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 146 章 興奮得發抖
“魂兮歸去, 莫念家山。”
“白幡引路,清燈照晚。”
“刀兵入土,衣冠化煙。”
“大河前渡, 有舟待岸……”
伴隨著悠長的歌聲, 戰死者的棺木被送入太一門的墓地。
隨後華表前燃起篝火, 白幡被投入火中燒燬, 嫋嫋青煙升向高天,昭示著英靈離去。
篝火前, 衛清漪捧著一壺液體嗅了嗅:“你們送行會的夜裡……還可以喝酒?”
雖然在這裡不叫酒,叫醉仙釀,但說白了也就是靈植釀的酒而已。
程歸當先咚咚咚灌了幾口, 頗有借酒消愁的氣勢, 喝完擦了擦嘴角:“太一門是有這個習俗,我想大概是前輩們知道我們多見同門死傷, 心中未免壓抑, 總要有個地方宣洩,否則容易悶在心裡憋壞了。”
“有道理。”一旁的喬慕青點點頭,也嘗試喝了一口,立馬叫出了聲, “辣死我了!”
衛清漪見狀低頭抿了一點,這種酒釀味道很烈,並不像名字聽起來那麼風雅, 喝完嚥下去, 後勁馬上就衝了上來,衝得人頭暈眼花。
“呼……勁頭好大。”
她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把酒壺往裴映雪那裡一塞,“你喝過這種酒嗎?要不要試試?”
裴映雪望著篝火, 整個人神遊天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聽到她的話,他才轉過頭來,似乎還沒有完全回過神,只是下意識從她那裡接過來,依言喝了一大口,忽而掩唇嗆了一下,隨即咳個不停。
“你、你還好吧?”衛清漪哭笑不得,沒想到他真的乖乖喝這麼多,忙不疊給他拍著背順氣,“我只是讓你試試而已,你是不是沒喝過酒啊?”
以他的經歷來看,年少入仙門,後來又與世隔絕那麼久,估計確實沒喝過這種東西。
不然,她還真沒怎麼見過他有失態的時候。
他咳完,眼尾也不自覺染上了溼氣,睫毛溫順地垂著,仰臉看她,卻露出一笑:“沒有,不過也很有意思。”
凡是她想教他試的,都很有意思。
這時,王銘的聲音隱隱傳了過來:“聖主?你是說真言教那個?”
衛清漪聽到這個詞,心中一動,往那邊看過去,見程歸不知道怎麼跟王銘問起了真言教。
王銘畢竟追蹤了這麼久,還殺過那麼多教徒,知道得比程歸這個真仙門弟子還豐富不少,向他打聽也不算問錯人。
那邊,程歸點頭道:“我對付真言教徒的時候,好幾次聽他們提過‘聖主’的稱謂,但又說他們得不到聖主的回應,你們說,他們的那些邪術到底怎麼來的?”
她聽到這裡,以為王銘肯定會罵幾句所謂“聖主”,但這回王銘卻道:“據我所知,真言教的術法並不都來自於他們口中的聖主,有些是邪修中不斷演變來的。比如驅使屍體的方法,最初就來源於南疆那邊的趕屍。”
“據說,早期他們只是想辦法操控自然死去的屍體,後來為了獲得更強的僕役,慢慢衍生出靠虐殺活人來積累怨氣,專門煉製活屍的邪道路徑。”
“就是!”喬慕青也跟著贊同,“所以說嘛,趕屍最開始是出於好心,為了送客死異地的同鄉歸家埋葬,後來才被利用成邪法。那所謂的邪魔鬼怪,說到底還是從人身上來。”
衛清漪沒忍住插了一句:“是啊,其實我遇到的邪物大多數都來自於怨氣,怨氣也是從亡魂衍生出來的。”
她說著,又聽見王銘道:“不過真言教崇拜的那個聖主,又被稱為萬鬼之主,據傳喜歡獻祭,不管是人還是物。”
“而且他們有條不成文的規矩,當教徒行將死去之時,為了祈求萬鬼之主在死後的庇佑,會把自己認為最珍貴的東西獻奉給他們口中的聖主。”
程歸皺了皺眉,疑惑地問道:“最珍貴的東西?這怎麼界定?”
