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別怕我。”
衛清漪慢了半拍才想起來, 這是她試探裴映雪的時候所說的話。
她當時說自己會關心所有的同伴,可裴映雪卻說,在這件事上, 他們並不一樣。
但到這時候, 她都已經快忘記這個一如既往沒等到結果的答案了。
原來他還記得這麼清楚啊?
這人也太能記仇了。
她回想著自己是不是還有沒注意到的蛛絲馬跡:“所以那時候, 你其實已經因為我這麼說而生氣了?”
否則他怎麼過了這麼久之後, 又突然在這個情況下提起來。
然而,他很快回答:“不是。”
“那是因為甚麼?”
裴映雪是很少拒絕她的, 如果拒絕,至少應該有個明確的原因。
但他沒有再說話,彷彿感到困惑似地, 慢慢低下頭, 下頷幾乎壓在她頸窩處,清冽的氣息包裹著她。
在骨笛的尖銳鳴聲中, 眨眼間, 活屍的潮水就已經過去。
他抬起了放在她腰際的手,從後面環過她的脖頸和鎖骨,是一個眷戀的,親密擁抱的姿態, 但又像柔韌的藤蔓那樣纏繞著,把她困在其中。
恰好他的手從她裸露的面板上擦過,指尖帶著涼意, 衛清漪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身後的動作因此而停住了。
“……別怕我。”
衛清漪其實沒有在害怕, 但她覺得還是要好好說清楚,畢竟最近這段時間以來,因為各種原因,她和裴映雪的關係確實越來越複雜了。
想到這些天裡, 他時不時的反常,她忍不住嘆了口氣。
“如果你要我畏懼一切跟你相關的東西,但是又不怕你,那我應該怎麼做到?”
他總是有一些似乎自相矛盾的期望。
可是偏偏,他又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其中的矛盾,因為他甚至連內心真正的期望都不能徹底明白。
就像他明明經常注意到她身上自己都沒有發現的細節,哪怕只是一句話,或者一點隱藏起來的情緒,但他從來不承認,也不表露出來一樣。
“嗡——”
一聲輕鳴忽然響起,如同樂師試音時無心撥動的弦,清冷而悠長。
絃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衛清漪語音一頓,看向鳴聲傳來的方向。
這聲音來自虞宛的朱弦劍。
在第一聲劍鳴後,他手中的鋒刃就已破空,但帶來的不是風聲,而是琴音。硃紅劍氣如有實質,層層疊疊向前呼嘯,所過之處,即便是活屍堅硬的軀幹也被斬斷,高高拋飛。
然而隨後,劍招卻在最激昂的地方突然收束,所有劍鳴和琴音,剎那間凝成了一聲輕微的嘆息。
聲音所及處,活屍的動作逐漸定格,眼中的兇光也黯淡下去,無聲癱倒在地,不再動彈。
“他終於用朱弦三嘆了。”衛清漪辨認出來。
這個招式其他人可能沒見過,但她印象還是很深刻的,因為在虞宛勝過一籌的那場比試上,他就是以此擊敗了原身。
眼看場面快要失控,虞宛總算是用出了這招,強行把活屍的混亂壓了下來。
與此同時,藏在陰影中的幾個邪教徒也在王銘的追擊下連連後撤,雖然面前躲過,但腳步略顯僵滯。
王銘還要繼續追上去,虞宛已經擊退了阻擋的活屍,他橫劍於前,擋住了王銘的去路,冷靜出聲。
“不必再追,他們的狀態都出了問題。”
喬慕青也上去拉住王銘:“別衝動了,先看看情況!”
王銘被兩邊擋住,總算也發現了狀況的不對勁,緊握著手中劍,警覺地盯著那幾個身影:“這些人除了搖鈴和閃避外甚麼都不做……到底是有甚麼意圖?”
無人能回答他,虞宛提劍走上前,還是那種平淡鎮定的態度,似乎先前的齟齬並未發生過,他也並沒有準備對他們滅口。
他語氣平和,像在和王銘寒暄:“先前未曾見識過閣下的身手,今日觀之,應當並非普通的散修,我可曾聽聞過尊師的名諱?”
