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022 大會
那日在南蘿坊一約,事後嶽文知果真繼續忙碌,完全沒有多的疑慮。
在去廣常宮之前,她收到了對方派人送來的衣物。
那是出席百家大會需要穿的,不過讓人意外的是,開啟竟然是件男裝。
阿碧有些驚訝,包括祝妤。拾起衣衫細細打量,灰色的男裝似已照她的尺寸改小過。嶽文知差人傳話,說百家大會男子居多。擔心她前往不方便,因此送來男裝。
去水坊不必換男裝,去百家大會倒是需要,不知他是何意。
其實這趟行程不乏女子出席,不過嶽文知大男子心態作祟。擔心她出風頭,既然如此,為何又要攜人前往,這般看來未免太小家子氣。
祝妤沉默,暗自考慮是否需要前往。
不過那日已經答應過嶽夫人,想來就這兩日,完事便啟程回茱州。
百家大會到來的那天,信陽城前所未有的熱鬧。
浩蕩喧囂的派頭,百姓統統駐足圍觀。城牆下的廣闊大道上,軍隊肅然前行。各地名流乘馬車而來,放眼望去,廣常宮外烏泱泱站滿了人。也是進去之後祝妤才發現,原來這座名曰宮殿的地方竟然比想象中小許多。
傳聞廣常宮是大洵百年前瑆帝的臨時住所,當年他的愛妃出自信陽,得寵之後時常歸家,便有了這處行宮。
祝妤身著男裝,髮髻高高束起,隨嶽文知一起進入守衛森嚴的大門。
此地雖小,卻是精緻。她緊隨其後,時不時抬眼觀察。據說兩旁守衛多數來自宋欽麾下,看上去嚴肅幹練,並且嚴查每一位前來參觀的隊伍。
不過就著嶽文知的職務,她得了庇護,不必查驗便可輕鬆放行。
走進富麗堂皇的大殿,繞過蟠龍柱,停留在彩繪裝飾下。嶽文知忽地側身,自豪地開始介紹。
“雲兒,你有所不知,今日這場大宴可是厲害。宋都尉為了錦上添花,特意安排了比武大賞。”
意外於對方的話,不由得好奇。
“比武大賞?”
他點了點頭。
“正是,據聞這次前來參觀的賓客臥虎藏龍,彼此切磋之餘,也就圖個熱鬧。”
祝妤很快明白過來,觀察嶽文知今日特意換了身束裝,依舊白色,卻比往常利落不少。
於是不禁又問。
“嶽公子也要參加嗎?”
他笑了笑,話裡自謙道。
“呵,我倒是班門弄斧了。一會兒你在旁邊看吧,若是精彩,可千萬不要走開。”
想必是要大展身手,她應了聲。小心打量高臺上的大人物,繼續問。
“那位蜀地的林將軍今晚也會來嗎?”
嶽文知認真思索,侃侃而談。
“玉璽貴重,他必會時刻緊盯。不過那都是後面的事,到亥時煙花起,方才將其展出。”
姑娘安分聆聽,雖是男裝打扮,卻粉面纖柔,乖巧得很。
“如此說來,這場盛宴的時間倒挺長。”
溫柔的語調,長睫並垂,看得男子稍愣。
打量她這身扮相,高髻露出修長雪白的脖頸,瓷樣的小臉,嶽文知忽然覺得穿男裝是對的。否則他真得看緊些,畢竟這裡男子眾多,保不齊會有為非作歹之人。再者像那天蓬山那樣,眼神不老實的男人。
乾咳一聲,他逐漸回神。
“放心,這般千載難逢的場面,你必不會覺得乏味。”
信誓旦旦一句,末了又補充。
“記住,一會兒別亂走。此地守衛森嚴,切勿招惹是非。”
他的話並非危言聳聽,祝妤心底明白,逐一應下。
“好,我就在廊下等著嶽公子。”
她本就不是隨意亂跑之人,今日全當湊熱鬧。
滿意於她的答覆,嶽文知輕輕撫過她的頭。只是手未靠近,姑娘卻下意識後退了些。一時尷尬,匆匆收回手,帶著她繼續行走在廣常宮內。
幾番兜轉,安頓好祝妤,嶽文知很快借故離開了。
他剛才說的話尚有保留,隱瞞了一些細節,是不便告知它人的。
事實上今日不僅有玉璽的展示,也有別的見不得人的活動,比如借這場大宴抓住預盜寶物的賊人。
說是賊人,無非就是林崢與宋欽聯手,打算掃除一些障礙。
因此廣常宮裡裡外外封鎖嚴實,除了受邀而來的清白人家,並未對外人放行。
祝妤不知,但細察一番又不難發現。嶽文知來去匆匆,時常與手下耳語。左顧右盼,似是充滿戒備。