“看他們自己認為吧,邪教徒的腦子我哪裡能懂,好像他們連一塊被子也能獻祭,可能有的教徒覺得,這樣萬鬼之主會保佑他死後能睡得安穩些。”
“……”衛清漪把醉仙釀從裴映雪那裡拿回來,默默喝了一口。
她總算知道寶庫裡那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到底是怎麼來的了。
每得到一床被子,就有一個準備逝世的邪教徒,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
呃,不過考慮到對面是邪教徒,那還是有殺害更好。
“行了行了。”
王銘跟程歸聊到一半,突然回頭,拽住喝了一口又一口的喬慕青:“你不是說很辣嗎?別喝那麼多了。”
“哎呀你管我,我又沒說我不喝。”喬慕青甩開他的手,像是找到了甚麼新奇的體驗,繼續往嘴裡倒酒。
程歸看熱鬧不嫌事大,可能也是悶了這些天,難得有個喘口氣的時機,笑嘆道:“算了吧,人總要有些放肆的時候,別說喝酒,就是痛痛快快哭一場也沒甚麼。”
在酒勁作用下,喬慕青很快喝得眼睛發亮,開啟了話匣子:“啊,說到哭,我記得以前剛認識辛白的時候,他還因為想家哭過好多回呢。”
辛白沒喝就臉紅了:“慕青姐,我只哭了一次而已!”
喬慕青根本不理會,繼續自顧自道:“你們都不知道,連王銘也沒看見,他當時哭得可慘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給他找手帕都找了半天,而且他……”
被當眾揭短的辛白羞憤不已,試圖把已經半醉的喬慕青拉走,可惜不是對手,被喬慕青輕鬆勾著脖子壓了下來。
衛清漪看得津津有味,連自己灌了好幾口酒都沒發現,不知不覺喝得臉上泛起熱意。
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因為燃燒的篝火,或是夜晚的氛圍。
她心想,就算哭了也沒甚麼,在這一點上,她還是很能理解辛白的。
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回去的方法,指不定甚麼時候遇到危險,自己又毫無戰鬥力,想想就很崩潰。
這麼算起來,她的情況比辛白還稍微強點,至少她穿過來時繼承了原身的修為,也有個正經的身份。
喝多了酒,衛清漪自己腦袋也暈起來,迷迷糊糊的,不知甚麼時候就往喬慕青和辛白那邊湊了過去。
她挨著他們倆坐下,歪著頭,一臉好奇:“對了辛白,我還沒問過呢,你穿過來的時候多大來著?”
辛白被喬慕青死死壓著肩膀,正在掙扎著想脫身,轉頭看見是她,頓時放棄抵抗,一臉無奈地嘆氣:“二十二。”
“啊?”她愣了愣,發現了不對,“可是你叫慕青姐,我還以為你比她年紀小呢?那你的年齡不是比我還大,比她都大好幾歲了。”
“這……這不是比我強的就可以叫姐嘛。”
辛白的氣勢肉眼可見地矮了下去,耳根有點發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
“主要是我剛穿過來的時候,差點要被真言教徒弄死了,結果慕青姐從天而降,一鞭子把那人抽飛了。這不就是小說裡寫的女俠,所以我就總感覺應該叫她姐。”
“噗。”衛清漪沒忍住笑出聲來,“怎麼是這樣啊,虧我一直把你當未成年人來看的。”
她的笑聲隔著篝火傳來,輕快明亮。火光映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笑容裡毫無陰霾,眉眼舒展,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火光後,裴映雪靜靜看著她,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陰影。
王銘走了過來,身上沒有酒氣,眼神清明地盯著他:“裴公子,我有話跟你說。”
雖然最開始衛清漪說了他不是修仙者,但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但凡王銘腦子正常,都不可能相信裴映雪真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之所以沒有說出來,一直容忍著,是因為喬慕青非要阻攔他。
為這件事,他和喬慕青其實已經有過好幾次爭吵。
但喬慕青對此振振有詞:“你看裴公子濫殺無辜了嗎?就算他是跟邪祟有關係,那也沒害人啊,說不定人家是有苦衷的呢?而且清漪比你明白多了,你幹嘛去插手人家的事?”
衛清漪明不明白,他的確無法干涉,但容忍到今夜,他也相信是該了斷的時候了。
裴映雪看了他一眼,臉上沒甚麼意外,移開目光,繼續看著篝火後的人:“你想說甚麼?”
