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 131 章 “你甚麼時候認出來的……
衛清漪還不知道, 因為她這句話,辛白即將遭受新一輪的心理折磨。
但她也沒有功夫再思考那麼多,因為周圍已經廝殺成一片, 畢竟有那麼多人中了萬相心咒, 分不清敵我, 局勢的混亂可以想象。
她心下有種不妙的預感, 總覺得那個神秘身影的出現另有目的。
然而對方消失得太徹底,等她再抬頭看的時候, 就已經找不到半點蹤跡,彷彿從頭到尾都沒有存在過。
放眼望去,只有各處失控的太一門弟子, 有人對著空氣揮劍怒喝, 有人紅著眼睛追殺同門,還有人抱著頭到處竄, 高聲喊著“別過來”, “我真的不是真言教徒”。
混亂間,她看見幾個穿翠色衣衫的年輕弟子被團團圍住。
那是無妄仙宮的人,但圍攻他們的太一門弟子少說有五六個,個個都目露兇光, 群情激憤地喊道:“跟這些殺千刀的混蛋拼了!”
無妄仙宮弟子人少,又不明白情況,一邊試圖澄清自己的身份, 一邊被打得不斷後退。
“等等, 快住手!”
衛清漪趕緊過去,用劍鞘敲在兩個太一門弟子的後頸上,無妄仙宮幾人反應也快,見狀有樣學樣, 把那些人打暈在地。
她轉身看向那些人:“你們沒事吧?”
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額角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邊臉,也沒顧得上擦,匆忙對她道謝。
“多謝道友相助!這些人怎麼跟瘋了一樣?白天還好好說著話呢,夜裡忽然就對我們刀劍相向了。”
“不是,他們中了咒術。”衛清漪搖了搖頭,“我猜是真言教徒混進神廟,暗中用了邪咒,現在恐怕有不少人都受了影響,所以才會神智不清,把你們誤認成了真言教的人。”
那弟子臉色一變:“那廟中守衛豈不是危險了?”
這不明擺著的事嗎,就是不知道危險到甚麼程度了。
衛清漪順手救下他們,本來也沒多注意,但仔細一想,卻有點奇怪:“是啊,不過話說,你們為甚麼沒事?”
周圍的太一門弟子裡也不是每個人都被萬相心咒控制,症狀有輕有重,至少那幾個抱著頭被同門追殺的應該狀況好一點。
可這些無妄仙宮弟子卻沒人受影響,個個都還清醒,難不成他們抗性特別高?
另一個女弟子聞言愣了愣,下意識摸了一下腰間,遲疑道:“莫非是因為這個嗎?”
她從腰封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香囊,深青色的錦緞上繡著芝蘭香草,散發出一股清苦的藥味。
女弟子解釋道:“這是定神香囊,我們仙宮弟子若是有外派任務,通常都會戴上。仙宮有一派擅藥理,我聽他們說這個能安神定志,抵禦迷心之術,說不定能抗住道友所說的邪咒。”
衛清漪看清那個香囊,心想上三宗果然還是有點東西,這麼能未雨綢繆。
而且要是這種香真的可以抵禦萬相心咒,那不就正好能讓無妄仙宮的人幫忙喚醒太一門弟子?
想到這裡,她馬上道:“幾位道友,麻煩你們儘快去找無妄仙宮的同門說明此事,然後分散開,用香囊幫太一門弟子清醒過來。這種咒術雖然迷惑心智,但如果能控制住中咒的人,再輔佐定神香,大概也不難解除。”
女弟子怔了怔:“好,這個自然沒問題……不過道友你呢?你不和我們一起嗎?”
“我應該要去追真言教徒。”衛清漪望了眼黑影趨之若鶩的方向,“畢竟他們費這麼大周章製造混亂,總不可能只是為了讓太一門自相殘殺這麼簡單。”
她剛才留意到,要不是被她攔了下來,那些真言教徒應該是想往神廟禁地的深處去的。
那裡有云中君神殿,還有藏得更深的碑林和石棺。
所有這些裡面,到底哪個才是他們的目的?
現在還不確定,但早晚會弄明白。她沒再繼續說甚麼,轉身朝裴映雪走去:“我們走吧。”
他們徑直向禁地趕過去,廝殺聲反而漸漸安靜,安靜得有些不尋常。
禁地的入口就在前面,那道分隔神廟和禁區的門已經可以望見,衛清漪的心卻不免一沉。
門是開著的,門扉上還殘留著新鮮的血跡,門口倒著幾個穿杏黃袍服的太一門弟子,一動不動,身上有被骨刺當胸穿過的洞口。
她停下腳步,攥緊了劍:“守在這裡的弟子都被殺了……門也開了,不會已經被攻破了吧?”
