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 143 章 奔赴她的劍鋒之下
“程歸, 你確定真言教徒的藏身處真的在這?”
喬慕青浮在半空中,左顧右盼,眼神警惕中帶著點困惑。
程歸聞言點頭, 卻也有些猶疑地低頭望過去:“根據秘法追蹤到的位置是在這裡……可具體入口要從哪找, 我也還不敢確定。”
在他們腳下, 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墳地。
墳地靜靜地臥在山坳裡, 時值正午,日頭正烈,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卻依然驅不散那股沉沉的陰氣。
一個個墳頭從眾人腳下蔓延開,有些墳前還立著石碑, 有清理過的痕跡, 更多的只是一抔黃土,雜草生得很高, 早就已經沒有後代來祭掃。
“陰氣好重。”衛清漪感受了一下, 看向皺眉尋找的程歸。
他手裡拿著一枚羅盤,指標瘋狂旋轉,但始終無法停下來。他試著往東走了幾步,又往西挪了挪, 羅盤的反應毫無變化,依然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奇了怪了。”程歸喃喃,“明明就在這一片, 為甚麼找不到?”
衛清漪記起星羅宗舊址的狀況, 環顧四周道:“會不會是設了迷陣?”
“不像。”程歸搖頭,“我手裡這個羅盤就是用來勘察迷陣的,但它完全感應不到。”
可如果說只是普通的墳地,那也不會有這麼重的陰氣, 更不會讓羅盤出現這種異狀。
“難不成他們還真藏在墳頭裡啊?”
喬慕青飄了一會兒,忍不住道:“可實在找不到的話,我們總不能開挖掘墳吧,而且這麼多墳得挖到甚麼時候?”
話音剛落,不遠處忽然撲稜稜飛出一隻鳥。
它外形普通,羽毛是平平無奇的灰色,本來蹲在一座半塌的墳頭石碑上,彷彿被喬慕青的聲音驚起,這才振翅往天上飛去。
就在它飛離的瞬間,它蹲過的那座墳頭,或者說是墳頭和地面相接的地方,剎那間無聲無息地露出了一道縫隙。
很小,很細微,就像是乾旱的土地上偶然出現的裂紋,一閃而逝,如果普通人,大概只會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但這點變故卻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因為那道縫隙閉合之前,有一縷氣機洩露了出來。
不是普通的陰氣,卻也不像是靈力,應該是某種更加幽邃的東西。
程歸的表情凝重起來:“這下面果然有問題!”
這下,他顧不上亂轉的羅盤,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蹲下身仔細研究剛剛露出了縫隙的位置。喬慕青等人見狀也趕緊湊上去打量:“我的天,墳地裡頭到底是甚麼鬼東西啊?”
“原來你昨天是幹這個來了……”
衛清漪一見那隻鳥就明白了,在後面拽了一下裴映雪,附耳悄悄問他。
“既然這裡不是迷陣,那真言教徒到底是躲在哪?給點提示行不行?”
他也配合地俯身,貼在她耳畔低低道:“除了迷陣以外,還有另一種更深的隱蔽方式,能把藏身處和外界隔開,與秘境相似,你應該知道。”
與秘境相似,還能和外界分隔開?
衛清漪莫名想起他昨天那句“正逆之間的通道”,突然頓悟,一下沒能控制好自己的音量:“我知道了,這裡面是逆位之境!”
“甚麼甚麼?”喬慕青聞聲回頭,詫異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說書上寫的那個逆位之境?但那不是要特別高的修為才能開啟嗎?至少也得是我們宗主才能做得到吧。”
逆位之境,也被稱為墟境,其中最大的那個是傳說中的淵墟,但只存在於傳說中,已經很久沒人見過。
對於它究竟是甚麼,其實在修仙界中也有爭論。
有些人說墟境是人間的倒影,就像風景投在水面上,水下隱藏著另一層暗面,兩者互為倒影。也有人說墟境是上古神明創世時留下的混沌界,總之沒有定論。
但正常來說,除了最為龐大的淵墟外,其它逆位之境空間有限,也很難開啟。
程歸臉上也浮現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回過頭看看她,又轉頭看向剛才露出縫隙的地方,先是震撼,隨即恍然明悟。
他彷彿在回想著甚麼,自言自語般道:“是了,逆位之境只有修為極深的大能才打得開,即便是大能,也需要消耗海量靈力,非緊迫時不會這麼做,可如果不是大能——”
“如果不是,那就只能靠大量血祭。”衛清漪嘆了口氣,接上了他越來越虛弱的話音,“偏偏真言教手裡恰好有很多太一門弟子。”
犧牲大量活人,只為開闢一個藏身之處,這本身殘忍非常,但對真言教那些拿血和人命當耗材的惡棍來說,是完全可以想見的手段。
程歸顯然也清楚,他的臉色變得鐵青,雙拳攥緊,緊得爆出了青筋:“那、那些師弟師妹們……”
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說不下去了,身後率領的太一門弟子圍上前,眼眶都泛著紅。
一個年輕弟子聲音發顫,卻緊握手中的靈器,決然道:“程師兄,我們該怎麼進去?我跟這夥混蛋拼了!”
就在這時,眾人腳下的地面猛地震顫起來。
那道剛剛閉合的縫隙竟然再次裂開,這次不再是一閃而逝,而是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墳頭的石碑不堪重負般向內倒塌下去,露出底下幽深的黑洞。
腥風立刻從洞裡湧出,還夾雜著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氣。
“道友當心!”
