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 164 章 異世
飄渺的白霧裡, 那道影子站在遠處,隔了一條望不到邊際的長河,影影綽綽, 看不分明。
衛清漪愣了好一會,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陽山上那座石像, 下意識地拿眼前這個影子去比對, 發現竟然是一樣的。
同樣被霧氣籠罩著,看不清面孔, 甚至分不清對方是男是女,只有那道聲音悠悠飄過來,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空茫意味。
“你……”她遲疑著開口, “你真的死了嗎?那為甚麼還能出現在這裡?”
霧氣後的影子輕輕笑了一聲, 聽起來雌雄莫辨,像風穿過空谷, 又像水落在石上:“是天樞劍的主人喚醒了我留在這塊碑上的最後一絲殘念, 至於仙人……早就不存在於世間了。”
衛清漪下意識轉頭看向裴映雪。
天樞劍的主人,那不就是他嗎?
結果一看,她馬上發現裴映雪的狀態不對,那些漆黑的咒痕正從他的脖頸處蔓延出來, 像蛛網一樣爬上了他的下頜和耳後。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這副樣子她太熟悉了,又是壓制惡魂的時候的狀態。
衛清漪立刻攥緊了他的手, 掌心裡的體溫像冰一樣寒冷, 她轉過頭,沒好氣地瞪著雲霧後那道影子。
“他被你的惡念侵蝕才會變成這樣,如果不是因為你留下的惡念,他現在也不會連天樞劍都用不了, 這些後果根本都是你造成的。”
要是其它仙門修士見到傳說中的仙門道祖,不說畢恭畢敬,大概也不會是她這種態度。但衛清漪本身就是半途捲進來這些事的,對這位老祖宗根本沒甚麼敬畏之心,說話也就沒那麼客氣。
她話剛說完,牽著裴映雪的手忽然被他反握住了。
他整個人從身後靠過來,把她圈進懷裡,似乎因為她剛才那一點為他生出的脾氣而感到愉悅,下巴蹭著她的發頂,然後略微偏過頭,眷戀地親了親她的耳朵。
衛清漪:“……”
她臉頓時有點紅,還是不太習慣在有旁觀者的情況下這麼親熱,雖然對面這位貌似死了很多年就是了。
雲霧後的影子見狀沉默了一瞬,然後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聽起來竟有幾分歉疚。
“正因如此,我才留下了天樞劍,只有我對惡念的封印失效,天樞劍才能從石頭裡被拔出來……也只有這把劍,才能殺死惡念。”
說完,雲中君像是看出了甚麼,轉向裴映雪:“抱歉,這些後果的確因我而起,這縷殘念會暫時為你壓制體內的惡魂,走完最終的一程,也這是我唯一能彌補你的了。”
話音落下,四周的霧氣湧動起來,像被甚麼牽引著,緩緩漫向裴映雪的身體。隨著霧氣滲進去,他身上那些咒痕居然真的逐漸消退。
裴映雪從衛清漪身上抬起頭,對這位道祖同樣沒有多少敬畏,語氣平淡道:“你只剩下一點微末的力量了,撐不了太久。”
“是啊,所以我終究無法真正補償你。”雲中君的殘念喃喃地說,“但必須有人擔起天樞的重任,只有天樞,才有可能殺死最後剩下的陰魄。”
聽到陰魄這兩個字,衛清漪不由得一怔。
她想起自己做過好幾次的怪夢,那個在無邊的水面上反覆出現的神秘聲音,它也斷斷續續地對她說過,讓她去殺死陰魄。
現在她終於有機會問出來:“陰魄到底是甚麼?”
