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睡著了 “不出聲,我就進去了。”
沉下的那一瞬間, 桑嫵忍不住抱住他的肩:“郎君,我、我今日累了……”
她很懂適時示弱的技巧。
因對方是君子,身上承載了士族的風度跟驕傲, 總不至於欺負人。
嗯, 之前就是這樣。
她在他面前落了淚, 他便沒有逼她。
但這君子啞聲道:“那就坐好。”
“我來。”
桑嫵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因她這表情, 裴序低低笑了聲。
一手扣在她腰後,一手沿著脊骨, 緩緩向上。
比起親吻,他彷彿更偏愛銜磨。
絲絲癢痛夾雜溼熱的風息拂過頸邊,桑嫵無端想起兒時與阿孃在舊居為孕貓接生, 那大貓便這是這般掌控幼崽。
她隱約有些明白了, 不管多清正自持、克己復禮的君子,到了這種時候, 平日的體貼、讓渡都是不作數的。
她自己不也是嗎?
突如其來從頂處墜下, 撐太滿,又受了驚,絞得厲害。
兩人都抽氣失神,眼尾忍不住泛紅。
待緩過來, 卻氣得踢他的腳:“裴四郎,你士族的穩重呢!”
對方一愣,氣笑了, 低頭封住她的唇, 更滿。
直到她實在抵不住,囫圇喊了句“明倫”,那甜膩的調子連她自己都不忍聽聞,裴四郎才徹底原諒她。
臉頰灼燙, 桑嫵靠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緞面傳來絲絲涼意,特別舒服。
消耗了太多體力,便不想動彈了。
可身上黏噠噠的,春夜的風吹過背上,把纏綿的空氣吹得清明,人總歸還是要回到現實。
她抿抿唇,看著他道:“我要先沐浴。”
她眸中水色瀲灩,聲音還染著啞意,裴序被這一眼看得,眸光又黯了黯。
“你……!”桑嫵再也不管他,胡亂扯過衣裳披上起身。
坐在榻上,將那有些踉蹌背影納入眼底,裴序嘴角微勾,自己先簡單清理了下,再等她出來——這點風度,還是該有的。
可等了許久,久到任何衝動都褪去,恢復了平素的清明,淨房還一直沒有動靜。
再泡下去,水都涼了。
裴序擰眉,起身走到淨房外,喚了一聲:“可好了?”
回應他的只有安靜。
裴序站在隔扇門外,一時默了默。
他不確定她是有甚麼事,還是女郎家面皮薄,羞惱於他。
若只是後者,他貿然進去,怕是要更著惱。
這般在門前站了幾息,忽反應過來自己犯傻。
若只是人不出聲,還能說是惱了,但眼下,隔著道門和屏風,連擦洗的動靜也聽不見。
他心下微沉:“桑嫵?”
“不出聲,我就進去了。”
仍然無聲。
下一刻,裴序推門直入。
淨房裡水汽氤氳,視線白茫茫一片,像是誤入了天宮仙境。一角的楠木架子上,還掛著適才他親手解下的那件小衣,嬌嬌柳葉黃,衣襬盈著水珠,正緩緩往下墜。
裴序沒甚麼旖旎的心思,徑直繞過屏風,來到內室:“你怎——”
他的話一頓。
桑嫵整個人浸在水中,腦袋歪枕在桶沿。
——睡著了。
只是睡著了。
裴序不動聲色,鬆了口氣。
今日走一趟翠微山,於每日堅持晨練的他自不是甚麼難事,但對於很長一段時間深居簡出的桑嫵來說,卻是一件挺消耗體力的事。
何況,昨夜才經歷了那樣的熱忱,回來應好好休息才對。
裴序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並沒想作弄她。
只那時……氣她明知故犯,小心翼翼,後來又聽見她那樣軟軟地喚他的表字……裴序捏捏眉心,打斷不著調的思緒。
他自然不是那些急色少年,但不知為甚麼,大抵是餘杭的生活太清閒,他已習慣那種微微負載的狀態,多餘的心力便得自覺尋找一個宣洩的出口。
面對這場景,想起她控訴自己“士族的穩重何在”……裴序抿抿唇,竟遲來地有些羞愧。
裴四郎站在浴桶前,面臨著兩個選擇。
一,叫醒她。
二,手邊的條案上置了布巾和乾淨衣裳。
第二個念頭才出來,他便覺匪夷所思。
可桑嫵睡得很沉,很沉。
他喚了幾聲,她直蹙眉,乾脆將臉扭向另一邊。
裴序頓了頓。
這樣不著掩飾的不耐,出現在她臉上、他面前,是很讓人新奇的。
但也實無需他動手,守夜的婢女就憩在旁邊廂房。
這般想著,裴序垂了眸。
浴桶裡,水面只剩些微的熱氣。
隨呼吸淺淺起伏的肩頸上,面色猶帶酡紅,不知是未消的情動,還是隻是熱氣氤氳。
但,視線往下……那對被他格外愛重的,痕跡斑駁陸離。
有些不像話。
一直以來,裴序其實是個挺注重私密的人。譬如公私分明,又譬如身上完好的寢衣,再譬如不讓婢女接觸貼身事物,遑論讓人看見她這般。
只想想,便十分難以接受。
片刻,他面沉如水,伸手拈起了條案最上那件,軟薄得不像話的……褻褲。
轉日桑嫵醒時,枕邊空空,帳子裡只她自己,與淡淡的雪中春信香。
身上傳來的感覺有些不對勁。
但非是身體的不適。
正莫名自己沒了從淨房出來的記憶,怎麼回的床榻,又是幾時睡著的,一低頭,視線就此頓住。
半晌,微微挑眉。①
裴序恢復了往日的作息,只是在晨練後,去到了二夫人的院子裡請安,陪伴用膳。
因二夫人難能回來,裴八娘也在。
屋裡的人看見裴序,歡聲笑語一停。
“咦?怎地就你一個?”二夫人探身向門口張望,“人呢?”
