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換衣裳 裴四郎對她的……獎勵。
出了裴府,趙氏忿忿徘徊在周圍。
但凡高門大族,家裡多少都會有些來投奔的旁支或窮親戚,是以她這般鬼祟的行徑並未引起旁人太大注意。
趙氏打眼睨見一個布衣老叟揣著救濟的米糧從後巷出來,面色滿足地繞回了住處。
一邊是朱門繡戶,一邊是低矮平房。
一牆之隔,光景便天壤之差。
桑家在餘杭已算殷實,卻也未曾住過這樣氣派的宅子。
因商戶在良人中地位最末,不能穿綾羅、食珍饌,築屋也有嚴格的限制,再早些年,商戶的後代連科舉也不能參加,到處受人輕視。
可她想起剛剛所見。
從庭院裡走過,各種奇花珍禽,還有琉璃的瓦片,精美的雕窗……她那繼女便坐在窗邊,不驕不躁地啜著茶,任夕光打滿半邊側臉。
茶霧慢騰騰從杯口升上來,她的神色若隱若現,看不真切。
像個大家閨秀了。
放以前,她跟兒女才是坐著享福的那個。趙氏極度不平的同時,想起那士子家開的條件,真的是十分誘人。
若對方中試,她阿嬋便是進士夫人,若過了吏部銓選,她阿嬋便是官宦娘子!
何況待日後桑願科舉考進士,也少不得需要前人提攜一番。
這一切一切,卻被桑嫵一盞冷茶,潑了個透徹。
想到這,趙氏越發憤憤不平。
死嫵娘!
漫無頭緒地咒罵片刻,她看見一輛雍容華貴的馬車從主街駛來,緩緩在門前停下。
她連忙貓藏在拴馬柱後面。
簾內探出一隻如雪似玉的手,搭住了門框。
那骨節突出分明,指節修長流暢。
隨後,一錦袍青年探身下了馬。
只見動作不疾不徐,舉手投足間,盡是士族風儀。
趙氏一時被對方周身蘊著的威儀鎮壓,幾不敢去看那面容。
小廝殷勤上前,口稱“四公子”。
四公子。
趙氏耳朵動了動,壯著膽子探頭張望。
夕陽光影裡,青年俊美無儔的面孔染上了暖暉,神情卻只淡淡。
四郎,原這就是四郎。
死嫵娘,這般好命!
趙氏大恨。
原還不信那丫頭的鬼話,可是當窺見對方的一瞬間,內心裡直接就認定了這個人的矜持和傲氣。
趙氏本就不是甚麼眼光長遠的智人,仗著幾分市井摸爬滾打的機靈謀生罷了。
頃刻間,一個主意便在腦子裡成了型。
裴序自外回來,徑直去了懷雲山房,給長安裡的絳郡公寫信。
書童伺候筆墨,鋪平信箋,化開墨錠,書房頓時氤起淡淡的香氣。
裴序頓了頓抬眸,“甚麼味?”
慄言解釋:“少夫人以前制的墨,說是裡面摻了龍腦跟麝香,氣味比尋常墨好些,還提神醒腦,盧橘姐姐便討了些回來給公子試試。”
“……”
裴序輕聞,果然是龍腦香。
清冷辛涼的氣息摻雜著微微的藥香,縈繞在鼻端,似能撫平人心底的焦躁。
他微挑眉尖,沒說甚麼。
捋平紙張的褶皺,緩緩運筆,片刻,將信折入信封,以蠟封口,交給這小孩。
他道:“去找萇楚。”
萇楚是裴序的貼身長隨。
慄言跑著去了。
裴序起身走到廊下,被婢女問了句:“公子是回去寢院?”
因他這幾日連著歇在寢院,婢女便自然而然地順嘴一問。
他卻頓了頓,沒點頭,遠眺休息了一下眼目,又重新走到書架前。
他此番回來,篤定歸期不遠,是以並未帶多少東西。左右老宅也都有現成的。
只書籍這等資源需要積累收藏,難保哪天一時用上,收拾帶了不下十箱籠。
繁瑣是繁瑣,他卻記得,其中似有不少的香方一類,詳寫女子閨閣情趣的書本……手指掠過,裴序最後拿了本棋譜在手上,坐回去看了起來。
初初回府時,斜陽已深濃,這下坐在懷雲山房裡,直看到最後一點餘暉也下去了。
婢女進來掌燈,見他神情專注,眼皮也不抬一下,悄沒聲換了新茶。
待要退出去,卻忽然被叫住:“盧橘呢?”
婢女茫然。
他吩咐這婢女:“叫她來一下。”
也不說甚麼事。
盧橘一臉莫名,扯著傳話人的袖子打聽:“公子說話的時候甚麼語氣?臉上有甚麼表情?是不是生著氣啊?”
別不是也要發落她吧!