裴映雪攤開掌心,一隻小巧的山雀不知道甚麼時候落了上去,它歪了歪腦袋,輕輕點著頭。
“不用擔心。”他像是傾聽到了甚麼,“裡面還有動靜。”
衛清漪也看了那隻傀儡小鳥一眼,略微鬆了口氣:“那我們趕緊進去幫忙。”
她拉著他的手腕就往裡走,禁地不見火光,比外面更幽暗,空氣裡還莫名瀰漫著濃烈的腥甜氣息,剛進去沒幾步,迎面忽然飛來一道黑影。
衛清漪下意識躲開,那東西擦著她的耳邊呼嘯而過,砰地砸在身後的柱子上。
她回頭一看,竟然是顆人頭,已經完全變形,五官扭曲得不成人樣,脖頸斷裂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著黑血。
緊接著,一股凌厲的勁風從側面襲來。
來的是柄重劍,劍身寬厚,挾著開山裂石之勢直接橫掃上來。衛清漪來不及再拔劍,只能拽著裴映雪往旁邊一閃,轉了半圈,才勉強避開了這一擊。
重劍砸在石欄上,碎石飛濺。
“等、等等!前輩是我們!”她看清武器,連忙出了聲,抬頭看向出手的人。
火光搖曳,映出一個黃衣女子的輪廓,滿頭白髮,面容卻並不蒼老,反而有種冷冽的英氣,果然是不醉老人。
見到是他們兩人,重劍這才垂下,劍尖抵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不醉老人放下劍,也隨即止步,火光從門裡透過來,照亮了滿地狼藉。
橫七豎八的屍體鋪滿了通往神殿的路,都呈現出扭曲的模樣。有的斷了頭,有的開膛破肚,有的被重劍劈成兩半。汙濁的血液從屍身裡汩汩流出,匯聚成黏稠的溪流,在石縫間蜿蜒。
衛清漪震驚地看著這一幕,不醉老人卻抬手擦了擦濺在臉頰上的汙血,語氣淡漠,好像只是在說今天晚上風真大。
“原來是你們兩個……算了,進來吧。”
神殿外是滿地血腥,神殿內卻一片平和寧靜,雲中君的神像慈悲地俯瞰著腳下生靈。
禁地外的混亂還沒有平息,不醉老人卻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徑自帶上了大門,將一切隔絕在外。
衛清漪看看裡面又看看外面,欲言又止。
但不醉老人說話向來直接,反而率先開口道:“有甚麼話就問,不要支支吾吾的。”
她只好問:“我剛剛來時,外面太一門的情況好像還不太妙,前輩……要不要去幫忙?”
“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不醉老人說得並不客氣:“守山人有守山人的職責,禁地之外,是他們的職責,不要想著甚麼都靠我。”
衛清漪估摸著太一門和守山人可能當初就是這麼分工的,加上她也不太清楚兩者的明確關係,所以沒好追問,點了點頭道:“那前輩,外面那些真言教徒是甚麼時候潛入進來的?”
不醉老人這才緩和語氣道:“在你們來之前兩三刻吧。”
也就是說,變故發生不久,她醒來得還算及時。
“但是前輩你……”她看著那身被血染紅的黃衣,有點遲疑,“現在真的沒事?”
不醉老人身上的傷太多了。
她原先以為這位前輩進殿來是要包紮休養,結果根本不是,不醉老人進來後就坐在了門口,手中拄劍,目光望著門口,任由淌下的血染紅了石磚。
衛清漪忍不住心想,怎麼她老遇到這種拿受傷流血當家常便飯的人?
但問題是,又不是人人都跟裴映雪一樣能自我癒合,至少不醉老人看著絕對不像邪祟,大機率排除這種可能。
她蹲下身,小心道:“前輩,要不我還是幫你包紮一下吧?我這裡有傷藥,不然萬一待會又有真言教徒襲擊,前輩你身上負傷,對付他們多少有所不便。”
不醉老人卻笑了笑,不帶諷意:“哪裡有不便?傷不傷的,但凡我沒死,那些人就不可能進得來,否則你以為守山人是做甚麼的?”
衛清漪微怔,聽見那辨不清年齡的聲音淡淡道:“只要我還在一天,這片地方就能守住。”
不醉老人態度堅決,她也沒法強行療傷,只能蹲在那裡,望向外面的屍體:“這些闖入的教徒都被前輩所殺嗎?有沒有逃走的?”
