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方家兄妹
鎮壓怨氣的法陣和外界的迷陣不同, 本身帶有一股寧和的安魂之力,所以在法陣的效果下,即使有沒來得及淨化的屍骨, 也不應該滋長出如此程度的怨氣。
然而撕開迷陣的封印之後, 裡外簡直已經變成了兩個世界。
衛清漪每走一步, 都會聽到霧中斷斷續續的低語, 彷彿有許多道視線穿透了濃霧,纏繞在他們周身, 那種目光粘稠而晦暗,讓人脊背生寒。
這種感覺,甚至有點像被裴映雪的傀儡注視, 但明明裴映雪正和她在一起。
她下意識朝他湊近了, 踮起腳,一副說悄悄話的姿態, 氣息輕拂過他耳邊:“你感覺到有誰在看我們沒有?”
“嗯。”裴映雪眼睫微微垂下, 復又抬起,他隨意地瞥了眼迷霧中的舊址,嘴角卻輕輕彎了起來,不是畏懼, 而是饒有興致。
“藏得倒是很深,不過……太直白了,還不夠狡猾。”
總覺得他一點不怕, 還被引起了興趣是怎麼回事?這就是大佬的鎮定嗎?
不管怎麼說, 保險起見,衛清漪沒有打算太冒險,走到舊址的外圍,還沒有接近, 她就停了下來。
“我們先在周圍巡查一圈吧,看看附近有甚麼異常,不用走得太深入。”
迷霧是最隱秘的遮掩,這裡面到底蟄伏著甚麼,誰也不知道。
雖然裴映雪很強,但她只是來檢查情況的,沒有必要頂著不知情的風險去作死,收集完證據再通報給星羅宗和清虛天,搬點救兵來最好。
到了腳下,可以看出這些殿宇樓閣昔日的莊嚴華美,只可惜現在都已經殘破不堪,經歷血戰,又過去三百年後,只剩下了斷壁殘垣。
裴映雪收回目光,依舊牽著她的手,不動聲色地擋住了看向她的視線。迷霧中的視線漸漸收斂下去,彷彿暫時隱沒。
他們沿著斷壁殘垣前行,腳下不時傳來細碎的咔嚓聲,不知道是枯枝還是別的東西。
霧氣似乎更濃了,那些低語聲時遠時近,攪得人心神不寧。
忽然,衛清漪腳下一滑,險些被絆倒,低頭看去,是一顆半掩在泥裡的顱骨,空虛的眼窩正對著她,裡面黑洞洞的,早已經不剩下甚麼。
而她之所以沒站穩,就是因為剛好一腳踩進了顱骨露出的空洞裡。
“……”她默默移開了腳。
果然是血案舊址,跟巢xue裡的景象差不多,要不是她已經在巢xue裡歷練過,這一茬都會嚇得不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剛挪開,前面的濃霧驀然翻湧,像是被無形的手攪動。兩道模糊的人影毫無徵兆地顯現出來,正朝著他們緩緩飄來。
衛清漪頭皮一麻,來不及多想,驚鴻一聲清鳴,立刻出鞘,寒光在霧氣中劃出了一道凜冽的弧線。她的靈力灌入劍身,劍尖指向那兩道影影綽綽的身影。
為了避免誤傷,她還是先出聲警示:“是誰?”
那兩人似乎也吃了一驚,其中一個人急急抬起手,有團溫潤的明光隨之從她掌心亮起,略微驅散了一些霧氣,也照亮了他們自己的面容。
同時,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急切道:“道友請留手!我們是玄同道的弟子!”
光芒亮起,眼前出現一對年輕男女,兩人相貌有幾分相似,看起來像是兄妹,都身穿紅金交織的衣袍。上面用華麗的金線繡出了金烏振翅的紋樣,的確是玄同道的標誌。
女子眉眼標緻,容貌偏向於清秀,天然帶著一種容易親近的氣質,但此時正握著一柄窄刃的長刀,刀鋒寒光內斂,隱隱含著戒備。
男子則守在女子身後半步,手持一張烏木長弓,腰間綴著箭筒。他生得劍眉星目,模樣本來算是俊朗,但眼中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倨傲,一打量人,目光就好像帶上了幾分審視。
等他看清楚衛清漪的面容,眉頭忽然一揚,嘴角下撇,毫不掩飾自己的嫌厭:“怎麼是你?”
對面的女子握著刀的手微微放鬆,驚訝道:“衛道友?”
