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化龍訣(五) 太上忘情,忘情而至公。
一個時辰前,謝淵柳南絮一行人將將從山下除妖而返,茶水都未喝上一口,便被驚慌失措的道童喊去後山救祈桑桑慕殊,待他們趕到時恰好遇上先前那一幕。
來這個世界已有月餘,這還是祈桑桑第一次親眼見到師父謝淵。
本以為他那一手觸目驚心的字跡已是足夠喪心病狂,沒想到這與謝淵本人比起來不過小巫見大巫。
謝淵沒有半點仙門中人的樣子,一頭亂糟的稻草長毛不知多久沒洗,一簇簇皆是倔強好勝,以掃帚的神形憤憤不平地四仰八叉著;身上道袍是五彩斑斕的灰濛破布,被他以驚天地泣鬼神的繡工強行牽線,頗有些四海為家四分五裂的美感。
萬幸那張被鬍子糊住一半的臉還算英俊,乍一看倒有些落拓不羈的中年瀟灑,可這僅存的一絲光輝也在那一聲震天響的酒嗝中盡數崩塌。
面對這樣的仙師,祈桑桑一時之間實在不知該作何表示,一旁的慕殊倒已經輕車熟路、嚶嚶嗡嗡去找親親師父了。
說起來柳南絮與慕殊入門時間不過前後腳,但柳南絮自幼獨立,鮮少讓人操心,倒是慕殊上山時年紀小,少爺脾氣大,身子又嬌弱,著實叫謝淵費了不少心思。
人心不是天秤,總會有失偏頗,經年月累下來,謝淵也不得不承認,在二徒弟身上傾注的心血遠超其他小徒兒。
而慕殊又是個妖怪脾氣,自小便覺得柳南絮是道貌岸然偽君子,謝溯衍是不入流的下三路,至於祈桑桑,更是狗屁不通的丫頭片子,少爺與這些歪瓜裂棗的同門實在沒甚麼好說的,看誰都不順眼。
唯有對師父,才勉強能大發慈悲網開一面。縱使謝淵睡覺磨牙吃飯放屁,長相衣著也堪比罪大惡極,但自小父子一般的情分卻是不容置喙。
“師父,你怎麼才來?”慕殊今年已十六歲了,同樣的年紀放在凡間早已該考慮成家立業,他卻依舊一身的孩子氣,連說話時也不自覺帶了些委屈的撒嬌意味,“你差點就見不到我了!你看,那死妖怪還把重明打傷了!”
謝淵瞥了眼慕殊掌心的重明玉,和顏悅色道:“小殊啊,重明不是被打傷的,反倒是你今日叫它私吞了太多靈草,靈氣在它體內衝撞,碰上那小妖正好紓解了才是。”
慕殊“哼”了聲,像是全然沒有聽出師父話裡隱隱的指責意味,無賴道:“我不管,重明就是它傷的,我必殺了它!”
謝淵依舊溫聲:“哎,師父怎麼教你的,未知終結不可妄加罪名,你身為修道之人怎能如此喊打喊殺呢?”
慕殊:“它還汙了我的衣裳,我要將它扒皮抽筋!”
謝淵:“……”
慕少爺委屈洩了嬌也撒了,便又開始犯病,嗷嗷叫著要趕快回去換身乾爽衣裳,不然他就要羞憤欲死了,慌得道童趕忙攙著少爺往家裡趕。
慕殊走後,謝淵才將目光轉向祈桑桑。
祈桑桑做賊心虛,怕師父看穿他的小徒兒殼子裡早已換了個人,又不知他要說甚麼,一時間手足無措起來,下意識往柳南絮身後躲了躲。
柳南絮只當小師妹是受了驚嚇,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她肩頭,微笑示意她已安全。
謝淵打量著兩個徒弟,目光深深在祈桑桑身上停駐許久,卻終究沒說甚麼,反倒是意味不明地忽然笑了下。
旋即抄起腰間的葫蘆酒壺猛灌了一大口,再次打了個長長的酒嗝,連退三步,才拍了拍大徒弟潔淨如雪的肩頭,留下個明晃晃的黑手印:“把你師妹帶回去洗洗。”
隨後邁著醉醺醺的小碎步頭也不回走了。
桑桑一頭霧水地看著師父走遠,心裡依舊不放心:“大師兄,清溪裡那怪物究竟是甚麼?我闖禍了是不是?師父會罰我嗎?”
