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笑命運
成為主角,有甚麼不好的嗎?
在接收到凌雲新這一想法時,“書”翻動書頁的頻率又快了些,似是在昭示它此刻的狂喜。
蠱惑的聲音停了,它明白,逼得太緊只會適得其反。
成為主角不好嗎?
書頁翻動的頻率愈發快了。
對啊,成為主角,有甚麼不好的嗎?
“當然哪裡都不好!”
凌雲新死死掐著自己胳膊,雙眸倏忽間恢復了清明。
“書”一愣。
“你這是甚麼意思?!”
它急切追問道:“你不想成為主角嗎?你不想擺脫自卑和小透明的現狀,成為世界的焦點嗎?!”
“呵、呵呵。”
凌雲新還有些虛弱,但她毫不留情地嘲弄著對方。
“我還以為你是甚麼厲害系統呢,原來是個二半吊子啊。”
她回憶著凌輕越的說話方式,定了定心。
凌雲新嗤笑兩聲:“你當時就是拿這些胡話蠱惑凌明皎的嗎?怪不得人家一點都不願意當你的主角,換誰誰也不願意啊。”
“你一點都不瞭解我的過去,也不知道我究竟想要甚麼。如果你只會說這幾句車軲轆話,只拿出這點寒酸獎勵,那這破主角誰愛當誰當!”
凌雲新面色蒼白,但她咬緊牙關,伸手用力撕碎了桌案上的書頁!
“哼!”
書頁碎片頃刻間消失,它的聲音卻依舊清晰:“這不過是我的虛影罷了,又不是本體,撕了也阻止不了劇情發生!”
凌雲新眯起雙眸,抱臂道:“不過是個逃亡到小世界裡的失敗系統,有甚麼好得意的?”
“書”明顯怔愣了幾秒。
凌雲新雙手緊握,她整個人都緊繃到了極限,與之對峙著。
它沒再說話,緊接著又是一陣白光閃過。
凌雲新下意識閉上眼,再睜眼時,門窗已變回開啟的狀態,身邊也沒有任何書頁。
她方才被“書”折磨一番,此刻已經支撐不住站立的姿勢,只能向前倒去。
“新新!”
虞楓彤衝進來,眼疾手快扶住她:“新新,你怎麼了?哪裡難受?我先帶你去床上躺著!”
凌雲新靠在她肩上,無力地閉上眼:“……好累。”
虞楓彤把她攔腰抱起,小心放在床鋪上,又給她墊了枕頭。
凌雲新為掙脫“書”的控制已耗盡全力,此刻甚至連睜眼都覺得累。
她強迫自己思考,仔細回憶方才與“書”的正面交鋒。
虞楓彤盤腿坐在地上,憂心忡忡道:“新新,這裡發生了甚麼?”
“我剛才突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手腳了,等到恢復後,我馬上就來找你,就看到你這般模樣。”
凌雲新閉眼說著:“楓彤,麻煩幫我記點東西吧。”
“沒問題!”
虞楓彤雷厲風行,兩三秒就找到了紙筆:“新新你說,我記著呢。”
“我……”
凌雲新喃喃:“我剛才見到那本‘書’了。”
“甚麼?!”
虞楓彤匆匆記下,而後連聲追問:“你竟然見到它了?它和你說甚麼了?你是不是受到甚麼傷害了?”
凌雲新輕聲道:“沒有。”
“別擔心,”她擠出一個笑,“是個好訊息。”
虞楓彤擰眉,臉上分明還是憂心的模樣。
凌雲新依舊沒有睜眼,她語氣如常:“它的能力並不是手眼通天的,有不少漏洞可鑽。”
“我剛才故意激它,卻依然完好無損,這就是證明。”
虞楓彤給她抖開被子:“我覺得你不算完好無損。”
她給凌雲新掖好被角:“你啊你,都這樣了,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不行啊。”
凌雲新睜眼,苦笑道:“睡一覺起來,萬一忘了甚麼怎麼辦?”
虞楓彤盯著她看了許久,臉上的憤怒漸漸轉為無奈。
大小姐悶悶不樂往地上一坐,反手把紙筆撈到身前:“拗不過你,繼續吧。”
凌雲新重新闔眼:“書的力量有限,它無法直接將我抹除,也不能直接奪舍我,換言之,它不是不可戰勝的敵人。”
“它更像是沿著上一次迴圈的情形,坐在戲臺下觀看一切。”
所以“書”才會把自己拉過來當主角。
上次迴圈中,凌明皎脫離了位置,試圖反抗劇情走向,自然擔不起“主角”的職責。
那個系統以為自己的到來能修復劇情走向,呵。
凌雲新嘲弄道:“它沒有那麼聰明,而且至於目的……”
“它不過是想以一個世界作為代價,沉浸式看戲罷了。”
至於這個世界裡的人們,以及他們的日常生活和未來命運是否被攪得天翻地覆,那種高維生物不會在意。
虞楓彤緊握筆桿:“可惡,我們在它眼中,就如螻蟻一般。”
她的過去,她的現在,她的未來,她的親朋好友以及喜怒哀樂,都因一個如此可笑的理由而被統統抹殺。
凌雲新拍拍她:“生氣也沒有用,我們需要的是下一步行動方向。”
她又補充了一些“書”的情報,虞楓彤沒有再生氣,而是平靜地把它們都記了下來。
等到把紙張收好後,虞楓彤趴回凌雲新的床邊。
“唉。”
虞楓彤聲音委屈:“我就是有點難受。”
“劇情開始的前一天,我還和我阿孃吵了一架。”
凌雲新往裡挪了挪,拍拍枕頭讓她躺下,別坐地上。
虞楓彤翻身上去,毫無生氣地一趴。
“現在想想,就是為了穿甚麼衣服這種小事,我怎麼能和阿孃吵得那麼兇呢?”
