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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攜月來 “生辰安樂。”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75章 攜月來 “生辰安樂。”

嘉祐初雪, 趁河面尚未結冰,天子著以大理寺少卿充催運使,即日往江淮督催義倉存粟, 運抵京師。

在官船始發前, 便已有八百里加急邸報發往江淮州縣及漕司, 因此裴序不必浪費時間親往各州督催, 直下瓜洲渡整合。

按他們來時的速度粗略計,來回耗時約莫五十天。

至於轟動一時的舞弊案, 在裴序離京後十日,朝廷頒佈了加設恩科的告示,暫時止息了民憤。

被取消成績的諸多紈絝子弟卻並不顯得擔心, 依舊混跡於平康坊各大秦樓酒肆,晝夜宴飲,玩物喪志。

桑嫵透過曹九郎當初的暗示得以明白, 他們不擔心, 是因眼下的制度預設如此。

誠如曹九郎所說,“考不考的,權當走個過場”。

武濯蠢在大肆宣揚自家與主考官的關係,被有心人聽了去。但只要權力在這些人手中一日, 無論重考多少遍,也影響不了他們的利益。

裴序走後二十日,下了場連著三天三夜的大雪, 長安糧價開始上漲, 但總體還算維持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

城中百姓生活靠著存糧尚且還能過得去,但積雪封住了山道,那些農閒時靠進山打獵採藥貼補家用的農戶便沒了進項,東西市近日都多了許多詢問招工的青壯年。

李茴賞賜給桑嫵的田產中便包含了一間東市上的酒肆, 規模不算大,索性趁著糧價漲了起來,讓酒肆管事停了業,將倉中的米糧肉蔬給奴僕們平分了下去,有備無患。

之後,她去了一趟城郊謝宅。

裴忻對此怨氣滿腹,彎酸裴序離了京還要勞動她記掛。

桑嫵道:“你若不願,讓甘棠陪我也是足夠的。”

裴忻:“那不行。”

“謝公是祖父摯交,如今他不在世,家眷子嗣遇上難處,我等理應照拂。”

桑嫵意外地看了眼裴忻。

裴忻亦眼巴巴看著她:“我只是看不慣他使喚你。”

桑嫵忍不住微微一笑:“那就麻煩你了。”

二人帶上了奴僕與清雪的傢伙事,乘裴家的車往城外去。

路上路過謝公祠,桑嫵瞥了一眼,發現祠內與城隍廟竟不是想象中的冷清,反而香火愈旺。

一個老叟在謝公像前絮絮有詞,禱告的聲音鑽入了馬車,大意是說家中如今只能食野菜糰子飽腹,小孫子卻還在哺乳的年紀,這樣餓下去是不行的,祈求神佛庇佑,又祈求來年風調雨順。

他虔心拭去香案上的髒汙,然自己何嘗不是衣著陳舊。

桑嫵怔了怔,忽地意識到,江南魚米之鄉,所以她在最艱難的時候,也沒有缺衣少食過,甚至還有書可讀,有畫可學,精神與口腹俱都充實。

此刻,在她心目中認定最繁華的長安,不過隔著十里城郭,入眼卻是這樣的景象。

而這還不到饑荒的程度。

正因存在著僅憑人力解決不了的苦厄,世人才會求神拜佛,藉此尋找慰藉。

所以……她常說裴序自負,自己又何嘗沒有傲慢偏見。

好在謝宅的情況比想象中的好些。

謝家雖無男丁事生產,但因謝大郎往日收的束脩中存了不少肉乾,又有村童家自發感念謝大郎,陸續送來了一些接濟的米麵,不曾到捱餓的地步。

謝師母因經歷過那樣暗無天日的災情,有些惴惴後怕,桑嫵安慰她:“天子派出催運使督催江淮漕糧,撐過轉月就能緩和了。眼下的情形,不會到那種時候的。”

對方見到桑嫵,目光落在她起伏柔軟的腰腹處,很是欣喜,拊掌笑道:“我說甚麼來著?”

又問:“明倫呢?”

