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醒過來吧。”
衛清漪在迷霧中越走越深, 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線牽引,整個人如同提線木偶般行走著,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裡。
她的腦海中一片混沌, 想不起來為甚麼要來到這裡, 只是覺得冥冥之中有某種力量, 驅使她在這座荒廢的舊址中向前遊蕩, 傾聽耳邊陰魂不散的私語聲。
聲音飄散在霧氣裡,卻找不出任何源頭, 無形無質,好像就是構成霧氣本身的東西。
分明神智清醒的時候,她一直聽不清內容, 只覺得像是噪音, 但隨著意識昏沉,那些聲音在她耳中反而變得越來越清晰, 逐漸可以辨識出字句。
它們竟然不是無意義的嗡鳴, 反而像是在……交談。
“又來了幾個,這回還是正兒八經的修士,看他們的衣服就知道。”
“清虛天和玄同道的人?呵呵,有意思, 真有意思,當年若不是這些門派仗著自己地處偏遠,一直隔岸觀火, 對中原的禍亂坐視不顧, 我宗怎麼會遭到滅頂之災!”
“活該,他們早就都該來給我們陪葬,這下總算遭到報應了。”
“甚麼報應,我看是本體特意把他們引來的吧?嘖嘖, 讓他們死在這兒……莫非是想向那幾個宗門開戰?”
“本體未必是要他們死,只怕是打算讓他們被‘同化’,再去騙更多人進來。”
衛清漪思緒運轉得很緩慢,過了好半天,才遲鈍地想起:這些聲音……是甚麼意思?
為甚麼要騙人進來,這片舊址,難道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嗎?
但她僵滯的思維無法再繼續深入思考下去,只要一有念頭湧起,很快又像霧靄被風拂散,難以凝聚起來。
意識在不斷掙扎,就像溺水的人妄圖自救,可是每次靠近水面,好不容易冒出頭,又被某種力量殘酷地按回水底。
她就這樣茫然地繼續前進,彷彿前方有甚麼東西正在等待著她。忽然間,有道身影站在前面,擋住了去路。
那個人輕輕抱住她,阻止了她無意識重複的腳步,低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清漪,醒過來吧。”
他擁抱的力道很小心,剛好制住了她的動作,卻又不至於傷害她,就像對待一件十分珍重的寶物。
很熟悉的觸感,很熟悉的嗓音。
這個聲音她肯定在哪裡聽過……在哪裡……
對了,是在一個和這裡很像,迷霧重重的巢xue,他救了她,然後和她同行……從千鑑城,一直到星羅宗的舊址……
她本來是和裴映雪一起來的,後來卻不知道為甚麼只剩下了自己。
可是,她絕對不會留下裴映雪一個人的,肯定是他們兩個人不小心失散了。
所以現在,是裴映雪再次找到了她嗎?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阻礙思緒的迷霧轟然潰散,如同雲開霧散,腦海逐漸變得清明。
“我剛剛……發生了甚麼?”
衛清漪猛然一驚,醒轉過來,在他肩上用力磕了一下額頭,試圖讓自己徹底清醒。
“別擔心,已經沒事了。”裴映雪微涼的指尖按在她的眉心,如同安撫,而後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一點造成幻覺的小把戲而已,是我疏忽了,抱歉。”
她從他的懷抱裡退出來,思緒恢復後,總算能記起剛才發生的一切。
“我最開始發現你不見了,但是沒來得及細想,然後方之榮也消失了,緊接著是方之意,最後引路人也忽然不見——不對,問題就在那個引路人身上!”
每次她要發現問題的時候,就會被那個引路人的燈籠光亮迷惑,好像內心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應該信服那道光亮。
衛清漪想起剛才的事情,還覺得驚魂未定,不敢再隨便放開,當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是甚麼能影響神智的燈籠嗎?”
她一時沒注意,抓著他的力道大了些,幾乎帶來疼痛,裴映雪看了眼被捏出深褶的衣袖,卻彎起嘴角,好像很是愉悅於她的親近。
“嗯,我才想起來,那應當是一種怨魂煉成的燈,可以迷惑人心。”
他抬起手撫了撫她的背,像是依戀,也像是安慰:“只是這裡的怨氣太重了,掩蓋了燈本身的陰穢氣息,所以我沒有及時看出來。”
說到這裡,他看向霧氣深處,眸中劃過一絲淡淡的冷意。
“而且這片廢墟里……有甚麼東西在干擾我。”
衛清漪記起渾渾噩噩時聽到的聲音,忍不住點頭:“這個舊址太陰森了,裡面全都是徘徊的怨念,我聽到有聲音說,他們跟清虛天和玄同道的人有舊仇,要想辦法把人騙進來‘同化’……”
想到這些話背後的意義,她忽然醒悟過來。
“這裡的怨魂肯定都是三百年前死在陽山之災裡的怨魂,他們的意識和怨恨到現在還如此清晰,說明鎮壓法陣根本就沒有起到效果!”