直到中秋宮宴開始前,她還在和阿孃慪氣。
但現在……
虞楓彤把頭埋進枕頭:“我好想見他們。好想。”
災厄降臨的現在,凌家人雖盡數傀儡化,但起碼還能見到本人。
與凌家人不同,護國大將軍府只有虞楓彤參與了原文。
至於她的父母,連名字都沒出現過,遑論露臉。
所以在劇情開始的那一瞬,虞楓彤的父母就人間蒸發了。
凌雲新沒有父母,她無法對虞楓彤的痛苦感同身受。
她只輕輕給對方順背:“我會不停嘗試,讓這個世界回到正軌。”
“謝謝你。”
虞楓彤向來都是風風火火大大咧咧的,很少露出這般脆弱的模樣。
正因如此,凌雲新才覺得一陣一陣心酸。
“哎呀,”虞楓彤突然長嘆一聲,“瞧我,是不是惹得你也難受了?”
她苦笑作揖:“不好意思啊新新,可能凌輕越那小子說得對,我最近繃得太緊了,不好意思哈。”
凌雲新搖頭:“哪有那麼嚴重?人之常情罷了。”
“再說……”
她微笑:“楓彤能和我推心置腹地交談,我感到很高興。”
虞楓彤深呼吸了幾下,情緒卻始終揚不起來。她索性伸手掐住嘴角,手動給自己換上笑容。
“不說這個了,”她坐起身,“新新剛才說‘書’沒有那麼多能量,我也有感觸。”
虞楓彤拿出自己的記錄:“我走了凌家幾個人的營帳,並沒有發現異常。”
“而且我發現了不少這次迴圈才有的東西,比如——”
虞楓彤不知從哪掏出一袋果醬酥:“新新,看!”
凌雲新驚訝:“這是我之前買的。”
“對,還是橘子味呢!”
虞楓彤麻利開啟袋子,給凌雲新嘴裡塞了一塊:“從你二哥帳子裡掏的,反正他現在也吃不上,咱倆先壓壓餓。”
凌雲新本來想推拒,奈何嘴裡已經被填滿,她鬼使神差咬下去,果香縈繞在舌尖,讓她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二人分食完,虞楓彤把袋子一紮:“剩下的先留著,正好看一看會不會變質。”
凌雲新點點頭:“楓彤想得很周到。”
“今天的計劃已經完成,還有了‘書’這個額外收穫,可以放心睡覺了。”
凌雲新和她商量:“明兒早起吧,再去獵場轉一圈看看,應該能趕在燕平寒來之前返回。”
“沒問題。”
虞楓彤隨口答應下來,又似乎想到了甚麼。
她湊到凌雲新身邊,壞笑道:“新新啊,你知不知道,你和凌明皎真的很不一樣。”
“我知道啊,之前燕平寒和我說過。”
凌雲新眨眨眼:“怎麼突然提起這事了?”
虞楓彤感慨:“我想說的不是指外貌啦,新新的性格和凌明皎也很不一樣。”
“新新,你可不知道,凌明皎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小姐脾氣,見到我都只‘哼’一聲,用鼻音交流的!”
凌雲新忍俊不禁:“那楓彤,你和凌大小姐是怎麼打招呼的?”
虞楓彤啞火了。
凌雲新無情戳破:“是不是也用鼻音交流?”
虞楓彤委屈巴巴看著她。
凌雲新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過分了啊新新,”虞楓彤幽怨道,“看破不說破。”
凌雲新好不容易止了笑聲,告饒:“我這不是沒忍住嘛。”
“之前聽你們倆爭馬球頭名的時候,我就覺得,這還真是一對不折不扣的冤家。”
同樣是大小姐,同樣秉性驕矜,同樣有出色的能力,但第一名只能有一個,她倆從小打到大也是可以遇見的。
虞楓彤不屑道:“本小姐比凌明皎厲害多了,不過是隊友太弱,才堪堪打了平手。”
凌雲新笑而不語。
過了一會,虞楓彤又緩緩道:“新新,你真的和她很不一樣。”
凌明皎驕矜自信,她的愛恨如此分明,就像熾烈的日光般灼人。
凌雲新溫和善良,她就像只野兔,平素絕不冒頭,對誰都是溫柔沒脾氣的模樣,但真到了大事上,卻又有兔子蹬鷹般的勇氣和果決。
而虞楓彤,她如仲秋紅楓般熾烈,當然和相類的人合不來。
“哎呀,”她長舒一口氣,“比起凌大小姐,我果然更喜歡你啊!”
凌雲新無奈:“等凌大小姐回來了,她非得為這句話揍你一頓不可。”
虞楓彤哼哼唧唧:“反正那都不知道多久以後了,趁著她還沒回來,我先背後詆譭了再說。”
“她那麼自傲的人,聽見這種話,肯定會忍不住找我理論吧?”
凌雲新沒有回應。
一切希冀都無法作為承諾出口,凌雲新更無法用篤定的語氣欺騙自己。
她只是吹滅了燈。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