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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忘記他 “我要帶你,回長安。”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27章 忘記他 “我要帶你,回長安。”

裴序醒來時, 躺在山林間的一處平地,正是他昏睡前尋的避身之處。

傷口未曾及時處理,泡了江水, 又淋了雨, 眼下稍一動便是撕扯的疼痛。

更糟的是,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有些發熱。

只一轉頭, 卻不見桑嫵人影。

他下意識地起身尋找,發現不遠處有篝火。

“郎君醒了!”身後清軟的聲音。

裴序一回頭, 看見她提裙小跑過來,掌心先測了測體溫,鬆口氣, 慶幸, “還是有些燙,只醒了便好。”

此時天色已暗, 林葉茂密, 遮蔽了大半月光。但她一雙眸子泛著欣喜,十分透亮。

大抵是身形有差,縱踮著腳,她的手也只堪堪握住他的臉。

這樣簡單的親暱, 彷彿還是第一次。

不像照應傷患,倒像情人間的繾綣。

那柔膩掌心撫摸過的地方,發熱程度似要比別處更甚一些。

因發熱而有些反應遲緩的大腦卻在此時想起另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

“……”

裴序微微別開臉, 不去看那雙蠱惑人心的眸子。

她另一隻手中還攥著幾片不知名的草葉。

“這是何物?”

“這是哪?”

同時開口, 二人俱是一頓。

桑嫵先抿唇,無奈地一笑:“你的傷,看著好嚇人,我想先處理一下。”

“只我認識的草藥不多, 這種治跌打的,也不知能不能敷箭傷。”

裴序看著她手裡的草藥,片刻,道:“絕雲山。”

上岸後,原想回去,只來時的車馬都留在上游,後來下著雨,又隱約聽見那些賊匪沿路搜尋的動靜,他身上負傷,帶著昏迷的桑嫵,只能暫避進山裡。

桑嫵想起來了:“是了,我們前些天來過。”

只那時白天來的,又是從南面上山,並未到這北面看過。

她道:“郎君坐下吧,我給你弄一下。”

裴序沉默地由她擺佈,清理斷箭。

如果說前期因黨爭不得不迴避風頭令裴四郎感到壓抑紆鬱的話,今日之情形,只會更可恥。

他身周壓著怒氣,桑嫵怎看不出來。

她垂眸處理傷口,也未發一言,心裡卻沒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

落水受驚後的記憶想不起來了,但她還記得,對方攬著她往水裡跳的那一刻,身後響起了箭矢破空的聲音。

但凡裴四郎遲疑一瞬,或沒有推她那一把,她會被射中哪裡?

那一瞬的勇氣褪去,桑嫵深深後怕。

依稀記得那時他並未受傷,那是甚麼時候呢?

落水後嗎?

這一箭是衝著他右臂來的。

文人的右臂。

提筆寫字的右臂。

幸而有水流擋了一下。

縱失了殺機,也要毀人仕途……好狠毒。

桑嫵眼睫顫了顫,視線下意識避開那模糊的血肉。

如果不是因為要兼顧她,如果不是她拖累了他……他便不會中這一箭了吧。

除了阿孃,似還沒有人這麼捨身為她。

心間漸漸有一種酸漲,大概是動容的感覺。

桑嫵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定很痛,但他還能神色如常。

包紮的時候,手下的動作越發輕了。

只難免想到他最近的異樣,便今日救了她,眼下態度仍是冷淡。

昨天自己那樣說了之後,他除了身體力行,也沒有任何的鬆動。

新經驚嚇,雖沒受傷,心緒卻十分疲憊。

桑嫵忍不住嘆氣。

這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倒是引來了裴序的視線。

只那目光映著月輝,也是清冷的。

桑嫵仰頭笑問,“郎君話好少,是生我氣了嗎?”

裴序看她。

她從剛剛開始蹲在身邊為自己處理傷口,雖條件簡陋,動作卻仔細輕柔。此般仰著頭說話,清瑩眸子裡盛放的都是他的身影。

便是這樣答案可能會令自己難堪的問題,也是笑著問的。

但裴序已十分清楚,她對自己無情。

這些都不過是巧言令色。

此時他只慶幸,她不記得精神恍惚時的事情。

但他卻沒法忘懷。

自己情難自抑時,從妻子口中聽見另一個男子的名字。

即便他們才是元配。

裴序非是那種剃頭挑子一頭熱的少年,做不到明知對方虛偽,還自取其辱。

“沒有。”

桑嫵張了張口,他卻不給她追問機會,用一種極為平靜的語氣開口:“你別多想,今日是你受我連累,不關你的事。”

