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天命緣 “這輩子,你都只能是我裴四的……
吃力不討好, 這其實不是裴序做事的風格。
是以桑嫵不解。
裴序微一沉默,道:“他的狀態不好。”
他道:“可能是之前後腦的傷勢未好全,到現在, 仍時有恍惚。我怕他受刺激太重, 舊傷復發, 引起旁的併發症狀……也是怕他因此惱羞成怒, 對你做出甚麼不利的事情。”
“還是至少等御醫給他調理好,再慢慢使他明白吧。”
其實, 便他不明白也沒關係。
裴序看著她雪白嬌嫩的臉頰,一顆心復又柔軟起來。
眼下氛圍好,桑嫵不似剛剛冷唇譏諷, 他趁這機會說道:“我那日與他說的每一個字, 都是我的真心話。”
“阿嫵,我確實是有私心, 因一時的軟弱, 沒有與你坦誠,才越拖越錯,乃至眼下,皆是咎由自取, 這無可抵賴。可我,真的不曾輕視你……”
桑嫵打斷道:“我信你。”
有些人,做出下跪指誓的行徑來, 逼人相信自己的謊言, 他這樣淡淡地承認自己的私心,倒很好。
她輕聲道:“我那時氣惱,聽不進去任何,說了些曲解你本意的話……其實想想自己亦隱瞞你數次, 也算是抵消了。”
因他終究是個凡人,有血肉,有情.欲。
她此前一直覺得,如果因為讀聖賢書,便要成為聖賢,一步不能錯,一念不能私,太殘忍。
所以當她這幾日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無意識也跟旁人一樣這麼要求他時,便立刻從失望的情緒中驚醒出來了。
眼下,她道:“只我實在沒想到,你們聯絡的那個內應,竟是裴忻。”
她的語氣蘊了一絲微妙,裴序敏銳地抓住了:“怎麼了?”
桑嫵咬唇,猶豫了一下,抬眼看他:“我想知道,龐稷,是怎麼死的?”
裴序微怔。
這個問題,她剛剛問過裴忻了。
裴忻回答的時候,語氣有一絲的凝滯,但很快便帶過去了。
那時她在哭。
人在心緒起伏的時候,洞察力總是弱些。裴序跟裴忻一樣以為,她沒在意。
她的淚,是誆裴忻放鬆心神。
意識到這點,裴序覺得自己應該高興些,但他看向桑嫵的眼神更復雜了一分:“你早察覺了?”
桑嫵嘆了口氣。
再怎麼裝,眼神是騙不了人的。一個心態健康,天真陽光的少年,眼神應是乾淨清澈的,也做不出來那種偏激的事。
桑嫵見過那樣的裴忻,怎會察覺不到?
裴序沉默了片刻。
與絳郡公坦白,拿此事當做籌碼壓力絳郡公應允他時,他便將汴州的情形告訴了對方。
但他只說了大部分的內容,隱去了一些細節。
因他自己看到信件時,不可謂不悚然。
此刻,面對心愛的女郎,他不願再隱瞞她,沉默地吐出兩個字:“碎屍。”
其實豈止,甘棠在信中道,那面目……簡直是一灘肉糜。
太后好佛,天子重道,鐵索軍不服梁廷,龐稷便自創了一種名為“白蟢”的神,蛛頭蛇身,併為其鑄了神像,令幫眾每日清晨傍晚對其頂禮膜拜,供奉香火。
龐稷最後,是被灌進了他信奉的白蟢裡,拋屍荒野。丁二亦然。
裴序不曾親歷裴忻的痛苦,自認沒資格批判對方甚麼,只是眼見自家最善良純粹的子弟做出這樣的事,格外不好受罷了。
是以在對方撒謊時,替其遮掩了下來。
桑嫵做了心理準備,但顯然還是做少了。
她忍不住抽氣,忽地一陣反胃,控制不住地別過臉去,俯身攥住了桌角。
裴序看她臉都白了,又後悔告訴她。
但她,一向是在意的事情就要弄個明白的。
試探裴忻不成,也要問他。
裴序給她拍背順氣,又遞溫茶緩和:“別想太多,都過去了。日後,他會漸漸忘卻這些的。”
桑嫵眼睫顫了顫:“……他做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裴序手下微頓,垂了眼眸。
在他還在斟酌字句的時候,桑嫵恍然:“你的人一直在監視他?”
她把一切想通了:“其實本意是怕他成事不足,臨陣脫逃,壞了你的計劃,又提前發現你我的事。畢竟那個時候,絕婚文書還沒到手……是嗎?”
