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化龍訣(九) 師兄要渡的,從不是她
柳南絮於破曉時分趕至南穹,途經後山時,緩步落於清溪旁。
晨時溪水寂靜清澈,對照水面,柳南絮緩慢揩去嘴角血漬。
自縛誅塔暴動後,南穹山下異動頻頻。一月前,他與三位長老一同下山,解決為禍百姓的大魔後才遲遲返回。
大魔雖除,小妖仍在,只是此種小事不必再勞煩長老們,此事便自然落至各峰弟子身上。
按照慣例,各峰弟子當輪流出山,交替守護山下百姓,但問荊一脈弟子凋零,除去他這個剛及弱冠的首徒,餘下的師弟師妹們皆還是孩子心性。
柳南絮幼時失去雙親,獨身飄零輾轉數年,後拜入謝淵門中,方體味人間冷暖,再後師弟師妹們如幼鳥一般紛飛門下,巢卵漸充,才有了名叫問荊的家。
在他眼中,二師弟赤子之心,小師妹乖巧爛漫,小師弟活潑機敏,師兄妹們雖成日吵鬧,卻終歸溫情。
寥落慣的少年總是格外珍視親人,是以他自小便主動擔起了長兄之責,謙讓師弟,寵愛師妹,甚至遷就師父……久而久之,他亦習慣了獨自撐起問荊,凡他所能解決之事,哪怕流血,也必不會驚動家人。
山中水汽濃重,瀰漫開薄薄晨霧。
柳南絮撈起水流快速洗淨手上血跡,隨手捏下淨衣訣,確保並不被人發現異樣,才腳尖一點,掠風而去。
及至經閣附近,柳南絮撤去術法,緩步而行,一推大門,頓時被嚇退兩步。
只見那屋中經書狼藉一片,早已沒了下腳地,桌椅皆被掀翻,凌亂扔在各處,正中央屏風倒塌,碎成滿地木片,香爐也不知被誰打翻了,烏煙瘴氣地潑了一地香灰,香灰之上大小腳印交錯,一路延伸至一座半人高的紙團山前,山體之下,半埋著他那三個溫情乖巧的師弟師妹們。
他們睡姿千奇百怪,各個四仰八叉。
祈桑桑許是怕冷,整個人鑽到慕殊的咯吱窩底下,慕殊的手以撫摸重明的姿勢耷拉在師妹腦袋上,腳下踩著謝溯衍的半個胳膊;謝溯衍的頭從小師姐衣襬中露出一半,嘴裡還嘬著兩根分叉的重明鳥毛。
柳南絮:“……”
想來師弟師妹昨晚睡前必是經歷了一場惡戰。
柳南絮啞然失笑,然而笑意尚還在胸腔中醞釀,便隱隱牽痛了傷口。他輕咳一聲,雖笑容斂去,眼眸卻越發柔和。
心中癥結在此刻盡數解開,一夜廝殺的疲憊便這般在師弟師妹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中逐漸消散。
此時高山風起,鑽進房中一縷,吹起不知方才被掛上何地的屏風題畫,眼看就要砸向睡作一團的小東西們,柳南絮不緊不慢掐訣,輕鬆將題畫掠至一旁,又隔空一指,將屋內雜亂收拾妥帖,方才踏進門中。
慕殊的馬尾被祈桑桑抓散了,髮帶牽在她手中,而桑桑的後領也被慕殊攥著,兩人如藤蔓般鎖住對方,糾纏頗深。柳南絮無奈搖頭,輕柔將二人分開,剛一挪腳,又碰到了謝溯衍踢來的小腿。
柳南絮好脾氣地彎了彎眼睛,轉身將橫插在慕殊祈桑桑之間的小師弟撥到一旁,再一回頭,猝不及防對上了祈桑桑睜開的雙眼。
*
柳南絮將門輕輕帶上,桑桑安靜站在他身後。
柳南絮問:“何時醒的?”
“就方才……”祈桑桑說著說著便打了個哈欠。
柳南絮看著師妹眼底薄薄的烏青,有些哭笑不得:“困成這樣……說說吧,昨晚都幹了甚麼?”
祈桑桑還不清醒,懵道:“啊?甚麼也未做啊。”
“桑桑。”柳南絮抱臂,顯然這個回答並不使他滿意。
“嗷!”祈桑桑反應過來,“是二師兄!”
桑桑回憶起來,旋即蹙起眉毛,小聲道:“大師兄我與你說,二師兄昨晚好像中邪了。”
“中邪?”柳南絮訝異,“為何這樣說?”
祈桑桑神色緊張,左右瞧了一圈,才低聲道:“昨夜二師兄不知為何格外煩躁,起初說我與師弟傳紙條的聲響太吵了,沒過一會兒又說自己身上熱,我和師弟把全經閣的窗子都開了還是不行,最後他又吵著難受,想把我們都趕走,我和師弟怕他出事,便將道童們支走了,誰知道童一走二師兄就開始砸東西,攔都攔不住,折騰了一夜,直到今早才安靜下來。”
柳南絮神色一凜:“你說小殊昨夜耳聰,體熱……躁動?”
桑桑小雞啄米點頭:“對對,大師兄,二師兄還有救嗎?”
原主記憶裡可沒有慕殊突然發瘋這一段啊。
柳南絮盯著小師妹稚嫩臉龐上凝重的神色,噗嗤笑出聲來,“你放心,你二師兄並未中邪,他這是結境了。”
“結境?”