裴忻愣頭青就要開口,桑嫵及時截斷了他的話,遮掩道:“師母可聽說今科舞弊的案子?他最近接手這個,腳不沾地的。”

謝師母遺憾道:“這麼忙呀。”

她自是知道這個事的,因謝大郎就是今年計程車子,也被取消了成績。

謝大郎臉上沒有任何可惜神色,且認為這樣的處理才是公平所至。

這卻是因為有真才實學,並不擔心重來一次就會落榜的底氣。

說話間,桑嫵帶來的壯丁已將此處村落進山的道路清出一條坦途。

又留下米糧菜蔬數袋,微笑辭別了謝家人。

只瞞下了謝師母,沒有告訴她這催運使就是裴序,桑嫵自己卻心有慼慼焉。

數十日以來,甘棠沒收到任何來自裴序的訊息,郡公府也沒有。

三門峽兇險,又有謝公親身的前車之鑑,在這種不確定的因素中,真的不能不多想。

桑嫵嘆了口氣。

她自己無知無覺,裴忻卻聽見了,以為她是在擔心眼下的情況最終會演變成饑荒,安撫了幾句。

隔著車窗,裴忻看她低垂眉眼,又道:“餘杭魚米之鄉,若回去,絕不會遇上這種情況。”

桑嫵只沉默。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車伕提醒道:“有人阻路。”

一陣吵嚷聲從路邊傳來。

定睛看去,是個落魄書生,被幾個小廝圍堵扭打。

那幾個小廝,一看便是大家僕,沒少仗勢欺人。

在他們之前,已經有一個青年郎君出來維持秩序,只那群人顯然看不起對方,並不聽從。

周圍嚇怔住不敢上前的一群百姓商販遠遠圍觀著。

桑嫵本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但眼前的場面,驀地讓她想起了裴序擔心的事情。

桑嫵便看了一眼裴忻。

裴忻亦看不慣這樣的場景,收到她的眼神,打馬上前呵止:“你們是誰家的奴僕,如此猖獗!”

循著聲音,眾人紛紛側身讓開。

對方原本不悅,扭頭卻見人群中擠出來一個高高瘦瘦的騎馬少年。

看氣度,看著裝,也是家世不凡。

再看他身後馬車,上面明晃晃的家族圖騰。

幾人面色驀地恭敬:“原來是裴家的小郎君。”

裴忻皺眉質問:“我看你們也不是莽撞,還懂得見風使舵。那我問你們,朝野上下,到哪不是對讀書人視如拱璧,似你們這般侮辱人,是誠心給家主人惹事嗎?”

一頂鍋扣下來,便心裡叫屈,分明是主人授意,幾人也忙都道不敢。

裴忻:“還不滾?”

刁奴散後,桑嫵讓人扶了士子去就醫。

那先前勸說的青年鬆了口氣,轉身叉手作揖:“諸位也都散了吧。”

待圍觀人群離開,那青年對著裴忻遙遙一揖,“多謝小郎君相助,某大理正酈參,拜謝。”

裴忻一聽是大理寺的人,臉色頓就不好了,驅著馬來到車旁:“阿嫵,走了。”

少年人,年輕氣盛。

桑嫵沒脾氣,掀起簾子,朝對方歉然一笑,客氣道:“那士子後續的醫治和問詢,便都交給酈正了。”

對方看見她後,竟愣住了。

直到裴忻不悅地瞥過去一眼,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忙別開視線:“自、自然。”

桑嫵對此不甚在意。

因與她初次見面的年輕郎君,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無措,除了……桑嫵的唇抿了抿。

怎地又想到那人。

她告訴自己,少思寡念。

便在這樣的蕭肅中,迎來了冬十一月。

今年閏了一個十月,閏十月裡,攏共下了三場雪,長安糧價每隨之攀升,桑嫵到底還是讓人在謝公祠旁施粥布藥。

算算日子,其實漕糧應還有七八日才能抵達京師,但十一月初三,冬至前一日,午睡醒來,桑嫵便聽見城中歡快的鑼鼓聲。

小童走街串巷喊“漕糧來了!”

桑嫵怔怔聽了片刻。

桃枝兒興沖沖推門進來:“小娘子,小娘子——”

話音在對上她泛紅而水光瑩然的眼時戛然而止。

桑嫵輕聲問:“我聽見外面喊,漕糧……?”

“是啊,是在喊。怎、怎麼了嗎?”桃枝兒結結巴巴。

桑嫵嘴唇動了動,聲音好似被封住,發不出來。

“四公子提前回來了……小娘子,難道不高興嗎?”桃枝兒小心翼翼地試探。

桑嫵驀地抬眸。

眸中有不可置信的欣喜,漸漸茫然,最後蹙眉,又鬆了口氣。

剛醒,懵然不知夢境現實,竟把現實套到剛剛夢裡的場景上去了。

她道:“……沒事。”

又奇怪:“竟這麼快。”

桃枝兒見她回過神來,也鬆了口氣,笑問:“四公子眼下正在船上監督運糧呢,好多人都去渡口了,小娘子換過衣服也去嗎。”

桑嫵不理解:“這有甚麼好看的?”

