瞧:哎喲,上好的帝王綠翡翠!
配色都懶得再提好不好看,這些錦面的料子都有點反光,一走起路來不光精神攻擊你的審美,還要物理攻擊你的眼睛。
林千平:好想把他一百塊掛鹹魚上出給巴世家。
林千枋坐下來,先仔細打量了一下妹妹的臉色,這才開口道:“果果,你上回問了太妃的事……”
似是擔心她進宮又要出甚麼問題,但又想讓妹妹找些感興趣的事做,林千枋停頓一會兒才繼續說:“你想不想,進宮看望承德太妃?”
林千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的,想來總歸也不過是幾句潦草的應和罷了。她本已經平靜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微弱的希冀被壓在理智之下,卻還能發出震耳欲聾的喊聲來。
我們總願意相信自己更渴望的那個可能性,而這慾望只會長久折磨著你,直到你親眼見到它的真面目為止。
晚上難得降了溫,林千平總算舒服地睡了個整覺。
她好像比其他人都怕熱,其實過了立秋氣溫就開始有些變化,但林千平還總是覺得夏天沒過,覺也睡不踏實。今天終於精神飽滿神清氣爽地起床,接著就神清氣爽地遲到了——客人早已經在茶房裡坐著了。
昨天才答應的林千枋,今天能帶她進宮的人就來做客。到底是他早就安排好,就算不想去也得去;還是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同意呢?
林千平過去幾個月只在茶館酒樓或是街邊聽到些閒話,也曾找人幫忙打聽。可傳回的訊息除了大家都知道的聞朝權力體系的基本資訊,就是難辨真假的各式流言。
甚麼國師主張修建的寶塔不是祈福塔是鎮妖塔,底下壓了只為禍人間的大妖、甚麼皇帝其實是國師的孩子,而國師呢實際上又是下凡歷劫的神仙……版本更新速度幾乎三天一次,各種奇形怪狀的故事她都要聽遍了。偶爾問問林千枋最近是不是要打仗,他也只是奇怪地回答沒有。
因而無論能不能再遇到那個相似的背影,進宮對現在的她來說都算是件能幫助任務推進的好事。
林千平急急走過長廊,腦袋裡胡思亂想著,轉過拐角到了茶房的窗邊,正聽到裡面傳來談笑的聲音。
說是房間,其實倒應該算是個亭子。建築的四周不是牆壁,而是可整塊拆卸的門板。這會兒正對著門口的對面一側門板已被卸下,坐在房中就能完整看到院子裡的景色。站在門邊往裡瞧,又似是亭中人和亭外景被框成了一幅雅緻清新的畫作。
這畫裡以矮茶桌為中心,一左一右的蒲團上面對面坐著兩個人。左一人穿著身形制少見的藍黑色袍子,頭頂白玉發冠,盤腿坐著,脊背挺得筆直。聞聲轉過來的面龐稜角分明,眉飛入鬢,眼睛卻是乾淨明亮的杏眼,給這張臉平添了幾分幼嫩的少年感。
右一人長著輪廓流暢的鵝蛋臉,五官當中只一對眉眼格外突出地抓人視線。穿了身珠白色的裙子,身上沒甚麼多餘的首飾,只在頭上插了枚黃玉素簪。明明全身氣質溫潤清柔,看過來時倒教人無端覺得甚麼事都應該按她的意思來。
兩人和身後綠意盎然的院子完成了一場聲色齊全的藝術創作,可惜桌子中間落了林千枋這滴五彩斑斕的墨點。明明也生得一張好臉,怎麼就愛穿點調色盤在身上呢?
林千平對著他無言地閉了閉眼,走進門乾巴巴地行禮:“有事耽擱了一會兒,還請二位見諒。”
右邊那位女子笑了笑沒說甚麼其他話,只叫她快坐。林千枋跟著接上話頭:“這是大伯家的汶水姐姐,承德太妃就是她的表姐。”林千平頷首,乖乖喊了姐姐。
林千枋又指指左邊那人:“這是……”
話還沒落地,就被個清爽的聲音打斷:“果果,還記得我嗎?”林千平轉頭對上一雙笑盈盈的眼睛,他這一笑更是顯得那張臉愈發意氣風發、光彩迷人……不對,朋友你誰啊?這是你能叫的小名嗎?
“誰讓你叫果果了?”林千枋難得心有靈犀地替妹妹說了心裡話:“這是蔣家的二小子蔣易陽,汶水姐是他未來嫂嫂,他今天湊巧過來找我的。”
林千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點點頭冒出一句:“你好,不記得了。”
蔣易陽:“……”
林千枋沒再理他,繼續和林汶水聊天。兩人定好過兩天進宮的時辰,又核對了些怎麼匯合在哪匯合的行程細節。林千平偶爾跟著應和幾句,倒就剩蔣易陽單在一旁插不上話。
他也沒生氣擺臉色,一手杵在桌上撐著腦袋看著林千平,另一手搭在膝上敲著手指。神情不算專注,眼神似是在思考,又似在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