雲霧後的影子道:“我當年是正常老死,並非魂飛魄散,所以死後的惡念,應當會殘留成兩個部分,陰魄,與惡魂。但其中陰魄極為虛弱,唯有靠宿主而存世,真正能不斷吸取世人供養而滋長變強的,只有惡魂的那一部分。”
衛清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突然明白了,那藏在虞家人身體裡的那個部分,肯定就是陰魄無疑。
雲中君接下來的話肯定了她的猜測:“我如今只是一縷殘念,中間究竟發生了甚麼,早就無從知曉。但據我推測,你們今日能來到這裡,必然是因為你身邊的人,已經用天樞劍殺死過惡念一次了。可他反而被惡魂所噬,沒能除掉藏在裡面的陰魄,陰魄逃走之後,藉機奪舍了某個人……我猜得應該不錯吧?”
這個分析一點沒錯,而且把衛清漪的所有線索都連了起來,從陽山之災後虞家人被寄生,一直到虞將離的所作所為,這下全都說得通了。
所以她知道,虞將離,或者說那個陰靈的目的,就是奪回佔據著真正力量的惡魂。
如雲中君自己所說,陰魄本身十分衰弱,只能靠寄生來維持生存,唯有重新和惡魂融合,它才能回到曾經的地位。
衛清漪大概懂了,只是還有一點奇怪。
“在你出現前,有個聲音在夢裡告訴過我這些。”她盯著那道影子,皺起眉頭,“所以,它為甚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雲霧後的影子又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特殊之處,不過這個理由說出來,你或許不會相信……是因為我見過我的惡念,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就見過。”
“你生前見過?”
她還以為羅剎念是死後才誕生的,可是雲中君自己都見過,那不是說明,惡念早就存在了。
那他為甚麼不想辦法解決?
雲中君像是看透了她所想,輕嘆道:“我觀知此身的惡念,是在一面極為特殊的水鏡中照見的,那時候我便知道,我魂魄中未洗淨的汙穢,終於一天要成為世間的禍害。”
果然,是妙華水鏡!
衛清漪頃刻間恍然大悟,卻又不解:“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為甚麼當時不立刻除去惡念?”
“因為我無法除去,在我活著的時候,只有讓我自己形神俱滅,才能殺死惡念,人能做出這樣的選擇麼?”
衛清漪一時沒忍住吐槽的心,小聲嘀咕:“你不是仙人嘛。”
“世人所以為的仙人而已,”雲中君笑了笑,“修仙者前赴後繼,總要有個成仙的念想,才能支撐他們努力下去。”
這話雖然是謊言,但也並非完全沒道理。
她搖了搖頭,不管那些有的沒的,繼續道:“可是妙華水鏡裡的水靈要我殺死陰魄,我哪有辦法殺了它?”
雲中君道:“兩個辦法,一個是天樞劍,一個是妙華水鏡。我為了困住惡念的手段,你在碑文上已經見過了,但碑文上沒寫的還有一件,我用山川走勢佈下過一個方陣,陽山和妙華水鏡是陣法兩極,陽山用來困鎖惡魂,妙華水鏡則對陰魄有致命威脅。”
竟然是這樣?
前因後果,衛清漪到此刻才靠雲中君的解釋一件件串了起來。
她腦海裡那些零散的片段像珠子一樣,被線拉扯收緊,終於完整地扣成了一串。
在千鑑城的時候,她就沒想明白,幕後黑手為甚麼要花那麼多功夫,用那麼曲折的手段來汙染妙華水鏡,分明水鏡沒有多少作用。
原來,妙華水鏡既是惡念的源頭,也剛好是它的弱點。
衛清漪詫異過後,又心想,怪不得雲中君被視作道門之祖,世間唯一一位真仙,哪怕是當今宗門的宗主,也絕沒有能力做到這樣的壯舉。
以山河為陣,以地為棋盤,就算不是真仙,確實也最接近於仙了。
她差點開始懷疑:“等等,妙華水鏡不會也是你創造的吧?”
“不,怎麼可能,你太高估我了。”
這次,雲中君的聲音依然空茫飄渺,卻多了一絲自嘲的意味:“我勝不過它,我不過是個假仙人罷了,而它卻是奪天地造化而成的,是真正的仙蹟。”
“甚麼意思?”