王銘一頓,而後冷聲道:“不便透露。”
他顯然不可能相信虞宛,雖然當前看起來,虞宛和真言教徒已經不是同一方,教徒甚至莫名其妙開始操縱活屍襲擊虞宛,但對方的嫌疑也沒有因此而減少。
虞宛不以為意,竟然搖了搖頭道:“道友不必對我太有戒心,其實,你們真正要找的人或許不是我。”
喬慕青一愣,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但最後沒說甚麼,依然防備地握著鞭子對峙。
然而,虞宛竟然也沒有再動。
他只是看著那幾個重複搖鈴卻毫無其他動作的邪教徒,一時間靜默無言,像在等待著某種即將到來的命運。
在朱弦三嘆的鳴聲後,時斷時續的骨笛聲為之一停,不知道在幕後驅使活屍的那人是耗盡了力量,還是被飽含著殺氣的劍鳴所傷,無法再繼續。
場上頓時只剩下一片狼藉,殘肢斷臂掉了滿地,反正由於形勢混亂的緣故,這場架打得就是非常之亂七八糟。
好在多數活屍都被虞宛震退或者擊殺,這才有了片刻喘息的時機。
衛清漪趕緊去把辛白救了出來,畢竟還站著的活屍已經不多,這回撈人倒是撈得很順利。
只是從她剛剛匆忙問了那一句之後,裴映雪就鬆開環住她的手,陷入了某種古怪的沉默。
他也沒有再阻攔她,好像在自顧自地想著甚麼。
不過她沒顧上這點突如其來的異常,因為辛白剛被抓住衣服,就一把抱著她的手臂,激動地慘叫。
“我快嚇死了!剛才我差點被拍進那口泉裡泡屍水!還好你來得及時,不然我真的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他指的方向正是千水之源,裡面早就浸滿了屍體,估計都是被真言教徒投進去的。要是辛白不幸掉進去,確實就只能和底下泡著的屍體作伴了。
衛清漪驚險地把他從水邊拽下來,充滿同情地表示安慰:“現在應該沒事了,活屍已經沒剩下幾隻,你待會讓開點,別再捲進去進行。”
她放開辛白,順勢看了眼前方,他們已經到了泉眼邊,更深處就是在這個世界的傳說中神秘莫測的妙華水鏡。
這個所謂的妙華水鏡,即便在修仙界也是個玄之又玄的存在,雖然鼎鼎大名,但親眼見過的人卻不多。
在原身記憶裡,她也只是知道水鏡之所以得名,是因為水質極其特殊,無論如何狂風暴雨,都不會激起絲毫波瀾,始終光滑如鏡。
但此時,泉眼中活屍瀰漫出的怨氣已經沿著水,逐漸浸入這面潔淨的鏡子。
清可見底的水鏡裡,甚至可以看出那些怨氣在其中滲透擴散的痕跡,如白玉被濃墨汙濁,失去了原有的完美無瑕。
不過也許是因為水質的特殊,整個水鏡並沒有被怨氣完全汙染,而是有一小半變成了被汙染的淡淡黑色,其餘部分依然清澈平靜,彷彿滿月被遮蔽後遺留的殘缺。
她本來只是好奇地瞄一眼,視線飄到那裡的時候,卻突然呆住了。
“等等,辛白,你覺不覺得……”
辛白被她放下後,還在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好半天才抬起頭道:“覺得甚麼?”
她震驚得有點不敢置信:“這個水鏡的形狀和樣子,很像我們在夢裡見到的那片湖。”
越看越覺得太像了。
辛白本來在混亂中沒有仔細打量,但被她提醒,細看一會,忽然更激動地連連點頭。
“是的,絕對是!真的好像!”
一瞬間,衛清漪腦海中像是有甚麼東西豁然貫通,幾條看似不相關的線索一下子連了起來。
在夢境裡,她從湖中照見自己。
來到千鑑城時,她從湖中看見和她容貌相似的原身。
田泉說,千鑑城有民間傳說,城裡的水可以照見前世,而千鑑城的水,來自於近在眼前的泉眼,泉眼又通向妙華水鏡。
所以她穿越的核心,難道就在於這個神秘至極的妙華水鏡?
要是這樣的話,透過水鏡穿越的方法會是甚麼?
如果辛白的同位體說法成立,那麼她和原身就可以視作一種水中映象……莫非水鏡的那一頭其實連線著現實,只要跳進去,就能穿過鏡面到達另一個世界?
“剛才實在太亂了,你們沒事吧?”
