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見陛下 “裴明倫,家罰……是苦肉計嗎……
自脫離匪窩, 裴忻一心做回從前的世家公子,想將那段骯髒過往撇除乾淨,眼下, 卻下意識用了左手。
那指骨都泛白, 緊掰的位置, 恰好是裴序的傷口。
那處傷口, 從肩到鎖骨,極深。
桑嫵昨夜才看過, 知曉眼下被這般拉扯必然開裂。
但她並沒有開口說甚麼。
果然裴序還是端坐著,只微微撩起眼皮,抬起視線看向憤怒的裴忻。
少年眼睛赤紅, 聲音喑啞, 顯然受打擊極深。
裴序本不願如此。
隻眼下,再多的不願, 也不可挽回了。
“你不明白嗎?六弟。”
他平靜地道, “你因何喜歡桑嫵,無法自拔,我亦然。”
他們都是她精心設陷中的獵物。
裴序已經接受並想通了,眼前這個, 顯然還沒看透。
話到嘴邊,瞥見桑嫵沉靜的容色,頓了頓, 又咽下。
他換言之:“我的情意, 並不比你少。你已經‘死’了,往後照顧她的人,是我。我想與她成就姻緣,有錯嗎?”
裴忻不可思議自己聽到了甚麼。
卻見裴序面色矜淡, 是認真這樣想的。
他驀地呵笑出聲。
“錯在是我先喜歡的她!”
裴忻咬牙,“趁人之危,奪人所愛……豈是兄長所為?”
此時裴忻手背青筋盡起,手指擠壓得幾要陷進皮肉裡。
他既驚且怒,四堂兄怎能用如此淡然的語氣,承認自己的予取予奪。
他最引以為傲的風度呢?
裴序淡淡撣開他的手,理了一下衣襟。
“奪這個字,其實沒有道理。”
“你太天真了,感情非是先來後到,你我爭的,不過端看誰更得她心罷了。”
他道:“是你做的不夠好。”
“我問你,我與她,相識至多不過半載,你若能叫她情根深種,堅定不移,我可還有機會?”
比起裴忻的崩潰,他體面得好似一個單純為弟弟著想、教育弟弟的兄長。
並非他已經徹底拋下了禮法的桎梏,只因他所承受的痛苦糾結太過漫長,那些時日,早已使人免疫,所以才能在面對裴忻的詰問、絳郡公的指責時,冠冕堂皇地說出讓對方退出這等話。
裴序垂眼,搓了一下手指,自袖中抽出一份疊整文書:“六弟,早些認清,別讓家裡難堪。”
裴忻顫著指尖,抖開紙張。
入眼赫然是自己父親的親筆。
一目十行下來,雙方落款、指印,縣廨公印俱在。
桑嫵不曾騙他。
她真的嫁過他,只他回來得太晚了。
人一旦清楚地知道自己錯過了甚麼,才會越發悔恨。
裴忻悔恨自己的情怯。
當初分明有一次機會,身邊監視的人放鬆了警惕,他卻不敢跑。
怕跑不脫,更怕跑脫了,回去無顏面對家人。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
結果現在要面對的,是心上人背叛,四堂兄插足,就連父母也幫著一起隱瞞設局……裴忻踉蹌了半步。
怎麼就不能挽回了?
目光凝聚在這張薄薄的紙頁上,裴忻眼神動了動。
這不是他籤的,不能作數。
裴忻呵地一聲,忽然撕了文書。
“我不認!”
他睨了二人一眼,語氣躁鬱陰沉,“阿嫵,你終是我的人。”
桑嫵定定看了他幾息,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這是那個溫柔善良,耐心包容的裴忻?
那個連蜻蜓點水的擁抱都耳根紅透的裴忻?
裴序臉色徹底淡下來:“裴忻,你在藐視律法。”
裴忻目的達成,冷笑道:“隨你如何作想。”
裴序問:“是覺得只要沒了文書,我就得容你胡攪蠻纏?”
