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裴少卿 阿嫵,你的以後,是我。
桑嫵愣住了。
這一瞬甚麼魚肉都忘了, 她呆呆怔怔地看著裴序,消化這句突如其來的許諾。
裴序也直視她。他的神情看起來非常認真,且平靜。
他說:“我不是傻子, 桑嫵。”
“你嚮往長安, 幾次三番試探, 我豈能看不出來。”
“只這不合規矩。”
“……”
桑嫵臉色微紅, 又因那句“不合規矩”頓了頓,剛生出的欣喜, 全盤覆滅。
但她沒有生氣,只自嘲一笑:“郎君何必戲弄人呢。”
裴序看著她,嘆息。
“我沒有在戲弄你。”他道, “你聽我把話說完。”
“我從前確實是這麼想。但, 這規矩並非死板不變,是可以人為去操作的, 你很清楚, 也很聰明,想到了利用我。而我……也確實小瞧了你。”
他說,“現在,我更想讓你在我身邊了。”
半晌, 桑嫵眨了眨眼。那剛剛蘊在眼睫上的淚便落了下來。
“可,你……”她語氣澀然,“這幾天, 我以為……”
裴序勾下唇角, 將人拉入懷中。
溫軟充盈的那一刻,他輕輕再嘆了口氣。
受限右臂的傷口,裴序讓她躺在自己膝間,掌心緩緩撫過她的發:“你很好, 是我自負,恥於這份心意。”
他既決定坦然,便不願對她再隱瞞。
“更是想看看,你幾時才願意挑明。”
他語氣幽幽,指腹不覺按在了微揚眼尾,輕輕摩挲,“你不直說,終是不願全盤信我,寧願假裝落水,想引我愧疚……我說的可有錯?”
裴序剛剛才有些退燒,眼下,體溫仍比平日更高,指尖觸感滾燙。淚痣被他百般玩/弄,桑嫵眸中的水光逐漸變了味。
又因羞恥,頰邊暈紅。
倒比他更像是發燒了。
“郎君……”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掌,微有些喘。
裴序順勢與她相扣。
另一隻手滑過臉頰,微微蹭著。
“好了。”
“跟我回去,你母親的遺願,由你親手完成,不是更好嗎?”
他聲音低低沉沉,頭也垂了下來。
桑嫵抬眼,便是他格外柔和的目光,迎著頭頂照落的一束月輝,纏綿。
裴家人生得都好看,裴忻打馬西湖,不知俘獲多少少女的春心。
鮮眉亮眼已是殊色,又有好家世、好脾性,但當桑嫵看到裴四郎,才知少年在她眼中缺的那抹是甚麼。
威儀。
出仕的及冠男子身上令人信服的特質。
不用她開口,他便將她看得真切。
桑嫵想,裴四郎指控她試探,他不知道,他用那雙清潭似的深幽眸子掃過來時,許多手段,她根本使不出來。
便剛剛,她真的以為,他看穿她的虛情假意,不會再搭理她了。
但現在……
桑嫵被那視線痴纏,忍不住呼吸深促,彷彿酒後醺然。
但她沒忘了自己:“可,我、我怎能……”
裴序知道她的顧慮。
她咬著唇,眸子水潤。依賴的模樣讓裴序心軟。
他道:“交給我。”
說罷,頭愈低。
桑嫵卻清醒了。
她搖搖頭,伸手隔開他的唇:“我不能。”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清明瞭不少。
掌心下的唇瓣動了動,傳來一陣濡溼癢意。月華下的青年,目光略帶一絲疑惑。
誠然,他說的全都中了。桑嫵拒絕得十分艱難。
但桑嫵清楚,雖開口的過程拉扯耗費許久,這件事在他眼中依舊只屬於一件內宅小事。
裴四郎心性矜傲,少理庶務,他認為的小事,一向是決定了便直接執行的。
但她不卻能讓他直接這麼做。
她去長安,郡公府裡,裴家眼下的實際掌權人,大房夫婦怎麼看待她,是件挺重要的事。她不希望對方像老夫人一樣。
她相信裴四郎會處理得比裴忻更好,但,他今天的行為已經夠出格的了。
好在,還能於親情與道義上圓回來。
相比之下,帶她去長安這件事實在無關緊要。
越是無關緊要,越不能被家族所理解。
殘忍地說,裴六郎的任性之所以被寬容,是因家族本身就對他沒有期待。
而裴四郎是一個目光清正計程車族君子,已故老相公、如今的絳郡公都將他當做下一任接班人培養。
他身上這種寡淡疏離的氣度,正是由他們後天刻意鍛造的。
從小讓他與血親父母聚少離多,因他們期望一個時刻理智、時刻清醒的接班人。
此前廿餘年,裴序未曾讓他們失望,眼下,如果因她有了弱點……她可能承受得起長輩們的怒意?