在王銘冷靜下來後,他和喬慕青兩人總算有精力注意到這邊的動靜,見狀連忙趕了回來。
“我沒事,剛剛衛姑娘救了我。”辛白解釋著,然後又道,“但是你們快看水鏡,也已經被怨氣汙染了。”
喬慕青不假思索道:“那還站在這裡幹甚麼?快點退開,離水遠點!”
就在喬慕青要把他們都往回拉時,衛清漪反手拽了她一下,沉思道:“你說,我能不能跳進去妙華水鏡試試看?”
“甚麼?!!”
喬慕青嚇了一跳,忙不疊抱住她,大有阻攔她跳樓的架勢:“別別別,你可千萬別想這個,這跟自殺有甚麼區別?”
衛清漪就是思考著隨口一說,沒想到喬慕青這麼大反應:“沒這麼嚴重吧?”
喬慕青看她確實不像要立馬跳下去的樣子,這才稍微放了點手,表情卻還是很嚴肅,一本正經地點頭。
“當然有!所有典籍上都有這個說法,妙華水鏡的水是絕對不能觸碰的,一旦沾上就會直接昏死過去,之後再也醒不過來,更別說整個人跳進去了!”
“為甚麼……會昏死過去?是中毒嗎?”
“大概也算是一種毒吧,反正我阿爺是這麼告訴我的。”喬慕青說著,依然沒完全放開她的衣服,好像怕她真要去試試。
“阿爺說過,玄同道以前有過一個天才人物,偏不信邪,非要挑戰水鏡,結果他飲下水後昏了過去,從此再也沒有醒過來,直到最後老死。不過很奇怪,他的身體一直沒有僵硬,像睡著了一樣,連外貌都會漸漸變老。”
但衛清漪越聽,反而越是確認了自己的猜想,因為這個描述聽起來實在太像是魂穿了。
難不成找了這麼久回去的方法,原來其實近在眼前,在一個她本來完全沒有想到的妙華水鏡裡面?
她緊張地接著道:“所以在接觸過水鏡的人裡面,真的每個人都昏死了,再也沒有醒過來的?”
“這個……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吧……”
說到這裡,喬慕青的語氣反倒遲緩起來,她漸漸鬆開了力道,面露猶豫。
“不過我阿爺都是當故事給我講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據說有個很稀罕的例子,是個凡人,在意外碰了水鏡後居然還醒了。”
衛清漪也快和辛白一樣激動了,馬上追問:“那他是怎麼醒的?”
“根據他自己說,他像是做了一場夢,夢中渾渾噩噩的,但又不知道是在做夢。後來他愛上了一位姑娘,苦苦追求不到,心灰意冷之下跳崖自殺……然後,居然就醒了。”
喬慕青說完,自己也顯得很懷疑,“反正這個說法挺離奇的,所以信的人不多,只是當作傳聞記了下來。”
“跳崖自殺?”
衛清漪不太確定地重複了一遍這個關鍵,心頭卻湧上迷茫。
如果水鏡那頭的確是現實世界的話,這是不是意味著在那頭死去,然後會穿到這裡來?
可是不對吧,她當時是好端端呆在自己房間裡,再一睜眼就穿過來了,根本沒有遇到任何意外,更別提自殺了。
她下意識望向辛白,辛白會過意來,也搖了搖頭,但沒敢直接對著喬慕青說,只是悄聲向她道:“我沒有自殺,就是熬了一夜,醒過來就穿了。”
不等衛清漪再說甚麼,尖銳的骨笛聲忽然又響了起來。
這次的聲音越發淒厲,尖銳得幾乎像要穿透耳膜,刺出鮮血,在倒下的活屍被強行喚起後,甚至連那口泉眼也開始翻滾。
嘩啦一聲,竟然有已經被水泡得發白的屍體站立起來,攜著溼淋淋的水珠撲向虞宛。
“不是吧,這也可以?”喬慕青大為震撼地張開嘴。
王銘則臉色一變:“泉眼很深,裡面的活屍不知道累積了多少,最上面的那些應該還沒有散去怨念,能被他們真言教的秘法控制!”
喬慕青猶豫道:“好像幕後黑手是要對付虞宛,問題是我們要不要去幫虞宛啊?他跟我們也不是一方吧……”
眼看泉水中冒出來的活屍越來越多,衛清漪目光一轉,瞥到始終站在原地的一角白衣,想都不想地牽著他後退。
“注意點,別被它們弄溼了。”
直到她溫熱的指腹再次主動抓住他的右腕,裴映雪身上籠罩著的寂靜才終於被打破。
他彷彿從飄得太遠的思緒中清醒過來,任由她牽著自己,往後躲閃了幾步。
水霧繚繞間,他手腕輕輕一動,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衛清漪正要說話,他忽而道:“躲在暗處的人,一直靠笛聲摧動活屍,這樣撐不了太久的。”
“嗯?”她反應過來,“你是說,幕後黑手馬上就要出現了?”