桃枝兒嘻嘻一笑:“自然是看四公子啊。”

男子沾狀元郎的文采,女子看探花使的風姿,平日可很少有這樣的機會呢。

桑嫵頓了頓,過了片刻,輕輕“哼”了一聲:“不去。”

桑嫵自然想問一問他這一路的見聞。

三門峽雖險卻峻,親身前往,必是難忘的一段經歷。

但對方長途跋涉回來,必要先好好休息整日,等次日進宮覆命之後閒下來才有空想其他。

總算知道對方健全回來,眼下與自己一坊之隔,賞著同一片雪色,桑嫵放下了忐忑,心裡平靜下來。

這些天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常常因胡思亂想夢見他似他的老師一般,或又自己活下來,漕糧卻未保住,被天子降罪。

入夜後,坐在鏡前,回想這些天覺得實在好笑,又有意識地不敢去深究自己為何會有這樣多的擔心。

我不是作為一個女子去擔心一個男子。

是因他是腹中孩子的的生父,是這朝廷難得的社稷之臣,是個好人君子。

她想。

這般說服著自己,門外有腳步聲傳來,還以為是婢女,結果那聲音卻是從窗下來的。

少頃,“咔嗒”一聲。

桑嫵驀地轉頭。

“你、你怎地來了?”

裴序出行在外,分別多日,最想念的,便是她水洇洇的眸子,不知夢見過多少次。

眼下,那眸子裡有意外,有不敢相信,愕然地看著他,還心虛地錯開了。

欣喜倒沒看出來。

他頓了頓腳步,微妙。

隨之不動聲色地將屋內打量了一番。

這內室小巧,一覽無餘,沒甚地方可以藏人。

這時候桑嫵也回過了神,眨眨眼,問:“你看甚麼?”

裴序走上前,細細看她。

盯著她的眼睛,將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又掰著肩膀調轉了個頭。

桑嫵一頭霧水,到逐漸失去耐心,沒好氣道:“到底在看甚麼?”

聽見她自然而然流露的情緒、語氣,與走之前沒任何分別,裴序這才舒服。

桑嫵只見對方原本微妙的眼神釋然了起來,含了笑意:“看我阿嫵有沒有被六郎騙走。”

桑嫵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因腹誹的心虛眼神,加上那句質問,實在是讓人誤會。

她板起臉瞪了他一眼,唇角到底是翹了起來。

燭火裡,他看著桑嫵,桑嫵也凝視他。

這一路必是不好走,他又清瘦了一些,淺色衣袍穿在身上,寬大飄逸,似攜月而來的仙官。

四目相交片刻,裴序伸手摩挲上她的眼尾,輕輕問:“怎還哭了?”

桑嫵自己摸了摸臉,“我……”

忽就不想嘴硬,再尋那些藉口。

她嘆口氣,把臉深深埋進他胸口:“我實擔心你。”

她低聲道:“我夜裡做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夢,有時分不清現實,便眼下,也不知是不是仍在夢中。”

聲音有微微的哽咽。

裴序聞言,扶起她又看了一眼。

果然下巴都尖了。

他心裡酸脹不已,又隱隱欣慰。

其實他何嘗不擔心,擔心遇險,擔心長安,擔心六郎使她移心。

他原本不是一個瞻前顧後的人,硬生生地因這許多的擔心,不能自持。

四十日,怎生像是過了一年那樣煎熬?

他溫聲道:“這不是夢,阿嫵,我乘的快船南下,壓縮了十天時間,就是想在冬至前趕回來。”

桑嫵被他摟在懷中,怔怔地看著他:“你、你不是坐官船走的?”

裴序含笑:“我至洛陽,聯絡人換了快船,否則怎會這麼早回來?”

那種僅容數人,連行囊都放不了多少的快船,多簡陋呀。桑嫵完全沒法想象,他一個生活精緻,習慣講究計程車族公子,從洛陽到揚州,一路十數天,都處在那樣的環境裡。

她忍不住呼吸一頓:“為甚麼?”

裴序反問:“你不明白嗎?”

桑嫵抬眸:“裴明倫!我何曾說過需要你這麼做?”

裴序輕輕撫著她的臉頰,微微一笑:“我說過了,需不需要只是你的事,做不做,是我的心意。”

桑嫵咬唇:“都宵禁了,你是怎麼過來的?”

裴序道:“我要務在身,常值宿公廨,金吾衛並不會為難於我。”

桑嫵簡直不知說甚麼好:“……裴少卿這是以權謀私?”