裴忻沒說話。
裴序看著他道:“你若這樣想,就錯了。只能說明你還不太瞭解我,或者,你在僅憑自己的思維判斷我。”
“我這個人,向來做事喜歡周全。”
他直起身,踱步至案邊,復從袖中抽出幾份疊整的文書,平攤在這六堂弟面前。
“你父母的親筆信,我與桑嫵約定的字據,縣廨的絕婚文書……都在這裡了。”
“適才給你的,只是拓印件。”
他瞥眼裴忻一瞬僵硬的臉色,再看向桑嫵,果然見她臉上沒甚麼意外的表情。
顯是猜到了他預判了裴忻的反應。
裴序想嘆息。
她神色已經緩和了下來,接受了眼前的現實,只唇邊那一閃而過的淡淡諷刺笑意,裴序沒錯過。
他垂眸,拍了拍裴忻的肩:“若你想宣洩情緒,我拓印了許多份,包括這些在內,能讓你毀個夠。”
“只是裴忻,你須得明白,僅憑一封文書,你束縛不住她。”
裴忻的臉色青紅交加。
從一種被背叛的驚怒,墜入了另一種更為窒息的羞怒中。
裴序的每一句話,都深深令他感到羞辱。
“裴明倫!”
“你又憑甚麼!”
他切齒:“我和她的事,你從前難道沒有聽說過?”
“你敢指誓,說自己不曾在心內蔑視過她私相授受,不曾鄙夷她的出身?”
裴序沉聲:“我不曾!”
他正色道:“因我相信三叔父的教誨,你與她,定然發乎情,止乎禮,是也不曾蔑視。”
“至於後一點,阿嫵心中清楚明白,不必你在這挑撥。”
裴忻:“若不是因你的身份地位,家裡人都偏向你,你怎能在這裡說這些?若當日易地而處,你定然不會如我一般為她對抗長輩!”
“我當然不會。”
裴序定定看著他,“我若是你,沒了眼下諸多約束,只會更周全謀劃,不使她揹負長輩成見。”
“我之喜歡,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待她好,而非她的世界裡只我一人可以依靠。”
裴忻冷笑不止:“好好好,你裝得大度,不過是因你已經得到了她。”
“可再冠冕堂皇,終究是悖德亂.倫的小人!”
臉都撕破了,氣氛繃緊如欲斷琴絃。
裴忻胸膛起伏,裴序面色亦沉冷。
二人面對面,能聽見一粗一沉的呼吸聲。
“別吵了。”自裴序進屋後,這是桑嫵首度開口。
兩個男人紛紛看向她。
桑嫵走下了床榻,抬眸注視裴序:“我想問你。”
她太平靜了,眸中沒有任何困惑,分明已經猜透了一切,是想問他甚麼?
裴序心裡隱有預感,微抿唇。
“裴忻瞞住家裡,是因不敢面對。”她平靜地問,“那你呢?”
“你對我說不喜欺瞞,卻從汴州瞞我至今。這當中……分明有無數時機可以坦白。”
桑嫵一直是很信任他的,甚至在心裡,已經將他與旁的男子割席。
她問:“為甚麼?”
裴序終於需要面對。
她今日暈過去,是裴忻給她的驚嚇嗎?
不是,是他。
她那時的眼神,分明就已經猜到了。
她是氣憤他的欺騙。
她手指撫上他肩頭,輕聲問:“裴明倫,家罰……是苦肉計嗎?”
裴序瞳孔微凜:“不是!”
“阿嫵,你應清楚,我不屑利用你的愧疚糊弄自己。”
若他願意糊弄,便不會這樣患得患失。
他喉頭髮澀:“此事是我之錯。”
“我原想,待婚事落定,日後再與你解釋。那時無論你怎樣責備都好。”
桑嫵眼睫扇了下:“所以也是覺得,只要有一紙婚書,便能束縛住我。”
她抿唇:“……我竟真的傻傻信你,將我當個人,真好笑。”
裴序解釋的話哽住。
桑嫵看向殿外的晴光萬丈。
這個角度,秋色滿園,太液池的光景在秋風中盪漾。
她眼神微動。
裴忻:“阿嫵……”
“別跟著我。”
平靜地扔下這麼一句,她走入光線裡,沒有回頭。
裴忻何曾見過這樣冷然的桑嫵,一時懾了懾,看見同樣沉默下來的裴序,有心想嘲諷幾句,終究咬牙:“這可是在禁內!”
他擔心桑嫵衝撞了其他貴人。
裴序回過神,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
隨後便走出了內室。
她表現得已經很清楚了,明顯是不想被糾纏。
不論是裴忻,還是他。
此時他費盡心思弄得的那份絕婚文書,恰好行了方便。
只沒想到,女郎家這般決絕。
是他高估了自己與裴忻。
是以裴序格外沉默。
裴淑妃則有些意外。
一是對桑嫵這份決然的選擇感到意外。
於是原本對複雜關係的頭痛中,多了一絲興趣。
也並未阻攔對方,只讓個宮人遠遠跟著,莫叫衝撞了其他人。
二是對裴序的沉默感到意外。
她挑眉問:“就這樣算啦?”
