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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堂兄弟 閉上眼睛,似還能感受到體溫。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2章 堂兄弟 閉上眼睛,似還能感受到體溫。

林檎離開後,桃枝兒湊上來,扶桑嫵抄了條人少的小路回到寢院。

換下一身溼衣,桃枝兒拿著布巾,一寸寸給她的頭髮絞乾。

銅鏡映照的事物不甚清晰,鏡中人也影影綽綽,如隔雲端。

桃枝兒偷瞄的動作太大,桑嫵終究沒法當做看不見:“有話就說。”

桃枝兒有點訕訕地道:“少夫人……可是不高興?可是因八娘子的事?”

聽到那位姐姐說的裴四郎會懲戒八娘,桃枝兒第一反應不是高興,反而擔憂起裴四郎回長安之後的事來。

到時八娘沒了管束,更記仇了怎麼辦?

只是這麼想著,桃枝兒就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她又找安慰道:“都說四公子是人中之龍,這些時日有他的管教,八娘子應、應該是會變懂事的吧?”

說出來自己也不確定。

桑嫵出神望著銅鏡,忽然問她:“桃枝兒,你可覺得,六郎與四堂兄相似?”

“啊?”桃枝兒被問得一愣,想了想,“奴婢只見過四公子一次……堂兄弟,眉眼間總有幾分相像的吧?”

裴家四位相公,前面三位都是老夫人嫡出的,二相公三相公更是同胞兄弟,他們的兒子長相自是最相仿的。

聽了她的回答,桑嫵又沉默了片刻,道:“不。”

不像。

裴六郎是沒有這樣冷淡銳利的眼神的。

桑嫵意興闌珊。

若說在這府裡誰最瞭解桑嫵,肯定是桃枝兒。

她聽出了桑嫵語氣中微微的失望。

但她終究只是個還沒開竅的小丫頭,想不通這有甚麼可失望的,只當少夫人是思念六公子了。

“去換木樨香點上吧。”桑嫵吩咐桃枝兒,自己接過帕子絞起髮尾來。

桃枝兒脆生生答應著,將香寶子裡的沉香滅了。

不多會兒,空氣裡便細細浮起一股清甜,那是將清晨採摘的木樨花泡在蜜甕裡頭,漬上三五日的味道。

少年袍服上常沾染這個氣味,桑嫵閉上眼睛,似還能感受到體溫。

不知怎地,就想起對方有次與她提起裴四郎,說那人少時被國子學破格擢入,十七歲就中了狀元。之後一路青雲,出仕五年,官拜大理寺少卿,片言折獄,慧眼如炬,是天子最看重的青年文臣。

猶記得那時裴六郎語氣十分豔羨,也真的敬重這個兄長。

那時,桑嫵看著他的眼睛,嫣然一笑:“何須跟別人比較。四公子很好,忻郎也很好。”

裴六郎到底是少年,臉紅,發自內心地歡喜保證:“將來我也建功立業,一定,一定叫你風光。”

那一天氣氛很好,婚事將近,未婚夫妻本不該見面,裴六郎尋了藉口跑出來看她。

後來他果然惦記著要建功立業,一聲不吭,隨四房的堂兄跑去剿匪去了。

桑嫵垂眼。

內心裡,既對裴六郎的一顆赤誠真心產生了微微的愧疚,又因眼下這種清寂枯燥的生活陷入了瑣細而無盡的怨念。

前面宴散時已是傍晚,暮色沉沉只剩餘暉。

裴序回到書房,開門的是林檎。

這一日,對方已經按照他以往的習慣將院子重新佈置了一遍。

這是個二進院子,比裴序在長安郡公府的書房要寬敞精緻許多,前面接連一片汀洲,水岸點綴蘆葦,繞水則有垂柳依依,瘦竹几叢。

幼時,裴序給這裡起名懷雲山房。

因每個陽光晴好的清早,汀洲上水汽瀰漫,看起來庭院就像是坐落雲霧間,淡薄而不真實。

但坐在室內朝外看去,視野又是寬綽而明亮的,這是因為每扇窗欞中間都嵌了琉璃。

走進內間,便有婢女盧橘接過他的外袍,掛到角落楠木架子上散酒氣。

林檎一早得了吩咐,將裴八娘給帶了過來。

裴序端坐在臨窗的書案後,琉璃折射進來的光線通透明淨,染上餘暉的一點暖色,愈發襯得面龐美如冠玉。

書案前的錯金博山爐裡有煙線細細上升,婢女們安靜地退到門外,只剩下裴八娘與這個數年沒見過的兄長相對面。

裴八娘正不爽,語氣也帶了幾分浮躁:“我的丫鬟都被你的人帶走了,阿兄打算何時還我?”

“你不會見到了。”裴序淡淡道,“那些投機取巧、諂媚惑主的小人,已經被安置去了莊子上。”

“那我怎麼辦?”

“已經讓林檎重新給你挑了幾個。”

“……”裴八娘忍不住叫起來,“憑甚麼,你憑甚麼處置我的人!”

門外,盧橘好奇朝內探了一眼:“怎麼這是?”

林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兩個人站立的地方剛好可以聽見門內低低的責備。

裴八娘終究年輕沉不住氣,又是受寵的么女,沒兩句便又反駁起來。隱隱約約,聽見“晦氣”兩字。

“……不是她,六兄怎會死無全屍?要我說,全賴她晦氣,我們家竟還錦衣玉食地供著,讓她做三房的媳婦。”裴八娘恨恨。

裴序將她不忿的神情納入眼中,面色微冷:“尖酸刻薄,豈是閨秀之儀?我看你,這些年竟是虛長了。”

更者,他從裴八孃的語氣中聽出了幾分端倪:“是何九娘教唆你為她出頭?”