這樣看,就不是幾件半真半假的逸聞那樣無關痛癢的小事了。
博通經籍、如珪如璋的裴四郎,於人情庶務上卻不一定有她明白。
桑嫵眸中蓄起了盈盈水光,語氣卻更多一分堅定:“我不能……做郎君的拖累。”
裴序頓了頓。
她說的是“不能”,而非她“不想”。
真的是個很會迂迴的女郎。
但他明白她的決心。
如果他不能為她找到名正言順的理由,這份情,她是不會承的。
月華溫柔,他的目光在此刻也柔得像西湖的春水。
裴序第一次開口,和她談論他的想法:“你這個月……月信可如期?”
因一切的前提,是這個。
如果在他啟程之前還沒有子嗣信,那麼或許都不必他開口,三叔父那邊自己就會著急。
桑嫵很快也想到了這個。
“還不到日子。”她道,“上次是中旬……”
現下剛進四月……桑嫵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被這一眼看得耳根都有些燙。
“不過十數天。”他輕描淡寫地道,“正好,我養傷期間。”
只除了這個,裴序覺得還缺一個更冠冕堂皇的甚麼,最好明面上給足絳郡公交代。
因絳郡公不比老宅這些長輩,十分了解他,若他不願,怎會帶人上京。
他也不想作出一副完全受迫的模樣。
桑嫵看著他沉吟,為她的以後考慮。
他的神情認真,那樣沉靜,有種不真實感。
待回過神,才發覺自己竟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好一會了。
桑嫵垂眼,又抬起:“郎君。”
“那個匪首……那時沒來得及揭下面衣看一眼,後再回去,應也找不見屍身了吧?”
忽地跳了話題,裴序一時莫名,垂眸看來。
桑嫵輕聲道:“我彷彿見過他。”
她道:“我娘生病時,是我自己在照顧。郎君知道的吧?長久照顧病人,難免心生紆鬱,閒暇時我便會去郊外寫生,一次回來晚了,家裡便進了賊。”
“那時我跟阿孃還住在舊宅,我以為,賊人是一路跟我回的家,那之後便不大敢自己出門了,又很快搬家,便沒再遇見過他。”
“只現在想想,其實應是後來潛入,且……他不似謀財圖色。”
那在臉上摩挲的指腹,凝住了。
半晌,裴序緩緩將她從膝頭扶起,問:“你何以認為,這匪首便是那賊人?”
他道:“他並未露臉,聲音也刻意偽裝過。”
他語氣沉下來,少了散漫,多了質詢。即知他非是在問妻子,而是在問證據。
桑嫵吞吐了一下,頂著無形中加諸的壓力,道:“……因我傷了他。”
“郎君見過的,就是我阿孃那把橫刀。”她輕聲交代,“因他是個跛腳,腳步沉重,進屋前我便有所察覺。”
“我怕他……便躲在門後,沒讓他瞧著我的臉。”
“可我看清了。”
“那晚月亮圓,他雖也帶了面衣,卻露著眉眼,想是覺得我一個女郎家,不成甚麼威脅。”
“郎君應也看出來了吧,今天這人左腳有些跛。但光憑這個我還沒想到一起,結果郎君傷他時,讓我又瞧見他身上舊傷。”
她道:“那是我親手傷的,我記得清楚,因擔心他反擊,所以……”
刺中後又在肉裡擰了一圈。
她說完微微忐忑,不知裴四郎是否覺得她殘忍。
裴序記得,那賊人右肩上的傷極深,應是當時留了個血窟窿。
裴序雖文武兼修,但終究師承大儒,是個士人,沒與人真刀真槍地血戰過,對上這等刀劍舔血之輩,還是勢弱些。
如果不是堪破對方受這舊傷影響,他也不能那麼快就找到機會,傷了對方。
當時那一瞬間的念頭想的是……與這兇徒打交道,還留下這樣可怖疤痕的,也必是心志冷硬之人。
但卻是這樣軟軟的,需人憐憫照顧的她?