看樣子居然是熟人。
衛清漪心神一動,從原身的記憶裡找出了這兩個人。
和她開始猜測的一樣,兩人是一對兄妹,哥哥方之榮,妹妹方之意,都來自玄同道,不過比喬慕青年紀稍微大一點,所以恰好在仙門大比上和原身遇見過。
而且,這個叫方之榮的男子和原身關係不算太好,應該說還有過一段不大不小的恩怨。
事情也沒多複雜,無非是方之榮當時初出茅廬,自視甚高,加上出身於修仙世家,從小天材地寶堆砌,身上各種靈器法寶無數,於是雄心勃勃地想在仙門大比上掙個好名次。
但不太幸運,他在進入最後的角逐前就遇到了原身,一戰落敗,因此被淘汰。
他被打敗後仍不服氣,在眾目睽睽下,陰陽怪氣地問原身,清虛天是不是事先給她佩戴了甚麼頂尖法器,據說有些宗門為了面子,會給自家弟子全副武裝,他肯定是輸在了裝備上。
結果原身只是拿起了自己空蕩蕩的儲物袋,平靜地回應:“身無長物,唯一劍驚鴻而已。”
這句話說出來,周圍一片寂靜,方之榮當場被打臉,表情十分精彩,最後強撐著嘴硬道:“用就用了,有甚麼不敢認的?清虛天就是這種做派?”
在其他圍觀群眾的竊竊私語和低聲鬨笑中,他臉色鐵青地拂袖而去。
衛清漪估摸著,他們的樑子差不多就是這麼結下的。
本來就身處險境,還剛好碰上了有舊怨的物件,這算不算冤家路窄?
好在方之意倒是對她很友好,見到她還頗為驚喜,笑著說:“好久不見衛道友了,你也是奉命來探查陣法異狀的吧?我和哥哥也是,據我所知,無妄仙宮同樣已經派人過來了,只是不知道他們當下到了哪。”
衛清漪知道上三宗的人應該都來了,不過沒想到會在這裡剛好碰到。
她忽然想起,先前落霞村的村長說,在他們之前還有一波人也經過,穿的是紅衣,這麼說起來,應該就是這些玄同道的弟子了。
眼前,方之意打完招呼,看到誤會已經解除,便主動提議道:“此地狀況未知,既然遇見,不如我們結伴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衛清漪對她沒有惡感,方之榮卻在旁邊嗤笑了一聲,語調帶著譏誚:“何必打擾衛道友,她不是已經有人同行了?何況我們還要找自己人,也跟不了她一路。”
他一邊說著,一邊眼風斜斜掃向她身後的裴映雪,眼神中透著不加掩飾的審視和揣測。
方之意也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在裴映雪那張過分清絕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隨後禮貌地斂起目光,輕聲問道:“衛道友,不知道這位是……?”
衛清漪剛想解釋,裴映雪不緊不慢道:“我是她的同伴,負責被她保護。”
她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嗯,沒錯,就是這樣。”
還是千鑑城的老套路,這次他都不用她來說,自我介紹的時候越來越熟練了。
而且說完,他還靜靜看著她,雖然臉上沒有太多表情變化,但隱約讓她覺得,他好像在等待甚麼。
總不會是因為自覺介紹了,在等表揚吧?
衛清漪覺得她應該是想多了,裴映雪不可能是這麼幼稚的人,也不可能有這種小孩子行為。
她把自己的念頭打消了,轉過頭繼續看向方家兄妹。
不知道這兩人相信了沒有,反正在她簡單解釋過前因後果,又正式介紹了雙方的身份和名字後,方之意沒再追問,點了點頭,溫和地笑著,又無聲看了眼裴映雪。
一旁的方之榮卻低聲嘀咕:“不是說跟同門師兄一起來的嗎,現在不和自己師兄同路走,反而跟個外人一道,誰知道是甚麼關係。”
方之意連忙拉了他一下,朝衛清漪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我哥哥他有時候言語失當,不是故意針對道友的,我代他賠個不是。”
衛清漪知道原身跟他有過節,加上方之榮留給她的印象也很一般,她搖了搖頭,禮貌又客氣:“沒事,這不是你的錯。”
經過方之榮的時候,她一本正經道:“不管我們是甚麼關係,好像都與你無關。”
方之榮先是一怔,繼而臉色沉了下來,目光灼灼地瞪著她的背影,喉間滾動,似乎還想反唇相譏,但終究沒有再出聲。
在她身邊的裴映雪眸色一動,隨即平直的唇線微揚,低聲道:“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個人?”
如果是這樣,那他好像知道自己可以做些甚麼,來讓她高興。
霧氣飄渺浮沉,在殘垣間投下一重重迷離的陰翳,他的語氣纏繞在迷霧裡,有幾分不動聲色的清寒。
衛清漪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寒意,趕緊抓住他:“也沒那麼不喜歡,反正我已經懟回去了,沒關係了。”
她覺得裴映雪的語氣莫名透著一種要趁著月黑風高把方之榮做掉的感覺,說到底就是言語上的問題而已,倒也沒有那麼嚴重。
他眸色深深,一時沒有說話,不知道腦子裡在想甚麼。
衛清漪鬆開抓住他的手,仰起頭正視他,認真道:“相信我,這種小事我自己就能應付過來的,而且我可不會平白受氣。”
她有自己的準則,不會沒有理由地忍氣吞聲,但也不會仗著武力隨意行事,世界並不是按照她的心意運轉的。
“……我知道。”
裴映雪低眸,掌心隱約漫出的墨色又悄無聲息地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