桑嫵分明問的不是這個。

但她看見他越發寡淡的神色,識趣不再問了。

因這件事,她已主動開口兩次。

裴四郎並非是那種矯情忸怩的人,他不說,大概是真的不願,或覺沒必要與她這女子浪費口舌吧。

桑嫵一時難以繼續,默然片刻,起身道:“倒是餓了,剛尋草藥時看見山裡有果子,就在那邊……郎君歇著,我去採吧。”

待她走出,裴序漠然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她情緒恢復得很好,舉止輕盈,儀態窈窕,看起來一點沒受眼下惡劣境況的影響。

倒顯得他心口不一。

裴序垂下眼,看著草草包紮的傷口,忽自嘲一笑。

她當然不受影響,因答案於她來說並不重要。

她本就只將自己當做一個替代。

對這替代者溫言軟語,巧笑倩兮,不過是對對方填補她寡居寂寥的施捨。實際上,無論三郎、五郎,只要是任何一個與裴忻長相有幾分相似的男子,都可以成為這替代,在她心中毫無區別。

傷處隱隱傳來牽扯的痛感,裴序回過神,鬆了拳。

淡淡地想,他不會再為這女郎牽動任何情緒。

只這時,卻發現剛剛在林間若隱若現的人影看不見了。

他蹙眉站了起來。

正待開口,卻聽見她短促地驚叫了一聲。

“啊!”

不大聲音在密林中迴盪。

荒山野嶺,夜深人寂。

裴序心下一沉,縱身朝聲音過去。

“怎麼回事?”

溪水邊,桑嫵一瘸一拐從水裡走了出來,本就只半乾的裙襬浸得溼淋淋,往下淌水。

對上裴序的視線,她有些赧然地一笑:“滑了一跤,好在沒讓魚跑了。”

人沒事。

裴序閉了閉眼。

理智上來說,他應淡然。

但面對她狼狽的模樣,適才強壓下去的窒悶卻彷彿有了出口。

再睜眼,他問:“天黑地滑,溪水漲潮,你下水抓魚?”

這一句語氣十分嚴厲,倒像是訓責自家小弟小妹似的。

與剛才那淡淡、冷冷的樣子,一下不同了。

桑嫵眨了眨眼,辯解道:“我沒有抓。”

她揚揚手裡的魚:“吶,我做了這個!”

“……”

她眸子彎彎,笑意清明。

理論上,就是她最慣用來蠱惑人心的那種笑容。

發熱的腦子越發昏亂。

裴序沉默地看著那個捕魚簍,目光落在她新添許多細小傷口的手上,半晌,聲音有些澀:“你從醒來就開始在做這些?一直都沒休息?”

桑嫵溫聲道:“我知道眼下不適合大動干戈,可你身上有傷,又發著熱,怎麼能跟我一樣食野果果腹呢?”

“還是儘量要補充一下,明天才好走出這裡。”

可是,明明自己才受了那樣的驚嚇。

明明自己最怕就是流水。

便眼下這清溪淺小,她強打著不讓人擔心的笑意,蒼白的臉色卻騙不了人。

裴序絲毫沒有欣慰的感覺。

他只覺諷刺。

便虛與委蛇,何至於到這程度?

裴序不由分說接過魚簍與野果,沉默地回到了篝火旁。

重新面對桑嫵,他沉聲道:“我非是文弱書生,縱受了傷,這點傷勢又算得了甚麼?”

“這些分明就可以交給我。”

“於你來說很為難的事,我只輕易就能做到。”

“你所謂信我,莫不只有在順境時才奏效?”

他語氣嚴肅,穿著那身令桑嫵覺得威儀雍容的公袍,一邊卻幹著殺魚這樣的俗事。

隻手下動作毫不含糊,殺氣騰騰。

簡直不像在殺魚。

倒讓桑嫵想起他下午了結那匪首時的利落。

那時匪首倒在自己眼前,鮮血濺上了裙裾,其實是很害怕的,下意識就想遠離。

但現在,她忍不住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不信郎君。”

她語氣放得輕甜,放從前,裴序已經被她哄騙了。

眼下,他只漠然:“你嘴上糊弄,心中卻不然。否則豈會讓我棄你不顧?”

說到這,他頓了頓。

轉頭看著她,微微一哂:“桑嫵,你不怕死,莫非是想殉情?”