王銘直截了當道:“不管你是甚麼,魑魅魍魎也好,妖煞邪祟也好,我都不再過問,太一門之後,我們就此別過。如果衛道友還是執意跟你同路,我不會再說甚麼,但慕青和辛白不行。”
裴映雪黑眸中落著跳動的火光,神色依舊平靜,沒有回答。
王銘繼續道:“路上好幾次,我都能看出來,你身上的力量絕不屬於正道。逆位之境裡,那隻飛出來提醒的鳥,也是跟你有關係吧?是甚麼?傀儡?”
裴映雪終於抬眼望向他,像是在思索甚麼:“這好像跟你無關……問太多對你不好。”
一路上,這麼多次戰鬥,這麼多接觸,若說王銘等人完全不注意到他的任何異常,那本就是不可能的。
王銘說出來,其實讓人知道也沒甚麼。
麻煩的只是,如果那樣,他就不得不滅口了。
王銘聞言冷下臉色:“是跟我無關,可你在衛道友身邊,對她來說根本不是好事,只會讓她不得不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和同門呆在一起。都已經這樣了,裴公子,你還非要繼續逼她嗎?”
裴映雪動作頓住,半晌,他脖頸間漆黑的痕跡浮出來,衣領遮掩下,鎖鏈的形態已經若隱若現。
所有話裡,只有這句對他真正有用。
因為他無法反駁這個指責。
他長睫低垂,遮住眼底翻湧的暗潮,火光閃爍著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進那片陰影。
地面上的影子開始不安分地蠕動,像被驚擾的蛇群,蜿蜒爬行,幾乎要對著觸怒之人露出毒牙——
“你們在說甚麼?”
衛清漪的聲音突然撞進來,帶著一點醉意,軟乎乎的。
她看了看王銘,茫然眨眼,又朝他走過來,似乎不自覺喝得太多,站都站不穩了,一下撲到他身上,溫軟的香氣覆上來。
裴映雪不假思索地接住她,陰影不受控制,立刻散去。
“沒甚麼。”他低聲解釋,“王銘找我有話說。”
衛清漪靠著他坐了下來,整個人黏在他身上,腦袋歪來歪去都找不到舒服的位置,最後索性往他頸窩裡一埋。
她其實根本沒聽見他在解釋甚麼,說話嘟嘟囔囔的:“我好睏啊,這酒……這酒勁真的好大……早知道不喝那麼多了……”
王銘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但甚麼也沒再說,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裴映雪垂下眼,手指穿過她的發,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要不要喝點解酒湯?還是先回去休息。”
身體裡的惡魂仍在躁動,叫囂著要殺死挑釁者,但被他強壓了下來。
衛清漪靠在他懷裡,看起來還暈著,沒回答他的問題,他也不著急,就這樣抱著她。
她卻忽而伸手攬住他的脖子,悄悄在他耳邊道:“王銘剛才又問你甚麼了吧?沒關係,下次我會跟他說清楚的,如果你不高興了的話,我給你道歉好不好。”
她身上香氣溫軟,混著一點點微醺的酒味,那麼輕盈脆弱,彷彿一鬆手就會被風吹走。
抱著他的手臂也是如此柔軟,卻和這香氣一樣,輕易困住他,讓他動彈不得。
“……”裴映雪微微怔住。
半晌,他突然把額頭抵在她肩上,笑了起來,笑得整個人都在顫抖,尾音也發顫:“好。”
衛清漪這會半醉,腦子轉得很慢,好半天才困惑道:“你笑甚麼?”
她意識有點模糊,只記得要防著王銘惹他生氣的事情,至於別的,根本就想不動了。
然而靠著的人不但沒停,反而把她越抱越緊。
他還在笑,聲音有些不穩,甚至有種窒息般的啞,聽起來卻是愉悅的:“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是他意識到,在她身邊的時候,他為甚麼常常很想殺人。
在仙門度過的前半生中,他從未因為誰而動怒,更不會輕易產生這種不受控制的殺意。
他一度以為這是惡魂的干擾。
但也許不是。
惡魂這個藉口,只是縱容了他心中原本就存在的陰暗念頭而已。
有很多時候,他都可以動手,但卻沒有。
因為衛清漪,有時候是因為她不想讓他這麼做,有時候是因為,如果那些人死得太過怪異,她會被懷疑。
這是另一層枷鎖。
比真正施加在他身上的咒言要更牢不可破。
他心甘情願接受她的束縛,甚至興奮得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