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6 滄山
滄山是嶺北以南的一處名地, 山峰巍峨,聳立於天地間。遠觀如一把斧子,側面又有綿延不絕的景象。
清晨的林間, 頭頂鳥兒倏然掠過, 馬車沿著山道徐徐前行。
因為這次事小, 蕭儼前往並沒帶多少人。除了同行的祝妤, 便只有張齊吳珂,以及小隊精騎。
滄山也在嶺北範圍內, 名義上算是安全地界。沿途多處設有防守,隨著黑鞭抽在馬背,馬兒一路小跑, 步伐越來越快了。
祝妤倚靠車中, 不自覺掀開簾子打量兩旁的風景。雖然並未離開太久,可故地重遊恍如隔世。遙想從前在這研學的五年時光, 白駒過隙, 卻也歷歷在目。
她當初學習的地方位於松洄嶺的嶽澤書院,院內男女分讀。公子們大多待在北院,女兒家便在南院研習。
晨時山路人不多,除了前往山下做買賣的小販, 還有過往的農耕之人。
他們啟程時辰早,前夜在鎮上歇了一晚,天不亮就出發了。
蕭儼這次時間有些趕, 畢竟惠川的戰事還需要他拿主意。來到山下, 吩咐李奇跟著祝妤,自己則啟程去往蕭穆的老宅。
那傢伙陰險,老宅機關重重,不便帶女子前往。他要拿的東西也不知究竟藏匿於何處, 大概需要時間搜尋。
蕭儼要取回當初大房從她阿母手中搶奪的蘭族聖物,關乎他的母族,必然要奪回來。
兩人相約晚上碰頭,與師傅林則之一起用晚飯。
待到分別時,幾人在林子裡小談片刻。
“祝姑娘放心,我等必然將主人平安帶回。”
吳珂站到大石邊,莫名其妙保證。
張齊無言,聞罷呵斥。
“嘁,主人何時需要你來帶?”
他一愣,支起身。
“不然怎的?晚上不是還有一場飯局?”
知他二人鬧騰,祝妤攏過袖口,扯過唇角。
“張先生,吳大哥,此行不容易,你們同樣多加小心。”
點頭算是應下,回頭示意馬匹。
“知道了,你和主人定然還有話講,我倆就先行一步了。”
簡單說完,他們很快就走了。
不遠處的黑鋒待在原地踏步,後方的主人一身束裝,大步行來。祝妤見狀悄然走近,尋了一處空地,她掏出水囊遞了過去。
裡面裝了驅寒的熱湯,是她晨時親手熬製。瞧他仰頭灌入,忍不住眨眨眼。
“仲凜,我當真不可以去麼?”
來時已說明緣由,他們在滄山要兵分兩路。
蕭儼一邊喝,一邊伸手摟了她。
“你不是要去看你師傅?”
她暗暗思索,悻悻垂首。
“那個……其實也可以先陪你,再一起去拜見他老人家。”
男人清楚,沉默一陣,複道。
“算了,蕭穆那廝花樣多。他的私宅不安全,你就在山上等我。”
她抱膝而坐,好奇著。
“如今那處還有人住嗎?”
起身,將水囊扔給旁邊小廝。
“大多走的走,逃的逃,算是空宅。”
姑娘緩緩點頭,忍不住叮囑。
“好吧,那你小心一點,我等你回來。”
伸手撫過她的腦門兒,寵愛的舉止。
“嗯。”
就這麼應了聲,他回頭翻身上馬,勒住韁繩。一番深情對視,利落地駕馬離去。
望著男人離去的身影,祝妤瞧了一眼,悠然回身。
留下李奇目不轉睛,規規矩矩跟在姑娘後頭。雖然讓他一個男子前去保護女兒家多有不便,不過眼下誰人都清楚,這丫頭往後不定就是半個主子。他心知肚明,自然賣力。
繼續順著山道走了一陣,可見一群身著青衣的學生結隊行來。讓她想起曾經在山上時也是這般從容安適。目光停頓,再度移向前方。
嶽澤書院就在半山腰的林子內,沿草木小徑往前便是大門。祝妤的師傅林則之就住在書院的後山,來去需要繞過一株株高大的老樹,行上半盞茶時間。
來時她已飛鴿傳書,師傅知道她會上山,早早等候在宅內。
李奇在前方領路,揮開徑道上的雜草。祝妤穿著利落的襖衫,長髮攏成辮,安靜跟在後面。
不足多時,他們來到師傅的住所,此地名叫踏雪居,周遭迷霧籠罩。如薄紗一般,彷彿置身仙境。
小童得令前來開門,客氣地引她入內。踏雪居雖然不大,卻是精緻。穿過庭院,來到書房。抬眼就見一白鬚老翁居於案几前書寫,兩隻眼睛炯炯有神,正望向門口。
祝妤勾唇而樂,抬步走進,俯身拜會。
“學生祝妤,拜見師傅。祝師傅身健安康,順遂年年。”
語聲柔潤,一顰一笑那般討喜。林則之擱下筆,愛憐出口。
“嘖,雲兒?你怎的想起回滄山來啦?”