“阿兄!”裴八娘漲紅了臉,“你怎麼能這麼說!阿茵姐姐不是這種人!”

裴序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了長安,以至於她對親生兄長反而沒有幾家交好的閨秀那麼親近。

而裴序出仕六年,如今又在大理寺為官,益發規行矩步,堪稱教條,長安的兄弟們沒有不怕他的。

也就裴八娘無法無天慣了,加之還沒怎麼領教過他的厲害,才敢出言嗆聲。

裴序心下已經瞭然,但沒有過多地和妹妹揭露。

“似你這般行事,根本沒考慮過旁人會怎麼看待何九娘。”他點評。

這話聽著有幾分耳熟,好像,桑嫵剛剛也是這麼說的。

裴八娘卡了一下:“她、她應該、該不會亂說吧?”

她嘀咕道:“說起來也不光彩……更沒地方說去。就她那個孃家,哪有人給她撐腰啊。”

裴序冷冷看著她:“你既知她孤弱,更不該仗勢欺人。”

“桑氏進門,孝順公婆,未有過錯。你做為小輩去置喙,太不像話。”

裴六郎出事的時候,兩個人六禮都還沒走完,不算正式夫妻。是桑嫵主動守節,要替裴六郎盡孝,還受到了官府的褒獎的。

裴序道:“回去,閉門思過。”

裴八娘握緊拳。

她的年紀還不足以對抗兄長,就算是到祖母那兒去告狀,也不會有人反駁裴序的決定。

他的身份和能力早已讓他成為這個家裡最有話語權的人之一。

裴八娘用沉默表示著不滿,腳步重重,在快要邁出門檻之際,裴序卻又叫住她。

“似你這般針對寡嫂,母親可知情?”

“不知!”裴八娘憋著氣否認,“阿孃成日住在庵裡,怎麼知道!”

裴序頷首,“去吧。”

待裴八娘走了,林檎才進去回稟打聽到的訊息。

何家那位九娘與老夫人沾親帶故,又都是官宦人家,小時候便常與裴八娘、裴六郎在一處玩,算得上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

裴六郎是三房嬌子,資質平平,想必未來也是走三相公的路子,門蔭入仕,當個閒散地方官,順便接管府中中饋,那知根知底又性子柔順的何九娘自然就成了老夫人心裡孫媳的第一人選。

但說要“名正言順”,是桑嫵橫插一腳,還真沒到那個地步。

三房夫妻平日將裴六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哪捨得他在婚事上不如意。有了父母之命,裴六郎跟桑嫵才成了名正言順。

裴老夫人氣了一陣,也無可奈何,乾脆隨他們去了。

但這姑娘的出身的確尷尬。

林檎原本早晨被那麼柔柔一噎,印象上就落了幾分綿裡針,但當她打聽到桑家的情況後,又大概有些理解了對方的性格。

“……髮妻死了又續娶,自己也染肺病走了。續絃跟那一雙兒女佔了家產還不夠,要把人送去沈家做妾。”

林檎補充,“就是城西開酒肆的那個沈家。”

“當初六公子遇上了制止,一來二去就”林檎咳了一聲。

畢竟是私相授受,不好正大光明說出口。

“這後母可真不是個善茬。”盧橘忍不住插嘴。

裴序沒說話。

沈氏酒肆的東家裴序知道,十年前就是個富態的中年男子,而今該有五十歲了。

——若裴序的父親仍活著,也不過四十出頭。

而三房那位弟媳——

今日遠遠一見,對方穿一身淺碧衫裙,只用了根銀簪綰髮,再無旁的首飾,素淡中透著哀慼。

他只掃了一眼,便立刻移開了視線,卻記得女子沐光而立的模樣。抬起眸子剎那間,眼波搖曳著碎金般動盪閃爍。

這樣的眉眼神情,實在與一個寡婦應有的柔弱、愁苦格格不入。

只是三房這些風月賬,與他無關。

裴序起身走到窗前。

春山茂,春日明。

餘杭城風光如詩,勝景如畫。

這些年他長居長安,的確沒能好好孝敬長輩。

去年六郎出事時,京師正值一樁連環兇案,歹徒窮兇極惡,另一位追查此案的少卿慘遭報復殺害,長安官員人人自危,他亦臨危受命,便只有在信上託母親轉達弔唁之意。

後來便聽說三叔便病倒了,好在三房媳婦孝順體貼,有她在跟前侍奉,三嬸到底疏解不少。

信中二夫人那種羨慕又酸溜溜的語氣躍然紙上,明顯是變著法地催促裴序快些給她找個兒媳。

比起二夫人,裴序自己倒不著急。

這次回來省親,明面上是奉了裴淑妃的旨意,實則還是與長安執政那位的動作有關。若不想捲入風波,明哲保身,還需要觀望。

比起任性的六郎,他清楚自己的婚事從不是對兒女情長的交代,而是一件結兩姓之利好的合盟。長輩若提起,考量的也是那個女子背後的父兄乃至家族。

這便是裴序裴四郎與家中尋常子弟的差別。

裴序又想到今日筵席上的三叔,強撐著坐了一刻鐘便由人攙回去休息了,狀態十分不好,清癯疲憊的模樣比大伯父還要蒼老許多。

如今既回來了,他打算親去墳前拜祭一番,再寬慰兩位長輩。

當下,裴序心想。

三叔是他的至親叔父,又曾對父親有恩,六郎走了,無論出於祖母的希望還是身為人侄的血緣,他都應承擔起照拂的責任。

若有力所能及之處,自當,盡心力而為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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