雲霧輕微湧動,霧中人像在斟酌措辭:“你並非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對吧?”
“……”衛清漪猛然一怔。
竟然連雲中君也看出來了。
“別誤會,我不是想揭露甚麼隱秘,我知道這些,正是因為你和我提起妙華水鏡,只有本身就來自異世,又被它選中的人,才能穿過水鏡而不溺亡。”
“你怎麼知道這個?”
“有沒有可能,我和你一樣,也是從異世而來?”
衛清漪睜大了眼睛,有些震驚地望著雲霧後那道看不清楚的身形,這句話的語調溫和而篤定,不像是在說謊。
這個世界的仙門老祖宗,居然也是來自異世?
那按照這麼說,妙華水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條溝通不同世界的渠道?
她驀然想起千鑑城裡關於水的傳說。
當時遇到的修士田泉給他們講過一個故事,有些人在水中會看到和自己面孔一樣,但身份不同的身影,城中的民眾認為那是他們的前世。
她對這個傳說一直頗為懷疑,尤其是和辛白討論過那個同位體說法後,更覺得不像是前世。
但云中君說的,卻和她內心的猜想不謀而合。
所以,水中的影子其實並非甚麼前生今世的留影,而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存在,他們才會意想不到地穿越?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就收緊了。
裴映雪從她身後抬起頭,黑沉沉的眸子裡盛著警覺,晦暗地望向雲霧後的那道影子:“你想說甚麼?”
雲中君的影子彷彿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我明白了,你想留住她,但你未必能留住,對異世之人太過執著,不見得是件好事。”
他身上的氣息忽然一沉,不顧咒痕反噬,漫延的陰影朝雲霧中那道身影撲去,透出毫不掩飾的殺意。
衛清漪本來以為惡魂既然來自於雲中君,對方應該能夠應付,誰知道雲霧竟然真的被陰影吞沒,一寸寸變淡下去。
雲中君卻不驚惶,語氣甚至瞭然:“果然,惡念在陽山受了這麼多年供奉,已經勝於我當年的力量,誰能想到,這千年以來,真正得到了長生的並非所謂仙人,反而是邪物,你能壓制它到如今,已經……”
聲音微弱下去,眼看要被吞噬。
不是吧,他連仙人殘影都直接殺?
衛清漪趕緊按住他的手臂:“等等等等,它話還沒說完呢。”
被她這麼一攔,裴映雪動作微頓,依然冷淡看著霧中人:“別對她說甚麼異世。”
他對雲中君一切話語都並不在意,卻唯獨介意這個。
衛清漪踮腳親了親他冰涼的臉,試圖平息他的不安。
霧中的影子漸漸淡下去,原本就是留存於世的殘念,經過幾次耗費力量,終究不可避免逝去的命運。
雲中君卻像是毫無留戀,絲毫沒有掙扎的意思,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束,無論千年前還是千年後,這位仙人都沒有徒勞抗拒。
只是在將要消散的瞬間,它帶著一點難以理解的笑意,突然對衛清漪道:“對了,說起來,我們同樣來自於異世,隔著千年相遇,也算是有緣。還沒來得及問問你,你既然選擇了於此修道,那你的道心是甚麼?”
“……”衛清漪知道她這會不該停頓,但她確實有點噎住。
她的道心是甚麼?她就是個普通人而已,哪裡來的道心?
要不是穿越,她這輩子也不會跟修道這件事扯上甚麼關係,何況在心裡,她其實一直覺得自己只是繼承了本屬於原身的東西而已。
雲中君見她一時沒有回答,也沒打算再追問,已然朦朧的身形化作淡淡煙雲,無聲無息地湧入天樞劍中。
與此同時,那聲音終於徹底遠去,像散入天地的霧氣,只留下尾音漸淡的一句話。
“我用餘下所有的力量洗淨了天樞,若是你們真要用到它,那就是最後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