大夥不知道丹若犯了甚麼事,只知她突然惹著了公子,就被直接調去了綢緞鋪子上,所以近來都很是兢兢業業。
盧橘這一路上,把自己近一年來摸的魚都想了一遍,還沒想出個所以然。
到了前院,芝蘭玉樹的郎君坐在燈火裡,換了一身居家道袍,寬大的袖擺莊重垂於膝側,天青水碧般潔淨。
盧橘看了一眼就低下頭去。
便聽見他淡淡問:“桑家的人來過了?”
嗐,原來是為著這事,盧橘鬆了口氣,微微驕傲:“已經打發回去了。”
裴序點點頭,抬起眼來,問:“心情怎麼樣?”
誰?
誰的心情?
少夫人嘛?
沒頭沒腦的一句,也不說明白,只能全靠自己猜。
盧橘:“就……還好?”
裴序抿下唇。
盧橘雖是林檎徒弟,伶俐還是遠不及對方。
此刻他有些後悔將林檎暫時給了八娘。
他揉揉眉心:“桑家人,做甚麼來了?”
盧橘眨眨眼,將今日的事複述了一遍。
裴序沒想到,桑嫵能說出那樣一番堅定、明白的話。
繼而他意識到,自己從前其實小瞧了她。
她並非表面那般柔順。
盧橘說罷,臉上露出些微妙:“公子,對方若再為這事來,是不是直接叫門房……”轟出去三個字,被她生生吞了下去。
她生就爽利性子,直人直語,當初就曾表示過對桑家的看不上。
只那時趙氏還只是無關緊要的隔房姻親,與她們關係不大,今卻是公子禮法上的岳母,當然要問清楚他的態度。
盧橘話中試探他態度的意思,裴序豈能聽不出。趙氏市儈粗鄙,他亦心生不喜,只是……
他道:“不得無禮。”
那是你沒看見她張狂樣子,都要動手了,誰更無禮?
盧橘心下撇嘴。
天色已晚,裴序卻仍拿著那棋本打譜自弈,雲子落盤的聲響清脆有序,昭示著聲音主人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盧橘問:“公子歇在書房?”
裴序默了默,嗯了一句:“今天歇在前面。”
說完,竟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這兩日藏在放鬆情緒之下的那種隱隱的浮躁、羞愧之感,隨著這樣一個稀鬆平常的決定,消失了大半。
他告訴自己,瞧,我並非沉溺後宅,只是前兩日無事可做,偶生鬆懈罷了。
還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世事都要以規矩約束,裴序給自己定下了規矩:一旬之中,只可以半數時日在內宅休息。
他道:“你去……告訴她,不用隱瞞半句。”
“說完來回話。”
他真的……盧橘頗無語,跑腿將裴序的話轉述了一遍。
桑嫵怔了怔。
目光垂在秋香色的裙襬上,眉眼彎了起來:“好。”
盧橘這次學乖,將桑嫵的神態表情觀察得十分仔細,連語氣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裴序聽了回稟,沒說話了。
書房裡安靜了下去。
過了片刻,他於安靜中突兀問起:“她新換了一身裙子?”
盧橘本在發呆,被這忽然的問題弄得有些茫然:“……啊?”
裴序問得更仔細了些:“你下午見她時,穿的可是這一身衣裳?”
盧橘仔細回想了一下,老實道:“不是。”
下午的時候,跟裴序離開時,她都穿著那條水綠的羅裙,楊柳般新纖。只到了晚上,卻換了身更為鮮豔的衫裙。
裴序面色只平靜。
大抵自己終是挽回了那一絲裂隙。
這沒甚麼可值得驕傲,本就是他應做到的。
但那眉間放鬆下來的神態做不得假。
既然如此,更不可能自改主意,倒顯得他十分輕浮。
也並不急在這一時,對吧。
他持著矜淡的神色,道:“知道了,你回吧。”
盧橘福身到一半,他又道:“等等。”
轉身,目光落在書架上,剛剛視線掠過的那一排,在其中幾本上略略停頓,少頃,抽出其中一部香譜。
他說:“你把這個給她。”
盧橘接過一看,是前朝魏國夫人寫的香方子,很適合閨閣女子拿來學習調香。
“……”盧橘莫名其妙。
公子真奇怪,自己不回寢院,拿住她問東問西,跑這跑那。
真是,閒的。
桑嫵拿到了裴四郎親手挑選的香譜,眉眼愈發盈然。
她彎彎笑著道:“我正想找本香譜溫習,昨日製安神香,總覺得味兒不對。”
她心裡十分清楚,這大約算是,裴四郎對她的……獎勵?
因她那一番話,因她並未給他拖後腿。
桑嫵指尖輕輕蹭了蹭書封上的署名。
比起世人口口相傳的她的香方,桑嫵對這位前朝魏國夫人的生平倒更瞭解一些。
這是一位很傳奇的女子,以平民之身二嫁貴族,被丈夫敬愛了一輩子,兒孫滿堂,安穩活到了耄耋之年。
桑嫵希望自己能沾一沾她的福氣,永遠不要再過以前那樣的日子。
作者有話說:
來遲了 抽十個小紅包——
出門在外面玩來了,回酒店寫到現在寫暈了啊啊啊啊,要是有錯別字跟病句明早起來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