此時,不論泉水還是濃霧中,能喚起的活屍都已經到了極限。
在這最後一搏的混亂之間,有個身影暗暗靠近了虞宛,手中的尖刺閃著隱約寒光,徑直向他的心口而去。
但虞宛的反應比那個影子更快。
“噗”的一道輕響,他手中的朱弦刺穿了那人的身體,若對方不是躲閃及時,避開了要害,恐怕立刻就要喪命於劍下。
但隨後響起的聲音,令虞宛的劍僵在了原地。
“哥哥……你果然還是這麼狠心啊。”
他面前的人帶點嘲諷意味地笑了,然後毫不猶豫地抬手,撕開了臉上緊貼的人皮面具。
在真容露出來的同時,她拿在手裡的尖刺也埋入了虞宛的腹部。
鮮血從傷處淋漓湧出,她渾然不覺似地,緩緩旋轉著那根尖刺,攪動血肉,冷眼看著虞宛面孔上一點點褪去的血色。
他茫然似地看著那張臉,聲音顫抖道:“阿瓊?”
“是我啊,哥哥。”
文瓊笑得甜蜜又依戀,像個滿心依賴著哥哥的小姑娘,如果她不是在一邊說話,一邊把尖刺更深地捅進去的話。
其實以虞宛的實力,就算遭到偷襲,只要不是傷得過重,朱弦在這樣近的距離下也依然能一擊致命。
但他甚麼也沒做,認出這張面容的時候,他就抽出長劍,徹底放開了握劍的手。
噹啷一聲,劍身的硃紅光澤熄滅,墜落在地。
文瓊握著尖刺的手頓了頓,彷彿看出了某些跡象:“……你在等我?”
“是啊,我在等你。”
虞宛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他似乎想像回憶裡那樣對她微笑,但因為腹部的痛楚拉扯著,所以無法再做到。
“阿瓊,從你留下溯回簡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回來報復我了。”
他輕聲說:“我已經處死了呂惇,虞家也好,其他人也好,再也不會有誰阻攔你了。”
那根尖刺忽然停住了,文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極力繃出的冷漠中帶著一絲扭曲的戾氣。
“你還是這麼會騙我,哥哥。”
她的眸光微閃,聲音卻依然又冷又硬:“你以前說會回來照顧我的時候,每次也都是這樣告訴我的,你還記得嗎?但你丟下我走了,到了現在,你還要再來這樣騙我嗎?”
“當年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沒有可以辯駁的。”
虞宛閉了閉眼,低聲道:“所以果然是你殺了蘇鈴?”
“我沒有。”文瓊漠然道,“我只是給她下了麻痺身體的毒,再當面讓她把自己做了甚麼事好好回想一遍,用溯回簡親自告訴你,誰知道她就嚇死了。”說到這裡,她忽而冷笑一聲:“蘇鈴這個人不一向是這樣嗎?敢做不敢當。”
一提到蘇鈴,她眼中的戾氣更深,手上的力道驟然加重。
噗呲一聲,尖刺狠狠沒入血肉中。
痛楚鑽心,虞宛終於無法再支撐,緩緩跪倒下去,聲音低微地喃喃:“阿瓊……這麼多年……你……”
腹部的血流得太快,他的臉色慘白如紙,話沒能說完,便已經越來越微弱,直到無聲昏迷過去。
文瓊一聲尖哨,幾個搖著鈴的邪教徒竟突兀地停了下來,隨後跟著哨音,腳步緩慢地挪到她身後。
昏暗的光線下,隱隱能看出他們的面色泛著青,動作僵硬,臉上的表情驚怒中透著不甘心,居然已經是被傀儡咒控制的狀態。
文瓊正要操縱這些傀儡,將昏迷的身影帶走,忽然一道雪亮的劍光極速向她襲來。
“鏘”的一聲震響。
王銘一劍揮下,本來可以斬斷她的手臂,卻再次被另一把劍擋住了。
“雲熠星?”
衛清漪認出來了那個擋在文瓊面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