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8 巧遇
秋風輕拂,落葉紛飛。傍晚的宅院安寧如初,彼時日落,廊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待祝妤來到寢居,母親與嬤嬤仍舊在櫃子前忙碌。
面對祝妤的堅持,無論如何遊說,母親都不肯同意她不去信陽這件事。
事實上她也沒理由去拒,畢竟兩家是世交,婚約加持。如今她好不容易學成歸來,於情於理都應該去拜會一下。
何況祝母知曉兩個年輕人彼此還不大熟悉,自家女兒又一直懵懵懂懂的應承著。倘若有多的機會結伴相處,往後的事也是順理成章。
母親安慰她,凡事都有個過程。二人才將開始,試著出去走走也不算壞事。
如果實在住不慣,待幾日就回家也無妨。橫豎路程不遠,花不了多長時間。
眼看母親軟硬兼施,姑娘糾結著拉了拉阿母的袖口。回以她的是屈指敲頭,如兒時般笑著逗趣。
一想到又要離家,祝妤心情低落,實在笑不出來。
轉眼間,雨後的陽光穿透雲霧,打在花窗前。日復一日,院中落葉積厚,漸漸地,迎來他們啟程去往信陽的日子。
為了讓她體面地去拜會岳家,臨行前祝父命人備了不少好物。得知嶽文知一家都愛書畫,遂讓人把他珍藏多年的名家真跡尋來,放在馬車中帶往信陽。
母親為此也是操碎了心,光是日常衣物就有兩大箱子。知道的只當她去遊玩幾天,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去常住。
望著家僕站在車邊捆綁行李的身影,姑娘立在門前,垂首告別父母,轉而愣出了神。
嶽文知回頭撞見她的神情,以為是不捨離家。便笑著上前安慰幾句,說很快就會回來。
這一趟行走,除了阿碧以外,連管家與嬤嬤都協同前往。就怕她在那邊待得不適應,亦或者應酬不當,失了禮數。
眼看父母設想周全,她隱去內心小小的不安。揮別前來送行之人,在阿碧的攙扶下坐入馬車中。
從茱州去往信陽,大概需要五日時間。
這一路沿途,嶽文知矛足勁開始獻殷勤。到了飯點便停下,詢問姑娘的意思,親自安排小廝去購置食物。下雨時幫忙撐傘,天晴時陪同騎馬。黃昏時更是守在馬車中,不忘體貼幫其蓋毯子。
其實祝妤經歷過漠北的風餐露宿,哪裡還有半分矯情。大多數時候她都不需要人伺候,尤其對方還這般無微不至。
大概嶽文知真的是對她好,姑娘默默想著,態度稍緩,時不時也會回以一些關心。
夕陽西下,餘暉傾斜,家僕尋了處客棧落腳。打算暫歇一晚,明日再啟程上路。
不遠處的蓬山是通往信陽的必經之路,此地魚龍混雜,各路商隊皆可暢行。尤其不久之後即將迎來信陽的百家大會,因此路上多了不少趕路的隊伍。
好在他們去的時間尚早,這個時段大多是名門貴族。客棧外停放不少精緻的馬車,店小二慌忙招呼來客,跑得滿頭大汗。
嶽文知很滿意自己的規劃,若不是他提前差人打探,興許他們天黑前都尋不到落腳之地。
一起用過晚飯,祝妤早早就回房歇息。男子百無聊賴,也只有找了處安靜的陽臺,尋了些兵書來看。
如今他投靠的信陽都尉是個八面玲瓏之人,名叫宋欽。眼下趁著勢頭,大有拉攏蜀地林崢的意思。作為他的手下,不得不勤力些。
岳家本是書香門第,幾個兒子就他善於武力。如今亂世橫行,倘若他不勤勉上進,今後的路怕是更加難走。