裴序承認了:“是監視,也是保護。”
他端正了坐姿和神色,認真道:“阿嫵,縱我在這件事上處理得不夠體面,實在有失風度,但裴忻始終是我的族弟。三叔父於父親有恩,若我做不到將他全須全尾帶回來,愧對長輩恩情,亦一輩子無顏再坦然面對與你的這份情。”
桑嫵側開臉,眼淚掉落:“可他會變成這樣子,不是因為我?我又有甚麼顏面……”
“不是,不是。”
裴序握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繼續亂想。
“你莫要這樣覺得,”他道,“你當初是圖著跟他踏實過日子去的,他自己心裡想得多,你哪次不是安慰他?並非是你貪得無厭,而是他眼高手低。”
桑嫵垂眸怔忡,半晌,道:“雖則是這樣,可我終究做不到像你一般。”
無視身邊人的看法。
裴序抿了唇,許諾:“此信已被我焚燬,這件事,知道的人只你我。至於他自己,只要不傻,便不會再讓旁人知道。沒人能遷怒到你身上去。”
他溫聲道:“我知道,你因愧疚,比任何一個人都希望他活著,所以才會那般生氣我瞞著你。”
“以後我不再瞞你了。”
“所有的事,無論朝堂內宅,只要你問,我必——”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桑嫵起身過去,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鬆鬆攏著他的腰,鬢髮鑽進裴序的頸窩,微微地癢。
裴序連呼吸都屏住。
生怕一個氣息起伏,便驚擾了她,鬆了手。
她主動抱了他。
這與他剛剛索取的那些,是不一樣的。
她主動的時候其實不多,遑論眼下,內心仍處於抗拒與他們繼續接觸的階段,更需得珍惜。
好幾息後,確定她不是一時腦熱,裴序才敢微微岔開膝,抬手接住了她的身體。
指尖圈住那柔軟腰肢,裴序心下滿足,低低喟嘆了聲。
“裴明倫……”桑嫵埋在他心口,聲音有些悶,“連我自己都不能斷言,你現下怎就這般確定了,我不喜歡他,喜歡你?”
裴序扶起她的臉。
四目相接片刻,桑嫵愣愣看著他挨近,傾過身來。
那俊眉修眼近在咫尺,自己背後則被他手臂撐住。空氣似乎燥熱了許多,她下意識地閉上眼。
意料中的親吻卻並未落下。
等了半晌,桑嫵困惑睜眼。
裴序勾了勾唇,目光蘊著愉悅:“剛剛裴忻想攬你的肩,你避開打斷了。”
縱然她理不清自己的心意,肢體卻會無意識地替她做出回應。
“兩次,”他說,“你避開了兩次,阿嫵,你還不明白嗎?”
剛才只是他的試探,自己卻因他的話心亂,想著便吻了,只要不鬆口應他,也無妨。
桑嫵氣道:“我記不得了。”
裴序輕笑。
桑嫵徹底被惹惱,不怒反笑:“那現在,讓人去把他請回來。”
“嗯?”
裴序沒懂。
桑嫵學他嘴角勾了勾:“我是不記得了,叫回來再試試。”
試試甚麼,裴序瞬間黑了臉色。
“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桑嫵反問:“因與你做的這些,我並未與旁人做過。不多試幾個,又怎知道你說的對錯?”
她語氣幽幽,渾然不在意裴序的目光,深得像是要吞人。
明知她只是為了還嘴,裴序卻忍不住想到,她眼下自由之身,理論上,真的可以這麼做。
不止是裴忻。
包括任何一個她願意接觸並發展的男子。
她美貌至此,又有好頭腦,好才情,哪個男人不為她傾倒?
光只想想,身體裡便有怒意翻湧,幾要炸開。
裴序硬生生擠出兩字:“不、準。”
語氣硬得硌人,掐在腰上的手,也燙得像是火燒起來似。
可他是以甚麼身份不準?
桑嫵顯然就等著這一點,似笑非笑:“裴少卿是在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壓我?我怎不知,大理寺還兼管人家務事?”
“我與誰來往,你憑甚麼不準?”