祈桑桑想起昨夜所看的經書記載,道君開靈竅之後方能引氣入體,此乃修煉第一坎。
而第二道坎便是結境。
於劍修來說,引氣入體之後以靈氣滌盪靈脈,存蓄丹田,若在靈氣充沛處,不出幾日便能結境,境中孕育神髓元丹,化用靈力,方才算是真正踏上了大道。
而符修天生缺少靈脈,結境自需機巧,有人終結一生止步於引氣入體,而有人結境只需一瞬,誰也說不準時候。
原主從未在意過柳南絮之外的師兄弟們,只模糊記得慕殊結境乃是下山歷練之後的事,如今卻提前瞭如此之多,難道是她的緣故?
柳南絮見祈桑桑仍舊一臉嚴肅,寬慰道:“不必擔心,結境乃是喜事,待小殊醒後自會知曉該如何做的。”
桑桑胡亂點頭,她才不在意花孔雀知不知道如何做,左右他平安無事就行。
日頭逐漸亮起,薄霧斂去,柳南絮遙遙望向蒼朮,垂眸從袖中掏出一個木盒遞給師妹:“桑桑,開啟看看。”
桑桑接過,裡面赫然躺著一簪一劍。
柳南絮道:“挽留劍與簪子師兄已替你找到,你拿好。”
祈桑桑垂眸,手指在嶄新的劍柄處摩挲。
她的劍,在第一次脫手時砸到了石頭上,劍柄處向來是缺了一角的。
而她的簪,也早已凋零了一朵瓊花花瓣,不是如今這樣完整。
柳南絮的多情似春風和沐,溫柔又讓人沉醉,可春風從不會只拂動一支柳梢。這樣的男子,平等地為每一位旅人指路,卻只為一人擺渡。
而師兄要渡的,從不是她。
便如這柄劍、這支簪一般,他所能給她的,並不是真正屬於她的。
這不是祈桑桑的心緒,而是原主心中所念,卻分毫不差地與她感同身受,讓她也不得不酸澀了眼眶。
祈桑桑死死垂著腦袋,心口發悶,十分難受。
柳南絮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試探問:“怎麼了,不喜歡嗎?”
祈桑桑咬牙,深吸口氣,努力仰起頭,佯裝無事,衝柳南絮嬌憨一笑:“喜歡!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沒想到大師兄一下子便找到了,果真大師兄是最厲害的!”
柳南絮見她歡喜便鬆了口氣,隨手摸摸少女柔軟發頂:“這樣最好。既然如今師兄已將你要的東西拿回,那以後便斷不能再獨自去那樣危險的地方了。你一個女孩子,有何事儘管來找師兄便好,不必自己親自涉險,知道了嗎?”
祈桑桑微微蹙眉,打從心底裡不認可這番話,卻也不想再橫生枝節,便漫不經心“嗯嗯”兩聲敷衍,見柳南絮轉身要走,隨口問道:“師兄,你又要去哪兒?”
柳南絮:“昨夜你們抓住的小怪現下移交道堂了,師父昨日醉酒又沒能起來,我代師父去瞧瞧究竟怎麼回事。”
桑桑聞言頓時眼睛一亮,懇切問:“師兄,我能去嗎?”
*
慕殊醒來時早已是天光大亮,他以手掩口打了個哈欠,眯著眼睛等淮安來給他穿衣裳,可一連喊了好幾聲都無人應答。
慕殊激靈一下,清醒過來。
他踉蹌爬起,昨夜被他撞得七零八碎的桌椅屏風早已不見,飛散的書卷齊整擺放原位,道童們昨夜便被屏退,而祈桑桑與謝溯衍也已不知所蹤。
屋中只有他一人。
慕殊小跑至門前,一推開門,南穹的山風呼呼灌入,少年人瞬間怔愣原地。
他的耳目前所未有的敏銳起來。
閉上眼睛,他能聽見遠處飛鳥煽動翅膀的微末之聲;再睜雙眼,樹木拔節的年輪也在他眼中清晰可見。
慕殊深吸一口南穹山上純淨靈氣,剎那間,一股清涼氣流如溪水一般湧入他的肺腑,于丹田處輕輕滌盪,構造出一間宛若芥子秘境的方寸之地,而後靈氣便如江河入海,盡數歸於秘境之中。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霜蛟洞中,自己不受控制入定一事,旋即便明白過來:
——他結境了。
慕殊霎時欣喜若狂。
雖說他平日最憎惡師父那老道絮絮叨叨的經文道理,也極其厭惡枯燥的術法功課,但試問哪個少年人不曾夢想過一劍霜寒十四州,不曾嚮往過仗劍天涯降妖除魔呢?
然而這等欣喜只在少爺心中倏忽一蕩,便化作雲煙。
仗劍天涯豈不就是風餐露宿,那等受苦受累之事誰愛做誰做,反正他才不去。
至於降妖除魔,這等苦差與他一個紈絝有何干系?
於是以玩物喪志作為終生目標的慕少爺立刻冷靜下來,心中盤算起另一件一等一的大事。
——他如今結了境,自然是門中拔尖弟子,是問荊一大功臣,試問哪個功臣還得抄經書的?
他現在就要去找師父,這十遍經書必須得給少爺免了!
作者有話說:
猜猜小師弟去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