裴序微笑:“僅此一次。”

子時的更聲響起,他傾身,朝桑嫵俯了下來。

年輕堅實的身體隔著衣袍傳來了熱度。

桑嫵想起臨行前的約定,還有她親完心虛跑走將人扔在門口,預感他今晚必是要討回來的。

她顫了顫睫,卻還是閉上了眼。

手指探上她的脖頸,微微粗糙的指腹翻過了衣襟,直接接觸到肌膚。

桑嫵忍不住抽氣,輕輕顫慄。

“裴明倫……”

說甚麼呢,她現下,實在禁不起這樣似有若無撩撥,無力地靠住了他。

其實她身上比他更熱一些,雖是冬月,卻穿不住大衣裳,府裡有經驗的僕婦只說這是正常的,五六個月,不僅僅是體熱,還有漲……身體的變化,令人羞於啟齒。

裴序卻停下了動作。

“棗棗。”他的聲音在耳畔低而溫柔,“生辰安樂。”

桑嫵有些茫然地睜眼。

“這是?”

她垂眼,看見頸間掛了一把……鎖匙。

桑嫵頓了頓:“你送我宅邸?”

長安的宅邸可不便宜,當然裴序不缺這些銀錢,可是,為甚麼?

她並不缺住所啊。

裴序笑著搖搖頭:“此番南下,我讓萇楚回去餘杭,將你的老師接了過來。只他們走的陸路,要慢些許。”

“這宅邸寫在你的名下,就在宣陽坊內,不遠。日後你若看望、陪伴,都很方便。”

桑嫵呆住。

照顧宋畫師這個事,她之前不是沒想過,只那時與裴序並不算坦誠,後來坦誠,卻又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你竟還記得,”怔怔半晌,她感慨,“真是有心了。”

這話說的,裴序抿唇,睨了她一眼:“你哪件事我沒記得?”

第二件,裴序伸手入懷,掏出了一本手劄。

桑嫵接過看,《三門峽見聞風錄》。

她眨眨眼。

真是奇了,白天還在想,沒想到他竟抽空,專門寫了完整的手劄。

裴序道:“三門峽的確險峻壯觀,不白有那麼多遊客冒險前去。這次我走過老師所走的路,一些感受、見聞,過後不容易再有當下的體會,便即時地記了下來。”

“最重要的是……”

他凝視著她,笑了笑道,“我想,你應當會很好奇。”

桑嫵捧著書,眉眼彎彎地笑了。

屋裡的氣氛,遠高於這個冬夜應有的溫度。

她貼近他,輕輕勾住他的尾指:“宵禁了呢……”

裴序心中一動。

燭光下的女郎,神情柔和而朦朧,低垂著臉。

她問:“就別回去了吧?”

作者有話說:裴老四,這次你還能忍住嗎抽

推一推我新寫的偽骨預收《步香階》嘿嘿

良夜漫漫,貪玩的崔霧白提著繡鞋悄悄歸來,還是被古板冷肅的長兄堵了正著。

對方沉聲訓斥:既託庇在我崔家,就當約束自身,休再做有辱門楣的事!

崔霧白後背抵在屏風上,疼出眼淚。

抬起視線,對上那雙快漚出血絲的雙眼。

她卻歡快地笑了。

對方壓抑怒氣騰湧的樣子,與曾經端方自持的清介君子相去甚遠。

最終他抿唇告誡:那人輕浮浪蕩,莫再接觸了。

崔霧白輕輕還給他當初的話:“阿兄,你逾越了。”

崔稹此生最後悔的,一是當年心生憐憫,容崔霧白留在府中,二是那個雨夜軟了心腸,幫了崔霧白。

如果沒那麼做,或許她不會生出悖德心思。

他自幼學聖人之道,守門庭規訓,決不許自己與一手撫養大的繼妹產生瓜葛。

她的感情越真摯熱烈,他越漠視她、疏遠她。

終於她幡然悔悟,放下了執念。

她的目光不再停留他身上,笑著對崔稹說:從前不懂事,多有冒犯,希望阿兄莫往心裡去。

崔稹以為生活回到了正軌,直到乞巧夜,親眼撞見她與人把臂同遊。

那一瞬間,身體裡怒意轟然迸開。

她年輕不諳世事,容易受騙。

他們是兄妹,是彼此沒有血緣卻最親密的存在。

他理應教會她甚麼是正道。

彼時,崔稹心想,就這一次。

後來,崔稹心想,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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