裴序唇角抿直成一條線,眉眼蘊著霜。
桑嫵滿意,手指抵著他的肩,將人推開。舒直了身體,走到門邊。
“你該回……”
“去了”還未能出口,手腕便被攥住,她扭頭,剩下的話音盡數堵在了齒間。
適才沒落下的那個吻,眼下裹挾著沉.燙的怒火,變本加厲。
只要她後退一步,裴序便逼上一步。
他的唇舌總能精準追著她的唇瓣,予取予奪。
直到身後沒了退路,桑嫵被抬高手腕,整個人按在牆上。
裴序放開她的唇,身體卻再上前一步。
膝蓋卡進了腿間。
這樣的姿態,動不能動。
他將她堵在牆角,身體擋住了大半光線,視線鎖著她,半眯了下眸子。
壓迫感撲面而來。
一牆之隔,婢女守在廊下,桑嫵還能聽見她們說閒話的聲音。
太羞恥。
桑嫵仰頭,壓著小聲質問:“現在是連翻牆都滿足不了你了?還要欺人暗室?”
裴序無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臉。
這個人,實在熟悉她的反應。甚麼時候是生氣,甚麼時候做戲,甚麼時候又口是心非。
四目相對,他淡笑一下,掌著她的後頸,再度吻了下來。
他本沒要吻她,是她先默許了他的親近。
眼下再想叫他放開,也是不能了。
他並不兇狠,只是積攢了多日的渴望,洶湧得讓人難以招架。
鋪天蓋地都是熟悉的梅香,灼.熱麻癢的感覺,從指尖一直傳到髮絲稍,眸子裡也是熱霧茫茫。
桑嫵閉上眼睛,睫羽輕顫。
可是就連腦海也被他的身影入侵,混混沌沌,不自覺地開始閃回以前的一些畫面,羞得人手腿發軟。
她試圖找出一絲清醒來抵抗這種熟悉的沉淪。
她下了決心,認天子為舅父。
她眼下已經不需要靠他了。
她若不喜歡他,自然……沒有任何理由同他親近。
是了,任他施為,豈非預設了他說的那些都是對的?
想到這裡,桑嫵咬咬牙。一時忘了唇舌糾纏,不意齒尖刺破他柔軟的下唇。
又嚐到了一點他的血。
桑嫵驀地清醒。
“我……”
對上裴序微沉的眼,桑嫵略有些心虛。
因是她先默許,卻又傷了他。
好像自從認識她,他就一直大小傷不斷,不論是她給的,還是因她而起的。
桑嫵下意識就想說,“誰讓你欺人”。
只是唇邊的這一點血漬,令二人都想起渭南驛裡,他掩在平靜下的瘋狂,放棄十數年來的修養,歃血起誓,要娶彼時身份尷尬又毫無助力的她。
平心而論,當時的感動並不假。
適才的清醒便散了。
怔忪的片刻,她不覺伸出手去,輕輕替他擦掉了血跡。
“疼嗎?”她問。
裴序凝視著她眼底情緒的變化,唇上疼痛未消,卻泛起柔和的弧度。
他今日脾氣實在好,便桑嫵一直頂他的話,用誅心之語刺他,他都自己消化了。
桑嫵不能理解,抿唇瞥了他一眼:“笑甚麼,犯傻不成?”
裴序低笑了聲:“因我覺得你說得對。”
他撫上她仍只平坦的腹部,緩緩道:“這個孩子,來的時機確然合適。”
“你有沒有覺得,是冥冥中的註定?”
桑嫵順著他的話想到,這個孩子,在她鬆口應允時降臨,又在六郎回來時公之於眾,的確是巧合得可怕。
她這樣想,裴序亦然。
他以前不信神靈和命數,現在卻有些信了。
甚麼悖德,分明是連天命都給出明示的緣分。
縱然知曉了這些後果代價,再來一遍,他也不悔的。
“所以桑嫵……”
話音漸低,他垂頭下去,在她頸側咬住一口。
這一口沒甚麼繾綣溫柔的況味,用了實在的力氣,痛得桑嫵蹙眉抽氣。
裴序鬆開,垂眼看著留下的一圈清晰齒痕,彷彿蓋上了他的私章,欣賞片刻,沉沉地道:
“這輩子,你都只能是我裴四的妻。”
他壓著好聽的嗓音,字句泠泠如碎玉落在耳畔。
卻說這種話。
桑嫵怔怔看著他,竟生不起氣。
大概美人的確是更容易招人好感的,何況俊美成裴四郎這樣,便不講道理些,也讓人寬容。
否則怎麼從他出現在眼前開始,她便一直在心軟。
她說服自己,按捺下心口的悸動。
目光在虛空中與他錯開。
裴序看著她這樣子,輕輕地道:“你眼下嘴硬糾結,看不清內心,沒關係,我不催你。你要冷靜理清到幾時,我都可以陪你。”
“我不會退縮。”
“只一點。”
他一字一句地盯著她,
“不準和旁人試。”
作者有話說:45天作之合
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