別看師傅一身正氣,談吐卻很隨意。
姑娘尋聲而起,笑言。
“呵,雲兒惦記師傅,自然要多回來陪您敘敘舊。”
他們私下相處隨性,並無太多客套。林則之命小童上茶,看了眼她身後跟著的李奇。
“瞧你說得,茱州到滄山路途遙遠。無事不登三寶殿,你這次前來,定然是有旁的因由。”
垂眸思索,祝妤知他聰明,靜靜柔聲。
“我……是跟一位朋友一起來的。”
林則之意味深長地瞧她的反應,好奇。
“哦,雲兒的朋友?”
她面色泛紅,捧起茶盞飲了小口,尋思著答。
“橫豎師傅晚上便能見,您可是要出去?雲兒陪您。”
說罷看向院外未畫完的山水,思忖師傅定然是畫了一半還未補全。林則之知她是個機靈鬼,不再多問,攜她一同往外。
“走,院子裡喝茶彈曲,你的琴技可有落下,讓師傅好好看看。”
她笑,眸子水潤亮澤。
“師傅先請,雲兒隨後就到。”
整理一番,將帶來的禮品盡數交到小童手中。隨後跟上師傅的步伐,悠悠來到院外。
不一會兒傳來女子撫琴聲,得知對方定要趁機考她,祝妤含笑落座。順勢撥弄琴絃,伴隨曲聲延綿,李奇在旁聽得興致勃勃。林則之捋了捋鬍鬚,感受樂曲繚繞。欣然持筆,隨曲而畫。
師徒倆很有默契,山水畫染上磅礴之勢,曲聲充實著整個踏雪居。一老一少宛若神仙般,旁邊的李奇渲染其中,看得眼睛都直了。
片刻後弦停琴歇,林則之也收起最後一觸筆畫。滿意地看向徒兒,小童送來茶點,他們又一起坐了下來。
師傅誇讚之餘,不禁持杯又問。
“你之前從滄山歸家,一切可還順利?”
言語透著關切,她禮貌點頭,交代道。
“無妨,只是路上出了些事。好在有驚無險,竟也迎刃而解。”
林則之笑了。
“倒是難為你,這次上山打算住多長時間?”
她一頓,猶豫著答。
“大概……兩日,得空有機會,雲兒還想去探望曲師傅與何師傅。”
師傅喝了口熱茶,鬍鬚微動。
“這趟你可要跑空了,信陽有場書畫展,他們如今正好不在院內。”
祝妤怔住,反應過來只好小聲感嘆。
“如此……倒是遺憾。”
二人閒話家常,順道邀李奇一同入座,可惜男子站習慣了,擺擺手婉拒下來。
雖然徒兒沒有詳細介紹,但林則之也知他身份不一般,畢竟李奇跟了蕭儼多年,氣質閱歷有所不同,眉眼間隱隱夾雜威勢。
正分心打量,祝妤凝神片刻,忽問。
“對了師傅,近來滄山可還太平,先前聽說有蠻人進犯,如今可還多?”
長者尋思,悠然答道。
“三五幾個小兵罷了,蕭家黑林軍倒也防守得當,並無大礙。只不過前些日子山下遷來一眾大隊,說是蕭氏大公子,不過上月已經離開了。”
對於蕭穆的事,她自是清楚,便不多問。
“原來是這樣,師傅喝茶,雲兒替您斟滿。”
起身幫忙添水,動作熟練又恭順。
林則之滿眼笑意,喝了徒兒親手斟的熱茶,緩緩出口。
“說起山下,近來還是少去。”
祝妤神色一滯。
“怎麼了師傅?”
他掀袍起身,不緊不慢。
“聽聞前些日子那處私宅走了不少人,本來山間盜賊多,還打算去那看看有無值錢的物件。結果當夜就觸發了宅內機關,萬箭穿心而亡。院士為了防止有人再度私闖,已經下令封鎖宅邸,所有學生禁止前往。”
聽到這,姑娘眉心頓跳,忽然開始擔心蕭儼的安危,不知他是否提前排查清楚。
正想著,悄悄看了看旁邊的李奇。對方回首側目,領悟到意思,回以安撫性的笑。
她徘徊不定,沉默良久,不禁轉向另一頭。
“師傅,雲兒有一問,從松洄嶺通往山下的小路現在可還能行?”
林則之狐疑著。
“這個……倒是可以,不過你打聽小路做甚?”
為了不節外生枝,她微搖頭。
“沒,沒事,雲兒只是問問,並無其他意思。”
好在對方也是過來人,意味深長打量。
“呵,你這鬼丫頭,這次回來倒像變了個人。倘若有新奇之事發生,可不許瞞著師傅。”
她抿唇垂首,攥了攥手中絹帕,釋然而笑。
“師傅放心,雲兒必然知無不言,任何事都不瞞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