細究起來,還是少時的她救了他們。
裴序的目光復雜。
便眼下,她條理清晰與他分析,也是輕聲軟語的。
就給人一種割裂感。
半晌,他澀聲:“你為何現在才說?”
她看起來有些懊惱:“時日太久,再加上慌了神,便沒記起來。”
“不是這個。”裴序搖搖頭,看著她,重新問,“為甚麼,剛剛不說?”
“如果我沒有開口……沒有想要帶你回京,你便不打算告訴我,不信我,是不是?”他求證。
他好聰明。
桑嫵嘴唇翕動。
原來她每次直問他那些問題,也都這麼不好回答……
頓了頓,她眨眼:“我沒有不信郎君……只郎君交代過,內宅不問外事。我本就不知哪裡惹著了你,怎麼敢明知故犯?”
“……”
她說完一低頭,依舊乖巧樣子。
裴序想起來了。其實林檎最開始就評價她是一個挺會噎人的女郎。
是他總被她的表象蠱惑。
他目光復雜,桑嫵笑笑,道:“其實我是想,先照記憶將這人眉眼畫出來,讓郎君看看。”
裴序抿唇沉默了下,倒沒有第一時間反駁。
只看著她,語氣微疑:“我知道你擅丹青,仕女圖也作得好,只,刑獄畫像的要求與這個不盡相通,你……”
他不否認她的聰慧,也頗覺似她、大姐姐、二姐姐這樣通透的女子掩沒在深閨十分可惜,但……
畢竟回憶隔了數年,若美化太過,或憑想象,失了真,反誤導案情。
這正是裴序不能縱容的。
一雙手輕輕握住了他。
耳畔語氣幽幽:“裴少卿,我縱是將當年的賊人畫出來投案,你也不管嗎?”
裴序愕然。
因這話衝擊,耳根驀地騰起一股熱度。
非是惱怒,也並非愉悅,很難形容。總之使他僵在了那裡。
那溫香伸手戳在他心口:“我還只當少卿和縣廨那些人不一樣……”
裴序不自在地抿抿唇,拉下那作亂的手:“……胡鬧。”
他後知後覺,這種不自在是因她突然改換稱呼,喚他那句——
裴少卿。
耳根熱度更盛。
十分難以忽略。
但她這般玩笑說出來的,也並非沒有道理。
縱這個賊與匪首不是一人,難道他就不管嗎?
裴序相信,當年她也一定想過報案,也明白,餘杭縣去京甚遠,地方勢力大過王法,衙門有許多糟粕之處。
即便他回京在即,這之前能多做一些實事,也是好的。
裴序並非那等迂腐矯情之人,沉吟片刻,他道:“你畫來,我看看。”
桑嫵說這個的用意,他明白。
若果真是同一人,今天的事,是有人因破廟案子跟他過不去,那匪首明顯對他十分熟悉,又豈會是江湖毛賊?
縱不是萬藍,也與他背後的靠山分不開關係。
當這件事脫離了內宅,她又是當下唯一見證者、受害者,帶她回郡公府,是很合理的。
所以她一開始閉口不提,卻在他沉思理由時主動交代。
……這女郎。
可按她的說法,她母女兩個從來低排程日,怎麼會有這種仇家?
裴序蹙下眉,不動聲色將人攬近一些,肅穆了神情。
他道:“桑嫵,大抵還是需要找清你的父族了。”
這父親是甚麼人,對她甚麼態度,現存何方,桑嫵一概只感到空洞。
並無半點期待。
她垂了眸:“都聽郎君的。”
裴序摸摸她的發,輕聲道:“縱他們……你還有我。”
“阿嫵,你須得明白。”
“你的以後,是我。”
作者有話說:抽20
——
裴四郎午夜夢迴:裴少卿裴少卿裴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