地上的屍體為數不少,不醉老人就算修為深厚,一個人也不可能同時殺得了這麼多,要是後面的人見勢不妙,當場遁逃,肯定顧不上阻攔。
不醉老人卻道:“他們有備而來,怎麼會逃?”
“……”衛清漪喃喃,“是麼?”
她有一絲疑惑,或者說是隱憂。
這幾天襲擊的真言教徒,和千鑑城的那一行給她的感覺有些不同。
那行人大多狡猾奸詐,雖然乾的惡事不少,但從頭到尾都是暗中行事,也沒有要跟他們拼命的意思。後來之所以被一網打盡,主要是因為文瓊突然反水的緣故,否則他們多半會直接逃走。
然而陽山上遭遇的這些,卻一個個前赴後繼,甚至不惜搏命了,這可不符合真言教那種陰溝老鼠般的做法。
好像陽山上面,有甚麼他們極其想要的東西。
還沒等她深想,夜空中忽然大放光明。
衛清漪向光芒傳來的地方看過去,半空中浮現出一座寶塔,塔身剔透晶瑩,流轉著靈光,把整個禁地照得亮如白晝。
那是無妄仙宮的琉璃鎮厄塔,這時候突然顯現,肯定是仙宮那邊已經開始行動了。
果然,在光芒大盛的同時,掌令的聲音也從塔間傳出,迴盪在整個神廟間:
“太一門諸位道友,請住手!爾等身中邪咒,所見所感皆為幻覺,切勿自相殘殺。凡是無妄仙宮弟子,佩戴定神香囊者都立即上前,助道友清醒!”
聲音一遍遍迴盪,伴隨琉璃塔灑落的光輝,那些原本充斥著殺伐嘶喊的角落終於逐漸靜下來。
不醉老人撐劍站起身,聽見傳來的話語,若有所思地慢慢踱下臺階,望著夜空。
衛清漪確定局勢已經好轉,總算心神微松,跟著站了起來,轉頭想找裴映雪。
從進來以後,他就看著那座神像,看了好一會,她擔心不醉老人的傷勢,也就沒注意到他甚麼時候不見了。
“裴映雪,你去哪了?”
沒有聽到回答,神殿空曠而寂靜,靜到彷彿能聽見她步伐的迴響。衣袂帶起輕微的風,燭火迷離搖曳,將一重重簾幔拉出纖長的影子。
她越走越深,也沒找見人,不禁有些納悶。就這麼一會功夫,難道他已經到別的地方去了?
“你真的不在?不在的話我走……咦?”
話音未落,衛清漪眼前忽然黑了下來,視線被微涼的手指擋住,隨後腰間一緊,整個人騰空。
她被抱了起來,坐在甚麼堅硬冰冷的物體上,應該是座石臺。
在巨大神像的陰影中,萬籟俱寂,她只能感覺到裴映雪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因為有一點涼意落在她頸項間,像有甚麼在那裡輕撫過。
他就在她身後,離得很近,語氣還是和平常一樣:“你才發現我不見了?”
“沒有才發現……”衛清漪掙了掙,“這不是看到前輩受傷了嗎?而且我怕還有真言教徒過來,萬一又有偷襲怎麼辦?”
裴映雪的聲音辨不出情緒:“你每次都有很多原因。”
她被覆著雙眼,睫毛輕輕眨了眨,柔軟地擦過他掌心:“有就有吧,但你為甚麼要蒙著我的眼睛?這裡本來就夠黑了。”
石臺的位置已經到了神像後,被簾幔遮住了光線,連外面的燭光都只零星透進來幾點,一片昏暗朦朧。
這次他卻沒有回答了,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另一隻手握上她垂著的後頸,微微用力,逼迫她抬起頭。
就像在根本看不見的情況下,隔著覆在眼上的手指和他對視。
衛清漪仰著臉,配合地停了幾秒。
“好了別演了。”
她再開口的時候,心情已經恢復了坦然:“我知道就是你。”
下一刻,眼前的障礙驟然消失,然後她被捏著下頷,雙眸對上一雙久違的紅瞳。
他的眼睫弧線依然很漂亮,但此時,暗紅吞沒了原本的漆黑,在烏濃的長睫下,豔得驚心動魄。
黑人格的語調中透著一絲不悅的冷意:“你甚麼時候認出來的?”
作者有話說:漪:百分百辨認小技巧
db其實我覺得在這種沒人又背光的小角落抱著說話也挺澀的,有種要乾點甚麼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