桑嫵莫名其妙。

半晌,眨了眨眼:“……我不怕,是因從開始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

“可我的命怎能與你相提並論?郎君是君子,朝之棟樑,不能因我涉險。那樣危急時,我只想盡量做些甚麼,不拖累你。”

“便眼下我做這些,也是一樣的。”

“既是夫妻,郎君又因我受傷,不該只有你為我做事。何況……”

她看著他,抿唇一笑:“照顧郎君是我分內事,我不覺得為難,我很樂意。”

裴序沉默了片刻,低頭繼續殺魚。

只那力道,越發像對待賊匪般不留情面。

這沉默的功夫,桑嫵接過他手中殺好的魚肉,架在了樹枝上,蹲在篝火旁烤魚。

這件事瞧著簡單,將魚肉架在火上烤熟便是了,條件簡陋,也沒辦法加各種調料使人露怯。

可她顯還是高估了自己。

當焦糊味道隱隱鑽入二人鼻端,對上裴序忍不住再次投來的目光時,桑嫵滿臉通紅:“好像……不好吃了,我再去抓一條來?”

裴序想到剛剛她落水的意外,蹙了蹙眉:“別折騰了,將就吧。”

桑嫵抿抿唇,輕聲道:“那我去找個東西,把沒糊的剔出來。”

她轉身背了過去,剛剛那被煙火燎得紅彤彤的面龐其實有些好笑,裴序卻笑不出來。

她曾數次坦言自己不擅庖廚,眼下反應這般侷促,自然是擔心被他嫌棄。

但是因為照顧他,主動做自己不擅長的事。

他適才心存了惱怒,想質問她何至於虛偽到這種程度,其實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吧?

因她在討好他。

她實在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將他當作了繼母,當作了三嬸,施以一貫的乖巧懂事,獲取自己想要的好處。

裴序覺得自己實不該再搭理她,又忍不住想,這般巧言令色的功底,若換做男子,必是官場中阿諛奉迎、拍馬溜鬚之佼佼者。

偏她只有他。

偏她想要的,也只有他能給。

細思她行為後的邏輯,裴序無法再生氣。

實足可惡。

看著那道有些尷尬、又有些手忙腳亂的背影,雖不像三嬸那般有著令人稱讚的廚藝,可那份細緻入微的體貼是一樣的。

裴序目光復雜,長久地沒有說話。

只有他最知道,那衣裙下是怎樣的柔膚弱體。

那樣纖細柔軟,需要人照顧憐憫的。

說到底,今天是誰害她落入險境?是誰逼她不得不面對心底最深的恐懼?

是那些賊匪嗎?

不是。

是他的自負。

她今日本是盛裝打扮,高高興興出門,眼下形容卻比第一次相見時還要狼狽。明明受累於他,卻無怨無尤。

做魚簍、尋草藥、生火堆……忙忙碌碌,照顧他。

他曾對她不以為意,認為她的顧慮遲疑都是矯情,可眼下,對比她的通脫,他實在矯情。

裴序終究被她感染。

既然她只有依靠自己,而自己也樂意……驕傲如裴四郎心想,那麼,任何意義上的隔閡都不應存在他們之間。

她應當忘記裴忻。

畢竟。她想要的,只有他能給。

想到那位對自己敬重有加的弟弟,裴序心中難免升起微微的愧怍。

只,君子論跡不論心。逝者已矣,他作為兄長,如果能很好地照顧生者,想必六堂弟在九泉之下也會含笑。

畢竟,人死不能復生。

以後自己也實沒必要與一個死人置氣。

太小氣。

想通之後,裴序竟不覺瘀堵了,也不覺那些曾被他刻意迴避的心意可恥了。

他長久凝視桑嫵。

桑嫵感應到他的視線,回頭看了過來。

裴序目光又恢復了往日的清明。

他道:“你母親的遺囑,我不能幫你完成了。”

桑嫵一怔。

“為甚麼……”

火光很快將她的眼眶也染紅,幾滴淚盈於睫,要墜不墜,看得人指尖發癢。

她整個人都似水柔情,不光是淚意說來就來。這一點,裴序見識過多次。

但眼下,她忍住了,沒讓它們滑落。

“郎君縱是要與我劃清界限,”她扯扯嘴角,“至少……告訴我為甚麼?”

裴序目光映著篝火。

神情不曾變化,氣勢卻沉凝了。

“誰說過,我要與你劃清界限了?”

在這陰幽晦暗的密林裡,月光被遮蔽,裴序眼中只她這一簇幽幽的影子,似心火長明。

他矜持道:“桑嫵。”

“我要帶你,回長安。”

作者有話說:昨天裴四郎:手足兄弟。

今天裴四郎:一個死人。

開頭裴四郎:我不會再為這女郎牽動任何情緒。

結尾裴四郎:我要帶她回長安。

嫵:怎麼有個人一直在仰臥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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