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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如意郎 此後,山長水遠。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33章 如意郎 此後,山長水遠。

除了裴家人, 還有人惦念著裴六郎。

東風搖曳垂楊柳,遊絲掩映芙蓉面。女郎秀雅,那帷帽下的面容也是哀哀慼戚的, 身後僕婦提著醴酒紙錢。

桑嫵微微屈個膝, 對方腳步一頓, 遙遙回禮致意。

今天是個煙雨迷離的天氣, 不辜負清明這樣的時節。透過雨霧,桑嫵不難看出, 那神色間掠過的一絲不自在。

距上次不甚愉快的見面過去不久,既然緬懷已至,桑嫵理解地轉身, 打算將這一隅清靜留給對方。

不曾想, 擦身而過時,何茵卻開口叫住了她:“桑娘子。”

桑嫵駐足回首。

晨光照瑩面, 皎皎如嬋娟。

何茵屏退了左右, 微微抿唇。

桑嫵等了一會兒,方聽她開口:“今日,我要同你道個別,我……我阿孃, 讓我去姑姑那兒小住一段時日。”

“我姑姑,為我相看了一門親事。”她解釋道,“是薛氏才子, 今科的進士, 年輕俊美,還點了探花使,如今只等著吏部銓選下來,他出身關中, 想來授官不是問題……”

她輕聲細語地說著,每一句,似都為了佐證前一句,最後彷彿也說服了自己。

她問桑嫵:“桑娘子,你覺得怎樣?”

似炫耀,又似求證。

薛氏本就是何茵姑姑的夫族,這樣一位年輕俊才,又知根知底,家中有人照拂。桑嫵微微一笑,給了肯定:“當然很好。”

何茵便也一笑,頰邊梨渦微凹。只她不知,她的神情在桑嫵眼中很是空洞。

桑嫵溫聲道:“恭喜你,何娘子,得如意郎君。”

何茵亦矜持地點點頭:“多謝你。”

兩個人,本也不熟,又有尷尬的過往,實在沒有繼續交談的必要了,桑嫵再福了一禮,告辭:“我已祭拜過,就不打擾何娘子了。”

她的話,讓何茵從空洞中回過神。

何茵打量她後,輕輕咦了一句。

她問:“桑娘子……怎麼一個人來祭拜?新君竟這般不體貼麼?”

問完,自己又笑了下:“也對,否則新婚燕爾,桑娘子怎還打扮得這般素淨,想是難忘舊人。”

桑嫵靜靜看著她。

她彷彿找到了填補空洞的辦法,這時候的笑容看起來發自真心,感慨道:“實在可惜,忻郎不能再為你出頭了。”

隻身後,卻響起一道清冽的聲音,語氣淡淡:“自古天下寡婦之義,未有因新人忘卻舊人的道理。別人夫妻,也非是你個女郎家該妄議的。”

何茵愕然。

裴序緩步走來,身上袍服清淡。

當他走到桑嫵身邊站定時,青裙映著白襴,那樣和諧融洽。何茵這才發現,兩個人原是一起的。

她剛剛不僅諷刺了桑嫵,竟還詆譭了裴四郎,還全被對方給聽見了。

何茵是大女郎了,平日便自家哥哥也循禮迴避著,突然看見個及冠男子,瞬間不自然地垂下了頭,訥訥問好:“四、四哥哥。”

何茵的外祖母與裴家老夫人是親姊妹,她確實算得上是裴序妹妹。

只同樣柔軟、嬌弱的做派,裴序卻不覺蹙了眉。

談不上厭煩,但絕對不會像對著桑嫵那樣生出憐憫便是了。

他抿唇道:“既是何家女郎,便都親戚,我就直言不諱了。”

“嫵娘改適,是受長輩託付,非心移也。你未知全貌,挑唆八娘,又出言諷刺,實失禮也。我問你,廬江何氏,名門清流,便是這樣的閨訓嗎?”

狀元郎的聲名,在幾家小輩中俱都十分威嚴,何茵更是很少見到這位表兄。

她本身也是千嬌萬寵長大的么女,此刻當著下人、桑嫵的面,被他不留情地責備,麵皮辣得發麻,忍不住落下淚來。

裴序神情只冷淡。

桑嫵看一眼何茵。

她抬起頭,抿著唇,淚眼幽怨。

桑嫵平聲道:“女郎已得如意郎君,此後,山長水遠,不會再逢了。我與女郎道聲珍重,也盼你,日後不再自縛。”

說完,微微頷首,離開了。

回程馬車上,氣氛靜沉。

桑嫵看著街道,裴序看著她側顏。

好幾息,終究沒法忽視那專注的目光,桑嫵收回視線,回望過去:“郎君有話想說?”