程歸一手抓住離得最近的喬慕青,一手擋著後面的同門弟子,本能地往後躍開,剛剛落地,洞口就有東西竄了出來。
那東西,或者說那個人,穿著破爛的真言教袍服,渾身上下沾滿了暗紅的血汙,但他的臉已經不能稱之為臉了,半邊麵皮都塌陷了下去,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頭。
“出來了……終於出來了……該死的,究竟是哪個混蛋封鎖了通路!”
教徒踉蹌著向前撲了幾步,活脫脫一副喪屍出籠的亢奮狀態,比周圍的太一門弟子還激動。
見到外面圍著這麼多人,他這才意外地一怔,隨即狠狠啐了一口:“呸,我當是誰,原來又是仙門走狗!廢話少說!”
話音才落,教徒的身體開始扭曲。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脊背隆起,有甚麼東西正在皮肉下蠕動,撐得面板透明。
下一刻,數十根白森森的骨刺破體而出,帶著血沫和碎肉,直接刺向最近的程歸。
緊接著,洞內又出現了更多真言教徒的身影,跟先前這人狀態差不多,這邊的太一門弟子也是殺心沸騰,雙方一碰面,當即打成一片。
亂中,程歸首當其衝,卻咬牙大喝道:“別慌,聽我指令,馬上結陣!”
他一聲令下,早有準備的太一門弟子紛紛退後,各自站定了方位,靈光亮起,隱隱結成一座困陣。
這種陣法倒算不上甚麼高深的秘傳,只是太一門弟子入門必修的合擊之術,但正好用來堵住洞口,形成合圍的態勢。
與此同時,程歸手一揮,一件金光閃閃的法器浮到空中,光芒綻放,一時竟然壓制住了真言教徒的血肉畸變。
太一門屢遭重創,但底子多少還是有的,加上這次是宗門內下定決心要剿殺真言教,自然準備得充足。
真言教徒見狀更加瘋狂,用嘶啞的怨毒嗓音咒罵道:“我就知道,昨夜必然是這些所謂正道的狗雜種鎖上了出口,還暗殺了我們的人!該死,你們不是號稱自己光明磊落嗎?趁夜偷襲算甚麼本事!”
程歸雖然義憤填膺,對這句話卻莫名其妙,只當是他們狗急跳牆胡亂誣陷:“我宗本來就是光明磊落對付你們,可沒有暗中行甚麼陰謀!少來血口噴人!”
別說程歸不解,連有心理準備的衛清漪見這架勢都愣了一下。
但她反應得比較快,匆匆對裴映雪低聲問了句:“逆位之境是不是你鎖上的?”
“給你準備的。”他居然很鎮定,“我昨天來時,其中幾人已經發覺,要是不關起來,恐怕會有人逃跑。”
“有人”已經是委婉說法了,衛清漪感覺以真言教的德性,除非是這種正面相撞的情況,否則如果提前打草驚蛇,沒準她還沒來就全跑了。
這個念頭才閃過,果然已經有幾個真言教徒趁機脫離了亂局,毫不戀戰,徑直分散開,朝著四面八方各自逃命。
他們本來就不是鐵板一塊,眼見這會太一門底氣充分,根本不想硬抗。
衛清漪迅速追了上去,前面那人忙於逃跑,察覺到身後有風聲逼近,半點不猶豫,反手就是一把暗器撒出。
淬毒的鋒芒在夜色裡泛著幽藍的光,暴雨般朝她罩了過來。
她卻一點都沒躲開,驚鴻劍錚然出鞘,亮起清冽的劍光,在身前畫出了一道圓弧,靈力激盪之下,那些東西毫無懸念地被絞成了齏粉。
然後她手腕一轉,劍鋒脫手而出,在空中分化出數十道劍影,每一道都帶著凜冽的寒光,縱橫交錯,瞬間將人罩在其中。
劍影如網,層層疊疊,根本無從閃避。
那個教徒瞳孔驟縮,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人就被劍光絞成了碎片,血霧炸開,又很快被夜風吹散。
衛清漪收回驚鴻,衣袂還在微微翻飛。
她看著滿地狼藉,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一亮,朝裴映雪的方向喊了一聲:“我想到這招叫甚麼了,我想叫它鴻影劍陣!”
這是她在陽山神廟那夜悟出來的招式,那時候他問過她名字,當時還沒想出來,現在不知道為甚麼靈光一現,倒是有答案了。
裴映雪站在原地,隔著紛亂的戰局望著她。
她肩頭不免沾了血霧,衣衫也因為剛才的交手而弄亂了,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轉身看他的一刻,她下意識般揚起手裡的劍,眉眼彎彎,像是在炫耀,也像在討要誇獎。
驚鴻照影,霽光浮香。
他忽然笑了起來。
不是平時那種習慣性的溫和笑意,而是不自覺的笑,唇角揚起,彷彿春風拂動漣漪,漾開一層柔軟的波光。
“鴻影劍陣……”裴映雪低低重複了一遍,聲音被淹沒在喧囂裡,只有自己能聽見。
沉寂的心口似乎被甚麼撞了一下。
那種陌生的,綿軟的,微微發燙的錯覺從胸腔蔓延開來,順著冰冷已久的血脈流向四肢百骸。
他逃避般收回目光,指尖輕輕一動,暗影悄無聲息遊走,不動聲色地把另一個想趁亂逃竄的教徒逼了回去。
自投羅網般,奔赴她的劍鋒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