裴序:“……母親不必看了。”
二夫人眨眼:“可……”
裴序頓了頓,淡淡道:“桑氏是三房媳婦,如今三嬸那邊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不好來給母親請安。”
他道:“這不合禮法。”
如果是別人,聽見他這一番論述,自是無話可說,可二夫人是誰?
她是他娘!
二夫人直接嗆了回去:“禮個屁!”她嗤地一聲,支支下巴,驕矜都掛在了臉上,“我是想說,你過來給我請安啦,把人家一個人丟下吃飯,那多沒滋沒味!快,阿胡去把人請來,一起多熱鬧。”
還不忘蔑視一番:“你當我是你三嬸那等動不動就擺規矩架子的人?”
裴序:“……”
待桑嫵見到二夫人,盈盈拜下去時,雖極力掩飾,還是有一瞬間的凝滯。
抬頭與裴序對上視線,她笑了笑,對方不自然別開眼。
二夫人看不懂他們眉眼官司,開心道:“好啦,我都餓了,阿嫵嚐嚐咱們小廚房的手藝。”
二夫人雖常住庵堂,卻從不委屈自己清修茹素,隨著年紀上來,更較年輕時豐腴了許多。
眼下,被桑嫵攙住胳膊往食案走,手順勢搭在她的手上,一時察覺到手感的差距,驚詫地拿起來掂了掂:“腕子怎這般瘦,難道三弟妹不給你吃飯?”
這當然只是調侃,桑嫵平時又不跟三夫人住一起。她抿唇一笑,說“怎麼會”,便打趣過去了。
裴序聞言卻有些蹙眉。
以前也不是不知她的纖弱。
但今天,目光循著二夫人的話,瞥了一眼她的背影。
她今日穿了身齊腰的裙子,料子當是府上給發的份例,垂墜感很好,裁剪也服帖,走動時翩躚,這般坐著,更顯得纖腰楚楚。
裴序難免比對自己,又不由自主想起昨夜。
淨房裡的畫面閃回進腦海,以及抱回床榻時的手感。
——也太弱質了些。
難怪總哭著受不住。
“……”
他在想甚?
這是在白天,周圍還有旁人,母親和妹妹說話的聲音絮絮傳入了耳中,裴序頓了頓,立刻將雜念摒了出去。
面色越發冷淡。
好在他平日便不形於色,沒人察覺他神情中微弱的變化,也沒人能知曉他剛剛那瞬間的心緒起伏後,已然決定,至少自己在的這段時間,要讓她身體調理得強健一些。
他對身邊的人皆是這麼要求的。
但他在思考可行性時,發現自己似乎沒辦法用強壓八孃的那種方式對待她。
她太柔軟了。跟她待在一起,絕大多數時候都讓人不由自主地生不出強硬之心。
他只能用她面對別人的那種迂迴的方式來對待她。
桑嫵覺得自己的食量其實並不算小,在桑家對比桑嬋,在裴家對比三夫人,都是很正常的。
但有些東西天生的,這也沒辦法。
結果今早放下食箸的那一刻,碗便被身邊的人接了過去。
她懵懵一抬頭,剛剛給二夫人盛湯佈菜的青年,眼下正端了她的碗盛索餅。②
“我夠……”
“你吃得還是太少了。”他道。
“昨日從翠微山回來,臉色發白,食慾不振,這都是體弱的緣故。”他緩緩道,“如果不能堅持每日鍛鍊養生,至少從飲食調理一二。”
“……好。”桑嫵何曾被人這般操心嘮叨過,表情微妙地接回了碗。
二夫人與嬤嬤對視一眼,細品又是一樂。
裴八娘則很茫然。
這語氣,這關心……這人誰?
還是她那個動輒冷言責問的阿兄嘛?
裴八娘目光落在正一根一根斯文地吃著索餅的桑嫵身上。
這麼、這麼深藏不露的嗎?