剛剛祭拜燒紙時有些微紅的眼睛已經恢復如常,正澄澈平靜地看著他。裴序搖了搖頭,道:“只是在想,你這般以德報怨是否也是習慣。”

“你為表嫂,她無禮在先,其實無需這般客氣。”

他語氣輕得,簡直要溢位憐愛來,與剛剛那個冷然嚴厲的表兄判若兩人。

桑嫵聽了,輕輕地笑。

“嗯,不喜歡她。”

她道,“但也不妨礙真的希望她脫離苦海。”

裴序眉眼愈柔了一分。

是了,她便是這樣。

心思細膩通透,很能體貼旁人的不易。

下一瞬,卻聽她道:“因為跟這等糊塗人是計較不明白的,強行計較,只會給自己平添鬱氣,傷身。”

裴序微怔。

“我非是在諷刺她。”她說,“其實是她將回憶美化得太過,只有自己鑽牛角尖,以至於忘了,便忻郎活著,她也等不到他的心意。”

依舊細膩,依舊通透。

裴序卻沒想到,她原來是這麼“體貼”的。

那種割裂的感覺再度湧上了心頭。

裴序目光變得複雜:“為甚麼?”

桑嫵又笑了:“郎君真的想聽嗎?”

兩個人都問了句廢話。

裴序沉默片刻,緩緩道:“何夫人為她擇覓良人,也正是期盼她早日走出。”

桑嫵點點頭,又嘆息:“這便是我為甚麼說她糊塗了。”

“她將自己困在回憶,不說滿城皆知,至少成了附近大家士族裡的談資吧?因此,何夫人才不得不求助外力將她遠嫁。”

“剛才我聽她自己說定了親事,原以為她想通了,卻不想,是糊弄自己。”

“雖說天下女子一般糊弄的多的是,許多的人條件還不如她……可,她連自己都騙不過去,又怎能糊弄得了旁人?薛氏郎君,作得了詩賦,寫得了策論,豈會是笨蛋?”

裴序沉默了。

原來還是小看了她。原來她看問題這樣透徹犀利。

其實也有跡可循,若非善讀人性,又怎能總是拿捏他的心緒。

事關親戚,裴序只沉默聽著,不欲插嘴。

但桑嫵再通透,終究年輕,前面還只是客觀地評論,說到後來,神情中帶上了些許不贊同,哂道:“待婚後,被枕邊人發現心中留有旁人的席地,這日子,要怎麼過……再大度的人,應也忍不了吧?”

實則不然。

裴序想,你面前正坐了一個。

女郎家無知無覺,倒有心擔心旁人。

裴序忍了忍,還是開了口:“那你呢?”

桑嫵側目。

“何九娘糊塗,那你呢?”

他語氣微冷,緩緩反問,“你有這番感慨,可是也在糊弄自己?”

桑嫵怔了怔,道:“……這不一樣。”

裴序盯著她,依舊漠然:“有甚麼分別?”

桑嫵抿唇。

便剛剛,她那般評價他的表妹,他也沒這麼生氣。

真的是。

她正色道:“郎君既知我謹慎,又怎會覺得我會糊弄自己?我不信那位薛氏郎君,蓋因這世上光風霽月的君子屈指可數,此人名聲不顯,縱優秀,於優秀者中也只普通水平,郎君則不然。”

“郎君襟懷磊落、大度坦蕩,放眼整個梁廷也是佼佼者,與那些凡夫俗子怎麼一樣?”

她眨眨眼,笑意晏晏看他,“便這時我想停車讓人買一碗槐葉冷陶,郎君也一定不會跟我計較的吧?”

她很知道該怎麼避重就輕,又實在會蠱惑人心。便惹惱了他,也是完全不怕的。

裴序怎麼不知。

裴序盯著那雙水潤眸子,半晌,輕輕地“呵”了一聲。

“桑嫵。”

“你這張嘴,”他點評,“總有一日,是要吃虧的。”

女郎愈發笑起來:“那,我就當郎君是在誇獎我了。”

轉頭便交代:“停車。”

該著惱的,可心間卻被她這一眼試探笑意掃得微微的癢。

裴序垂下眼,攏了她的手,放在膝上細細摩挲。

自裴氏陵地出來,桑嫵以為該是回程,卻不想,車馬停下,掀開簾子,入眼依舊是水秀山青。

桑嫵微怔。

剛才臉上還有些活潑的色彩,現下錯愕在那裡。

裴序看著她,道:“就要走了,也祭拜一下你的母親。”