她獨自坐在廊角飲茶,身邊連阿碧都不見,只能專心致志觀賞臺上的歌舞。目光落在舞姬柔美的身段上,再瞧那些一絲不茍的侍衛,模樣叫人生怯。
今夜的確很精彩。
天邊綻放無盡的煙花,瞬息萬變,隨著上方炸開的巨響,頓時流光溢彩,壯麗非凡。
耳畔傳來歡聲笑語,杯盞交錯間,她雙手捧腮,老老實實待在椅子前。
煙花有三輪,這才第一輪。據說最後燃盡的那刻,殿中金架上的玉璽寶奩便會開啟展示。不過觀察那錯綜複雜的高架,以一種奇怪的結構屹立不倒。且兩旁燃著熊熊火盆,一般人大概無法接近。
在滄山時她曾聽師傅說過,蜀地人最擅長用毒。早年為了保護某些重要典籍,不僅在藏寶閣外設下機關,更在暗器上塗毒以防外賊。
想到這,祝妤再看了看玉璽周遭的排列。如果她的觀察沒錯,裡頭應該結合了五行八卦。只是她作為外行,的確看不太明白。
正專注著,迴廊下突然步入一夥人。
清一色的赤色勁裝,領口繡字,面色肅然。聽底下人介紹,似乎來自某個有名的鏢局。
樹枝遮擋看不清,祝妤支起身,抬眸時正好撞見對方投來的視線。入眼熟悉的大鬍子,正是蕭儼。
望著她,深深一眼,男人面無表情,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祝妤有些驚訝,但很快恢復過來。垂眸回想,先前的猜測似乎得到應證。
蕭儼不遠千里喬裝混入信陽城,如今又以另一種身份進入廣常宮參加百家大會。毫無疑問,必然是衝著傳世玉璽而來。
所以,是打算盜取嗎?
姑娘惶惶不安,暗裡有些冒冷汗。
但轉念一想,這好像是得到玉璽最快的捷徑。
這場盛宴對於某人來講似乎很兇險,不知他是否有外援。
毫無防備開始擔心,祝妤若有所思坐回凳子上。端起茶盞,繼續飲了一口。
她在廊下等候良久,嶽文知始終忙碌未曾露面。包括不遠處的蕭儼,晃神時早已不知所蹤。
前方廣庭外聚集大量人群,燈火通明的大殿外,叫好聲一片。隨著擊鼓聲陣陣,比武大賞是時候拉開帷幕。
小廝傳話,告知她嶽教頭正在另一頭的宣武閣準備,讓她過去坐一會兒。
祝妤禮貌應下,顧及今日人多,只好先去尋嶽文知。否則一會兒迷路走散,怕是會有麻煩。
想到這,她很快起身離開廊下。
小廝示意她宣武閣的位置,回頭便不知去向。
百家大會事務繁多,連他也沒時間多聊,奔波得滿頭大汗。
為了不給大夥添麻煩,她獨自前往不遠處的宣武閣。
走在白石板路前,池塘水面映照出燈火的影子,月色撩人,清風徐來。彎彎繞繞不太長的小路,迎著夜風卻是另一番景緻。
這裡比會場安靜,越往裡走越不見人。正當她猶豫是否走錯時,身後人影晃過。迅速掩住她的唇,帶著她一路飛身上樑。
她心裡怕極,本想立刻呼叫。偏頭打量近在咫尺的臉,認出是蕭儼,心下一驚,被他扛上了屋頂。
這是她第一次到這麼高的位置,回過神來只覺驚魂未定,呼吸都快停滯。
掩住胸口,她不敢再往下看,觸上男人的目光,驚愕脫口。
“蕭…蕭將軍?”
語畢左右環顧,確認周遭環境無異,便又悻悻道。
“出了何事?您怎的會在……”
那日人多她不敢問,但眼下居於房頂,只剩他倆,想來應該無妨。
雖然貿然被人擄上房頂有些意外,但習慣對方的行事作風,便也慢慢平靜下來。
她話裡夾雜擔憂,房頂風大,拂起前額髮絲,連身板兒都經不住輕晃。
蕭儼穿著鏢師的勁裝,掀袍坐至房頂。
“祝姑娘打算去哪?”
得知情勢無妨,她向前兩步,安分坐下。
“我正要去尋嶽公子,比武大賞開始,他們傳話讓我前去會面。”
小心坐到身旁,再問。
“蕭將軍呢?”
他沒答話,揭開隨身酒囊,話裡有話。
“祝姑娘聰穎,莫非瞧不出在下今日到場的目的。”
開誠佈公,不意外那丫頭的頭腦,畢竟她長了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明白對方已察覺,她屏了屏,老實交代。
“我也只是暗裡猜測……不敢妄言。”
認真思索,復又繼續。
“之前見你們喬裝上路,今夜卻如約出現在廣常宮。恕我冒昧,可是因著……玉璽的緣故?”