柳南絮耐心一一回應她:“你說的怪物我也從未見過,還得等明日帶去給長老們瞧瞧才能知曉究竟是甚麼。寧兒已告知我們你是想找那日丟失的簪子和匕首才來後山的,師父知曉你並非故意,不會罰你。”
桑桑鬆了口氣。
又聽柳南絮道:“桑桑,只不過都是些小玩意罷了,你確實不該冒著危險來後山。”
祈桑桑垂頭不語。
瓊花簪挽留劍於她、於柳南絮,或許都是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兒,正如慕殊所說,不是甚麼稀罕物件,丟了再買便是;
但於原主來說,那卻是心上人親手贈予的痴心妄想,是經年赤忱的一片錯付衷心,是她悲苦人生中曇花一現的甜。
她不忍心真叫她一無所有。
柳南絮嘆了口氣,憐愛摸了摸小師妹溼漉漉的發頂,“罷了,先讓寧兒帶你回去梳洗,別再著涼了。”
桑桑垂下腦袋:“可是我還未找到簪子和挽留劍……”
柳南絮和煦笑了,寵溺道:“無妨,師兄來找。”
***
臥房中,祈桑桑坐在鏡前。
寧兒耷拉著腦袋給她換上烘熱乾爽的素青仙裙,又為她細細梳開因打溼而纏繞起結的髮絲。
鏡中少女折騰散亂的頭髮被重新挽成飽滿靈翹的雙髻,寧兒鼻尖紅紅,正要給往那髮髻上簪花,祈桑桑忽而伸手攥住了她手腕,“你哭過?誰欺負你?”
“無人欺負我,反倒是你,小師姐。”寧兒一抹眼淚放了梳子蹲在祈桑桑身側,憂愁看她,“小師姐,你這回可真是闖了大禍了!”
祈桑桑不解,“如此嚴重嗎?可我方才問了大師兄,他說師父不會罰我。”
寧兒聽後望向祈桑桑的表情卻愈發同情:“若是咱們真人自個兒關起門來處理,自是不算甚麼。可方才我路過講經堂時瞧見了序清師叔,她說要親自過問此事呢!”
序清……
祈桑桑心中一咯噔。
如今南穹長老統共三人。
掌門成蹊,居芫華峰,修煉器道;問荊峰謝淵主修符道,而序清便是女主虞北芷的師父,蒼朮峰峰主,更是南穹劍道集大成者,任是掌門也須得敬她三分。
三長老師承一脈,是自小一同長大的師兄妹。大師兄成蹊穩重溫和,人人愛戴,小師弟謝淵上竄下跳乃是潑猴,平日裡便與弟子們打成一片。
唯有序清不同,雖是三長老中唯一的女長老,卻是最不茍言笑的一個。相傳序清一介女流能將南穹劍法使到登峰造極,全是因她修煉了太上忘情道的緣故。
所謂太上忘情道,便是絕愛滅欲的無情之道。忘情而至公,不為情所動,不為情所擾。天之至私,用之至公。
序清修煉至今,心性何其冰冷不必多說。她早已超脫人的範疇,活成了天道與規戒本身,法外無私亦無情。
祈桑桑終於反應過來,此次她再闖後山究竟錯得有多離譜。
教唆謝溯衍闖禁地的事,有柳南絮背書再加上師父默許,睜一隻閉一隻眼便也糊弄了過去,可如今她又不顧勸阻再回後山,又要如何與冰雪雕塑一般的序清真人交代?
只怕她如今看自己早已和看邪祟無異。
冷意一點一滴滲進祈桑桑骨子裡。
懲戒是小,不若皮肉之苦。可若被看穿她是個冒牌貨,這位無情劍修劈她和劈根柴又能有甚麼區別。
怎麼辦,怎麼辦……
祈桑桑頓時坐如針氈,連忙在心中連連呼喚系統,可一連串問過去,訊息竟如石沉大海,她半分也感應不到系統的存在。
系統不會也畏懼序清老怪的威風,直接撇下她跑路了吧?
正此時,只聽屋外噹啷一聲,在院中睡得呼嚕震天的謝淵被人猛然推醒,酒壺落地,隨即一道素白身影飄進,定定停在了祈桑桑門前。
序清道:“出來。”
作者有話說:
“忘情而至公,不為情所動,不為情所擾。天之至私,用之至公。”摘自“太上忘情道”的百度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