對吼,以前六堂兄不就是這樣那樣,就被她哄得五迷三道的了!
這些時日,她已經深深認識到這親兄長的嚴厲之處。繼而想到自己以前針對她的一些言行,若對方告狀……裴八娘臉白了白,碗裡索餅頓時不香了。
她不覺盯著桑嫵看了好幾息,直到對方有所察覺,抬眸看了過來。
裴八娘驀地心虛,低頭,額頭卻不慎磕上碗沿。
她捂住腦袋,“嘶嘶”地抽氣。
這一驚一乍動靜。
裴序瞥一眼她,皺眉:“如何這般冒失?”
“……”
明明就還是熟悉的嚴厲!
用過朝食,大概是庵堂裡憋太久了,二夫人留他們說了許久的話。從二房出來,桑嫵帶著桃枝兒慢慢往回走,沿途春色浩蕩,花枝被修剪得十分得宜,桃枝兒仍興奮:“少夫人,咱們明天還來給二夫人請安嗎?”
桑嫵莞爾:“幹嘛?”
“我剛剛偷偷看過了賞封,裡頭足有二十文呢……哎,我可不是為了賞封,就是覺得二夫人見識廣,沒那多規矩……”
她年紀小,童言無忌。桑嫵聽過笑笑之後,卻凝了凝腳步。
轉身,微有些疑惑地看向不遠處的花叢。
薰風拂過,花葉輕晃。
甚麼時候,身後多了條尾巴?
桑嫵微挑下眉:“八妹妹,你的披帛掛在樹上了。”
“……”
花叢後晃了晃,鑽出一顆腦袋,下意識看向灌木叢,愣了愣氣道,“你騙我!”
桑嫵笑了下:“妹妹不是早回去了?怎麼竟落在我們後面,找你阿兄有話說?”
數步開外,裴序背影清淡。
裴八娘面色大變,瞬間就偃旗息鼓:“……那、那倒沒有!”
桑嫵看著她,不說話。
裴八娘略有些不自然地低下腦袋。
因她在園子裡徘徊的時候,忽就意識到,如果對方真有意告狀,也不需要等到現在。因阿兄與她並不親近,更不會偏幫她。
但她甚麼也沒提。
雖她做學問不大行,可自從林檎將她身邊那些只知攛掇奉承的刁奴調走後,又用身體力行漸漸重新塑造她的認知,大抵也能明白過來,桑嫵沒有告狀並非是怕她,而是一直在相容她,又或者說,根本沒將她的戲弄放在心裡。
小姑娘尚在豆蔻年華,腮幫子暄軟得麵糰一般,尤其這般低著頭,臉頰泛著被抓獲後的羞紅——活像一顆渾圓熟透的林檎果子。③
卻不知對方今日跟著自己,又想幹嘛?
上一次,她接受不了,一頭撞了上來,上上次,埋伏在假山後面推了她。
桑嫵目光落在那與裴四郎三分相似,卻更嬌嫩稚氣的臉龐上,微微嘆了口氣:“我倒覺得,不如趁著今天你阿兄在,有些話……”
“不不!”對方抬起眸子,支支吾吾看了眼她,驀地下了決心似,叉手拜了下去,“桑……嫂嫂!”
“我&……%不*%¥#!”
拋下一句,那林檎果子轉頭就跑。
“……”桃枝兒茫然,“少夫人,剛剛甚麼話過去了?”
跑太快,一氣就沒了影。
看來裴四郎這些時日對妹妹的管束並非毫無作用,至少身體強健了不少。
迎著裴序遙遙看來的目光,桑嫵頓了頓,遲疑道:“她說……她向我賠禮,日後,再也不戲弄我了?”
作者有話說:①提問環節!有獎競猜一下,嫵看到甚麼了,為甚麼挑眉?
②索餅是麵條③林檎是以前的蘋果
來晚了,本章揪20個小紅包,因為明天上夾,下次更新在27號晚上左右,揪的紅包跟提問環節都到時候開!
推推基友預收《當時明月》
雲初雖是高門貴女,卻過得很不容易。
她總想著,等她與未婚夫成婚就好了。
畢竟她的未婚夫溫和端方,是人人誇讚的君子。
但大婚過後她方才知曉,未婚夫另有硃砂痣。
他怨恨這樁雲初生母留下的婚事,也怨恨雲初。
雲初被冷待了整整兩年。
直到她因病離世,成了一縷幽魂,卻見憑戰功封侯的崔恕,在回京之後,一樁事一樁事地為她討回了公道。
雲初記得,崔恕是母親沒有血緣的弟弟。
童稚之時,她喚過他一聲小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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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重生。
侍女來稟,崔恕回京述職,想要見一見雲初。
前世,雲初因故沒有見到他。
今生,向來逆來順受的雲初仰頭問他:“小舅……能不能帶我去塞北?”-
起初,崔恕護著雲初,是因為她是養姐的血脈。
後來,崔恕護著雲初,只是因為她是雲初,是他心中高懸不下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