雖是疑問,卻帶著篤定的口吻。
他毫不避諱。
“正是。”
祝妤深吸口氣,兩手放在膝頭,好奇道。
“將軍也想將此物納為己有?”
他沒否認,但態度已然明確。
“能者居之,各憑本事。”
好生無畏,卻又隱隱有些囂張之勢。
姑娘垂眸,下意識往旁瞧了眼,擔憂。
“只是今日守衛森嚴,將軍如此……會有危險嗎?”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居於房頂,並列而坐。
他豁然起身,不答反問。
“你何時走?”
祝妤怔了怔。
“應該要等嶽公子,待諸事落定,方可一同離開。
蕭儼淡定抱臂,聽罷蹙眉。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沉聲叮囑。
“過陣會有麻煩,不如喚我的黑鋒先行。”
姑娘眨眨眼,一時不明所以。
“您是說您的坐騎?為何?但它……應該不會隨意聽人差遣。”
男人神色幽深,視線自上而下。意識到甚麼,挑眉。
“我給你的短哨還在嗎?”
她一滯,只當是正經事,連忙動手翻找。態度專注認真,半響後從脖頸中掏出一物。
“在,我一直掛在……”
說罷迎上對方灼灼的目光,似是悟到甚麼。臉頰莫名染上紅暈,忙解釋。
“我……您別誤會,我只是害怕丟了,唯有每日帶在身邊。畢竟此物貴重,我不敢隨意亂放。”
蕭儼的眼神至始至終未曾離開,片刻後才道出一句。
“用它可以喚黑鋒。”
她悄然背過身,將那短哨重新放回。
“好……”
又是如此微妙的氛圍,她有些無措。彷彿被人看穿般,女兒家的臉面也丟個乾淨。
腦海中閃過一些有的沒的,便聽身後繼續沉聲。
“宋林二人今夜有備而來,難免殃及無辜,你最好早些離開。”
誠摯告誡,姑娘明白,一臉正色回頭。
“多謝將軍提點,我都明白。待事情落定……我便早些回客棧。”
蕭儼沒吭聲,微點頭。
說到這,祝妤思索良久,緩緩啟唇。
“只是……我雖不明具體,可百家大會的人似乎早有預見,我擔心將軍……”
回憶玉璽的佈陣,她猶豫著,內心的確有些不安。
但蕭儼卻很淡定。
“放心,不會有事。”
這話就像安慰,似也成竹在胸。她愣了愣,當下不便再說。
“那……好,若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說罷打算離開,可意識到正居於房頂,便又踟躕不前。
盯著小姑娘猶豫的模樣,沒等人開口,輕輕帶過她的腰,飛身下樑。
他當然知道她下不去。
落地時巧妙退開,以免對方尷尬。不過意料之中,隔著夜色也能瞧見那張紅透的臉。
蕭儼沉默,順便叮囑她小心前路。
祝妤在不安中回頭,默了默,不放心道。
“將軍,您也多加小心。”
謹記他的提醒,不安囑咐。在夜色下收回目光,不敢怠慢繼續往宣武閣而去。
望著她離去的身影,男人眸色漸深。
祝妤打算跟嶽文知說一聲,總不能無端端就消失不見。
她不知為何會深信蕭儼所說的話,只知是他,念及過往,莫名堅信。
宣武閣在廣常宮的一個角落,行過去大概需要半柱香時間。許是聽了蕭儼的話,忽然覺得眼下宮內危機四伏,意識也跟著緊繃。
繞過一處假山,廊下燈籠晃動。遠遠望去,還沒走近便看到一群身穿白衣的束裝男子。
祝妤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走近時已經有些喘。撐住廊柱,看到嶽文知的小廝從跟前晃過,忙叫住他,詢問嶽三公子的蹤跡。
小廝左顧右盼,聞此立刻邀她進門。姑娘深吸口氣,在他的引路下順利進入宣武閣。
嶽文知還在為比武大賞做準備,瞧見她來,神色欣喜。命人給她備茶,相邀一起坐到窗邊。
為了緩解緊張的心情,祝妤捧起茶來仰頭飲去。
放下杯盞,正當她想開口時,門外突然步入一男子,看樣子應該是嶽文知的同僚。
男子胳膊上掛著比武要穿的衣衫,偏頭瞥見他倆,無視身邊的祝妤,直接啟唇。
“文知,剛剛宋大人傳話下來,說今夜誰都不許早退,全員值守到子夜。”
嶽文知略微驚訝。
“甚麼?頭先怎麼沒聽人提及?”
對方搖頭,無奈道。
“我也不知,興許有要事,咱們還是恪盡職守,別誤了正事。”
察覺事態嚴重,他很快點頭。
“好,好,我知道了。”
他清楚是因為何事,這般加強戒備,莫非是賊人已經入得廣常宮?
想到這,嶽文知忽然躍躍欲試,豁然起身。正欲行動卻發現跟前的祝妤,腳步停頓,再度坐了回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