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指望誰 還是六弟?
風裡滿是草木的氣息,桑嫵樹影裡站著,神色朦朧,唯淡翠裙襬上光影斑駁。
廊廡下,燈光裡,俊雅的青年長身玉立,恍若神仙中人。
桑嫵輕輕掐住掌心。
率先打破這靜默氣氛的是裴序。
他問:“去三房了嗎?”
桑嫵點點頭。
她沒甚麼心力地彎起唇角,扯出一絲淺淡不達眼底的弧度:“郎君呢,用過暮食了嗎?”
這樣隔著大半個庭院交談,屬實有些冒傻氣。裴序走近幾步,走下了廊階,離光暈漸遠了。
到只剩一臂的距離,堪堪停下腳步。
桑嫵抬眸,便是他映著月色的眉眼。
“還沒,”他問,“你呢?”
同一片月下,他看清了桑嫵的面孔,頓了頓,又問:“可是發生了甚麼事,臉色這樣不好?”
光影溫柔,他的嗓音低緩。或許因為說著關心的話,聽在耳朵裡,似比平日柔和一分。
桑嫵忽就發酸,在淚意將要憋不住前,趕緊垂下眼睫。
映入眼簾的,是莊重肅穆的公袍。
金玉的躞蹀帶勒出緊拔腰身,連袖角掖住的地方也一絲不茍。
她盯著那一片袍角,半晌,輕輕地道:“……沒有。可能,就是餓了。”
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頷首道:“那就回屋吧。”
午食沒有心情,眼下,裴序端坐在對面,桑嫵到底勉強塞了幾口。
幾乎是剛停箸,對方的視線便隨之掃了過來。
落在她身上,有種探究的意味。
桑嫵默了默,輕描淡寫地道:“飽了。”
裴序看一眼她,好在沒說甚麼,安靜地吃完了一頓飯。
夜間洗漱後,桑嫵坐在銅鏡前,婢女動作輕柔地替她絞著溼發。
她垂眸翻看桌上的妝奩,手指無意識地擺弄那罐海棠鋪繡的胭脂膏。
走神間,不慎碰倒了罐子。
胭脂從桌面掉了下去。
婢女和她都下意識扭臉欲撿,卻見那白瓷罐子骨碌碌沿著松霜色的地衣滾開,直至碰上一雙黑色靴尖,戛然而停。
抬頭,裴序的面色淡淡的。也不知站在那裡看了多久。
婢女們俱都一愣,面面相覷後垂首退下。
待最後一人離開,闔上門後,對方微微俯身,拾起了那罐胭脂,隨後緩步朝內室走來。
再出現在桑嫵視線中,他已換一身象牙白的素袍,寬袖大擺,絲絛束腰。
桑嫵只瞥了一眼,便垂下頭。
她的頭髮只半乾,隨意地垂在肩頭,這稍稍功夫,肩上那塊與之接觸的寢衣便已洇開溼意。
春衫輕薄,隱隱透出布料下的肌膚,脂玉般瑩潤。
裴序走近之後,她微微轉動了身體。
在將起身時,他卻按住她。
“別動。”他說。
隨後拿過了婢女剛才用的軟布,在桑嫵疑惑的眼神中,拾起她一綹秀髮,繼續擦拭。
洗浴過後的淡淡花露氣味在二人之間蔓延。
桑嫵怔愣好半晌,對方神態卻自若。
鏡中看去,他目光只落在手中的長髮上。微微低垂的眉睫正對窗外灑落的月輝,益發顯得出塵。
那專注神色,彷彿做的不是擦拭頭髮這般瑣事,而是甚麼極為重要的事。
桑嫵抿抿唇,沉默地接受了這麼一個“獻殷勤”的行為。
要說力道手法,裴四郎自不及婢女做的熟練,手指拂過她的髮絲,偶爾還會有些拉扯感。
但他上手很快,果然是極擅學習的人。即便桑嫵的頭髮又多又密,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在他手中恢復了乾爽。
這時,他才淡淡開口:“溼發不擦乾睡,久了容易頭疼。”
桑嫵輕嗯了一聲。
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眸子被兩掛長睫遮住,唯可以看見頰邊暈著的淡淡朝霞——剛從水汽蒸騰的淨房出來,熱意還未消退,瞧著倒像是因害羞染上的緋色。
裴序攏了攏手裡的髮絲,鬆開了掌。卻在後撤時,手背不經意滑過她的肩頸。
指尖溫度轉瞬即逝,裴序一頓。
桑嫵咬唇忍住抽氣,卻忍不住下意識的輕顫。
她抬眼看他,未被衣料覆蓋的肌膚瞬間激起一片細細密密的疙瘩。
裴序的眸色深濃。
一直以來,裴四郎都是個十分守禮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最多不超十息。
只現在,很久都沒有移開。
他在等她先開口。
桑嫵心裡一團亂麻,卻十分明白一點——試圖拿這種事牽絆住對方,那是蠢得不能再蠢的主意。
怎麼看,今晚都不是個好時機。
她深吸一口氣,略帶歉疚地看了對方一眼:“今晚,可能……”
“不是。”裴序打斷她。
“先不說這個。”他促膝坐下,凝視她的面孔,半晌,微微一哂,“我問你,真沒有其他要說的嗎?”
聞言,桑嫵頓時明白,對方已經知道了她最為不堪的隱秘。
她眼睫遽顫,指甲也嵌進掌心軟肉。
“我……”
被羞恥難堪淹沒後,積攢已久的情緒跌入谷底,竟產生了回彈。
心裡對這矜貴高傲的公子生出一絲怨懟。
他還想聽她怎麼說?
聽見她親口承認,低聲下氣相求,再像老夫人那樣站在道德禮法的高處,將她斥責羞辱一番,遣回桑家嗎?
桑嫵驀地抬眸。
她眼底還有掩飾不去的埋怨跟羞怒。
意想中,對方神情不無輕蔑。
但她撞進一雙清雋沉靜的眸。
那眸中有光華萬千,琉璃般通透,又漆邃幽深。
“桑嫵。”他第一次開口喚她,卻連名帶姓,沒甚麼繾綣的意思。
他問:“如果你連我也不信,是想指望誰?”
“三嬸嗎?”
他淡淡看著她,嘴角微扯:“還是六弟?”
作者有話說:
嫵:這人怎麼跟個鬼一樣……
雖然略為短小但不失是一個非常合適的斷章位置
評論區揪十個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