待到了紅蓼墓前,桑嫵腳步又頓:“可……我甚麼也沒準備。”

身後萇楚卻帶著數名僕從跟來,笑道:“少夫人寬心,公子早有囑咐,冷食、醴酒、紙錢……您清點清點,看看可有不合適的?小的帶人先把這些雜草清一下。”

裴序道:“這些人是府裡專門看守陵地的,待會讓他們給你母親墓碑也弄一下,我看有些都被風雨損壞了。”

他連紅蓼墓無人修繕都想到了。

桑嫵輕聲道:“……好。”

還是一樣的流程,只做完起身,眼睛比剛才還要紅。

裴序沒有勸慰,卻等她上過香,也執了晚輩禮。

桑嫵在他淨手燃香時便驚詫:“郎君!”

裴序轉眸看她,於煙霧繚繞中平靜反問:“怎麼了嗎?”

桑嫵咬一下唇,默默看著他拜了下去。

這次離開,便真的回了府,裴序問過她要不要再去拜祭桑萬千,桑嫵拒絕了。

裴序本想說甚麼,轉念想到,過去大機率會碰上那三個人,的確十分敗壞心情,遂作罷。

一直到晚上,桑嫵都很沉默。

到了暮食桌上,又有酒。

裴序頓了頓。

寒食以來,廚下三日不動火,以表哀思。

但他清楚,她非是昨日那樣簡單隻為了暖肚。

裴序以為是清明的氛圍勾起了她的情緒。

這種氤氳靉靆、雨愁煙恨的天氣,總是更容易勾起人的惘思。

桑嫵倒沒喝成昨日那樣醉,眼神只染上一層薄霧。

臨睡前,勾著被衾上的繡紋許久,終於問:“郎君……不以為恥嗎?”

裴序這才明白,她不是憂思難排。

酒液能使人拋卻顧慮,大膽開口。

她曾經問過他這個問題,語境卻不同。

一個面對是旁人的看法,一個是他自己眼中如何看待。

裴序沉默了片刻,道:“我不騙你,無媒無聘,便是私相授受,世人恥之。”

桑嫵很輕牽了下唇角,卻聽見他又道:“但無可否認的是,她愛憐你,便如你愛憐她。”

因為自己當過貴人婢女,見識過那樣的生活,所以將期望全部投注在了女兒的身上,那個不識字的婦人,卻有著十分的遠見。知道士族的清高,便全心培養女兒在琴棋書畫上有一番成就。

只這份希冀過於熱切,反成了負重,耽誤卿卿性命。

在這件事情裡,母親因吃過苦,又知商人地位低下,於是想改變女兒的處境。

她疼愛女兒到了一種近乎虔誠的程度,女兒沒法辜負她的期待,於是加倍用心地學。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縱有市儈勢利之處,也是值得寬容的。

只有那個逃避責任後又因有利可圖而接棒的商人,甚精算計,令人心中鄙夷。

紅蓼並未與桑萬千合葬,這其實是兩個人的意思。

一對早已離心的夫妻,在離世前,唯這一點遺囑格外地一致。

故裴序拜得一點也不勉強。

只於桑嫵看來,實在震撼。

便沒有那些傳聞,她的生母,也只是一名商人婦,是從裴府這種高門中出來的婢女。

那煙霧裡,裴序卻拜祭得認真,更換紙錢也認真。完全是自己想這麼做。

裴序告訴她:“因這世上,至少有兩類人無權責怪她。”

“一個是你。”

“另一類,是愛重你的人。”

他說:“桑嫵,我不願騙你。我不以為恥,蓋因她作為你的母親,待你沒有虧欠,值得我敬重。”

這近乎剖白的話,說出來,胸臆都舒闊了。

留夜的燭火幽幽透過床帳,照得裴序臉皮有些生熱。

不知她會是甚麼反應,又隱隱,想回避她的回應。

桑嫵卻很久沒說話。

久到心緒歸復平靜,裴序去牽她的手。卻沒牽上。

是害羞了嗎?

裴序轉頭看去。

桑嫵面朝他側躺,眼睫垂著,微微顫動。

她小聲道:“郎君……”

“我今日馬車上的說辭,並非全然只是推搪。”

她抬起眸子,牽住他的手,“裴四郎,多謝你。”

臉紅紅的,眼睛也有些紅。看起來傻里傻氣,稱呼也客氣。

卻反而真誠。

裴序笑了笑,神色微微自矜。

作者有話說:今天搞純愛。

嫵(撐腮):老婆心裡有別人,再大度的人也忍不了吧?

炸毛序:那我呢?

被順毛之後的序:我就當夫人在誇我了。(驕矜臉)

評論區抽2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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