所以她根本用不著找甚麼法陣的破損之處,跟那個星羅宗接頭人所說的歲月磨損根本不一樣,這裡的法陣肯定一開始就有問題。
那他們不應該再繼續深入了,而是應該馬上返回去找援兵。
可是,方家兄妹只怕也和她一樣中了招,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要是真像霧氣裡的聲音說的一樣被同化,那恐怕就難救了,現在如果能喚醒,大概還來得及。
她心中的思緒亂七八糟的,手上不自覺地越攥越緊,抬頭看向裴映雪:“對了,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裴映雪由她抓著衣袖,一點也不著急,不緊不慢地抬手,點了點她發上的蝴蝶。
對哦,差點忘記還有這個了。
衛清漪摸著蝴蝶,特意對它道了個謝:“多虧你了。”
沒想到傀儡能起到這麼大的作用,竟然真的戴著它比較好,還好她在進入迷霧前沒有摘下來。
話語剛落,她就感覺到蝶翼隨著她的動作輕微撲簌起來,在她手指下顫個不停,彷彿受寵若驚。
她放下手,考慮了片刻,又略帶遲疑地問:“那你有辦法找到方之榮和方之意嗎?”
對這個問題,她其實本來沒報太大期望,因為蝴蝶簪子畢竟是特殊的,方家兄妹身上又沒有這樣的東西……應該沒有吧?
但他居然給出了肯定的回答:“有。”
“真有啊?”她睜大了眼睛,“為甚麼?”
裴映雪微微偏頭,臉上是笑著的,好像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甚麼嚇人的地方。
“邪祟要害人的時候,不都會提前落下詛咒麼?我在他們身上留了咒。”
雖然因為她的話而暫時收回了殺意,但當時的咒痕猶在。
至於要殺他們,還是讓他們活下來……他還沒有想好,但只要衛清漪想,用來討她高興也不錯。
反正只是兩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他甚至不記得他們的名字,那不重要。
眼前依然迷霧茫茫,甚麼也看不見,衛清漪像個失去了視野的盲人,只能順著裴映雪的牽引找方向。
“咒痕的氣息就在附近……離得不遠了。”
走到某個地方,他停了下來。
但四周的霧氣太濃了,衛清漪左看右看,實在沒有找到目標:“她是不是被建築擋住了?”
“我想應該沒有。”
話音落下,裴映雪忽然把她輕輕一帶,轉過了身,然後從指尖倏然點亮了一簇蒼白的火焰。
火焰直接憑空出現,彷彿以霧氣為燃料,霎時間明光大盛,穿透了重重迷障,照出一張僵硬發青的臉。
那雙眼珠被照得黑黝黝的,空洞的視線正正迎著他們,突然出現在極近的距離上,宛如浮出霧靄的遊魂,徘徊在廢墟和屍骨間,失去了神智,逐漸變成了廢墟的一部分。
這要是閃現在眼前,能把人嚇一跳。
還好這回裴映雪沒有故意嚇她,還提前給她轉了方向,以免直面這樣的場景,看來他偶爾也是會良心發現的。
“方之意?”衛清漪藉著火光看清楚了那張臉,連忙走上前。
但方之意對她的呼喚毫無反應,眼神木呆呆的,如同陷在了某種神魂離體的飄忽狀態裡,任由她怎麼呼喚名字,都像是沒有聽到。
甚至在被她攔住後,方之意還在不停地向前走,就像無形的線牽引著她,非要往迷霧的深處去不可。
她搖了搖方之意的肩,發現對方還是沒有反應,下意識又看了眼裴映雪。
從她自己的印象來看,基本在裴映雪出現的時候她就慢慢轉醒了,所以她以為只要有外人介入,失去意識的人就會醒來,看來居然不是……莫非還需要甚麼觸發條件?
“剛剛你怎麼叫醒我來著,哦對,你直接抱了我一下。”
衛清漪想起那個擁抱的觸感,又確認般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轉過頭看向方之意:“難道說一定要抱她才能醒?”
這是甚麼奇奇怪怪的觸發條件。
但是畢竟救人的事情重要,為了喚醒方之意,抱就抱吧。
她伸手比劃了兩下,正準備抱住面前神色遊離的方之意,忽然聽到裴映雪道:“被怨魂的幻術蠱惑,需要憑藉熟悉的事物才能喚醒,越是親近的,深刻的,可以寄託心神的事物越好。”
衛清漪轉過頭,蒼白的魂火已經熄滅,但周圍的迷霧也被這曇花一現的火焰清空,他站在她身後,帶著一絲笑,神色溫柔無辜。
怎麼感覺這些話是在說他自己?
“咳。”她掩飾般咳嗽一聲,“所以說,我要用她熟悉的事物才能喚醒她對吧?”
方之意熟悉的事物,而且她知道的,那就只能想到她那個盛氣凌人的哥哥方之榮了。
她再次抓住方之意的肩,一邊搖晃著,一邊對著方之意耳邊道:“你哥哥方之榮也失蹤了,快點醒醒,帶我們找到他吧。不然再拖延下去,方之榮可能也會有生命危險。”
這回居然真的有效,在她刻意提起方之榮的名字後,方之意空洞的瞳孔一顫,竟然慢慢恢復了亮光。
那雙眼裡的神采一點點凝聚回來,臉上慘白髮青的顏色也寸寸褪去,好像有甚麼矇蔽著她的東西被打破了。
“衛、衛道友……”方之意視線漸漸清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衛清漪,“……是你救了我?”
衛清漪剛要解釋,方之意卻像陷入了某種噩夢初醒的惶恐狀態,身體一下子前傾,突然緊緊抱住了她。
如同溺水的人得到救援後,依然會習慣性地緊抓著浮木,她甚至能感覺到懷中的身體微微發著顫,嗓音也顫抖著:“多謝你,剛才……剛才我差點就完全失去意識了……”
突然被撲了滿懷的衛清漪:“……”
怎麼到頭來還是變成了要抱,早知道她就直接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