剛剛劍拔弩張的,女郎家幾句話就熄了火。
那何必呢?
裴序當然不想就此錯過。
他抬起眸子:“我不會就這樣算了。”
只此時心緒紛亂,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眼下並不適合求和。
他說的任何,都只會讓她更加誤解。
她不是真正只能依靠夫族的孤女。
他需得自省,給桑嫵一個合理的解釋,才有可能談以後。
裴淑妃擔憂看了眼外面:“那要不要……”
裴四郎也想過,可他搖了搖頭:“阿姊,我們沒有任何立場。”
。
太液池邊,流雲亭。
李茴披件薄披,被三五宮人簇擁,賞著秋風。
染病並非藉口,他昨夜確然著了涼,此刻微有咳意。
身邊一小內侍勸道:“陛下龍體違和,還是往裡進些吧。”
李茴擺擺手,邊在亭邊走動。
流雲亭之所以是他平日最喜歡的賞景之處,正是因建在假山上,可俯瞰大半宮城。往裡走,視野便不那麼開闊了。
小內侍只好為他取來手爐。
李茴捧著手爐,四肢不再似剛剛那般發冷,卻還是有些麻木。
他環視了一圈,驀然于山下瞥見個倩影,正悶頭往太液池來。
落葉蕭瑟,女郎卻明豔。
驚鴻一顧,李茴微微挑眉。
“那是誰?”他問。
天子發話了,小內侍眯眼看去。
對方來的方向正是麗景殿,淑妃寢宮,至於是宮妃還是外婦,也實在好辨。
因內宮與前廷勳貴一樣,無論宮女后妃,衣食住行都有嚴格的品階秩序,這女郎衣飾一看便非宮裡人。
小內侍很快便回答道:“回陛下,應是淑妃娘娘家的親眷。”
“淑妃?”李茴眯了眯眼,道,“朕記得,今日入宮的只有她兩個弟弟,哪來的女眷?”
想起裴家最近接二連三的頂撞,他輕輕哼了一聲:“叫過來問話。”
小內侍頓了頓。
天子這眉眼神情,莫不是……感興趣?
他不敢細想,領命而去。攔住那女郎去路,說明身份緣由,對方抿唇,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陛下要見我?”
她瞧著忐忑,彷彿還有些猶豫不決,看得內侍好笑。
天子召見,還能給你猶豫拒絕的機會是怎樣?
他好心安慰了句:“咱們陛下是和善人,娘子不必緊張。”
小內侍莫名有些諂媚,桑嫵垂了眼,道:“是。”
剛才在麗景殿,隔著窗牗與宮牆,遠遠只能看見道淡黃的身影。那樣的念頭,幾乎是頃刻形成。
她確定自己是失望的,只到了跟前,竟然還會有一瞬的猶豫。
這實在太奇怪了,她一向是決定了甚麼就會堅定去做的人。桑嫵摒除雜念,跟著小內侍來到山頂亭子。
及至天子身後,小內侍提醒她行跪拜之禮。桑嫵伏下身體,視線只盯著那片淡黃龍紋的衣角:“見過陛下。”
對方聽見動靜,轉了身。
桑嫵感到對方的目光在自己頭頂落了片刻,道:“抬起頭來。”
桑嫵緩緩直起身。
如無意外,這個人,就是她在世上關係最近的血親了。
她對他沒有孺慕之情,亦不認為,他對異母之姊的遺孤會有多深的親情。
即使這姊姊為他身死,揹負了汙名。
她只希望,對方或看在血緣的份上,有一絲愧疚,能為她所用,令她脫困。
因沒有甚麼,所以也無可失去,故不害怕。
當她抬起頭,視線仍是微微下垂的,看不清天子的臉孔。
但空氣的凝固讓人難以忽視。
天子怔忪,失態地盯著眼前穠豔的女郎,旁人皆不敢出聲。
亭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桑嫵心中卻微微有了底,大著膽子抬眼。
入目是名白麵男子,年紀三十餘,生得很斯文,保養得宜,只是面龐微微浮腫。
“晉陵……”
他顫顫伸手,“……阿姊。”
作者有話說:5問6,為甚麼不回家,不報平安,6以為5是在遺憾兩人的錯過,但其實她因為6受了很多遷怒,之前一直以為他真的去世了,所以怨不起來,現在知道對方是軟弱,她是不會想和他重歸於好的了。
5,看起來冷冷靜靜實際上被4氣昏,頭腦一熱就莽了出去(女人當自強bushi)
至於4,讓他翻牆去吧哈哈哈哈哈
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