想到這,嶽文知看得更加投入,直到深夜方才回到房間。
翌日清晨,他們天不亮就起床趕路。
在早起這件事上祝妤從來不含糊,除非是特別的日子,否則多數時候她都準時準點,絕不拖累大隊的行程。
對於她這樣吃苦耐勞且不矯情的姑娘,男子看在眼中,愈發傾心。
晨霧籠罩之下,周遭一片朦朧。祝妤穿了身藕色袖裙,外披錦緞襖肩。長髮用簪子固定,捧著水囊,安分坐在馬車中。
望著車外幾人駕馬的身影,阿碧給她添了個手爐。早起實在太冷,即便待在車內也是寒意漸湧。
她輕輕接過,順勢瞧了眼外頭。讓阿碧叮囑嶽三公子小心行路,仔細腳下。
她是擔心,畢竟以過往的經驗,這個時辰最容易出事,尤其還是蓬山這樣的地方。
晨時路上多了不少人,馬蹄踏步,響徹耳畔。大概都是趕往信陽的商隊,姑娘放下車簾。暗暗舒口氣,隨後溫柔地替阿碧攏過髮絲。兩人竊竊私語,隱隱傳來笑聲。
女兒家待在一起便有不少私房話,對此阿碧也是好奇,不住詢問小姐對那嶽公子的印象。回以她的是短暫的沉默,與迷茫的搖首。
日出東方,室外逐漸變得明亮。走著走著,他們路過一片林子。也不知是嶽文知行得太快,還是對方的馬太急。迎面而來兩隊相抵,險些給撞上。
祝妤本是安穩待在車內,經不住車輪驟頓。倏地顛簸而起,差點被甩出車外。
突如其來的事故,阿碧嚇得不輕,慌忙中扶住她。抬首打量,聽前方傳來不小的動靜。
“哪裡來的狂徒,莫不知霧天駕馬的規矩?”
嶽文知氣急敗壞,下意識勒住馬朝前吼道。
語畢對面傳來嗤笑。
“呵,你個臭小子。閉眼持韁,還敢跟大爺叫囂?”
聞聽此舉,姑娘很快支起身。隔著簾子看不清,只能側身關切。
“阿碧,外面出了何事?”
實則她也不太明白,只能在陽光與未散的淺霧間細細觀察,隨後小聲。
“小姐,大概是嶽公子心急趕路,誤撞旁人……”
她斟酌著解釋。
一路走來,大家都瞭解嶽文知的行事作風。說他儒雅吧,趕路的時候全然無顧忌。說他莽撞,偶時又很懂分寸。
然而這個時候,面對一幫明顯無理叫囂的男子,他實在忍不了,拔高語調。
“這位兄臺,話不能這麼說。你若不飛揚跋扈,我如何會收不住馬。”
沉下性子回了這一句,畢竟身後還有姑娘跟著,總不能不知收斂。
結果那漢子想都沒想,直接嚷嚷。
“那是你技藝欠佳,還怨上爺了?”
如果他的行事算作魯莽,那對方的態度就明顯囂張至極。
嶽文知並不是沉得住氣的人,擰眉按捺。
“勞煩您讓讓,我們還要趕時間,日落之前必達信陽。”
端坐馬背上,他冷眼說著。
不遠處的祝妤屏息聆聽,似覺得那漢子的聲音有些熟悉,但卻說不上來具體。
正當她困惑著打算再瞧瞧時,對方再度張口。
“必達?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勞煩你先讓,爺也急得很。”
聽到這,嶽文知再難保持風度。
“你,無理之徒……”
如實輕哼,逐漸壓不住心底的火。那人亦是不服輸。
“怎麼著?看不慣?”
作為男子,面對這樣的挑釁他如何能不動容,更何況……還有心儀的姑娘瞧著。倘若他就此作罷,豈不顏面掃地。
這樣一想,他當即厲聲。
“敬酒不吃吃罰酒,今日我若不教訓你,全然不知規矩為何物。”
言罷已然拔劍。
沒料到他竟然二話不說亮兵器,那人稍愣,隨即笑哼。
“規矩?爺的話就是規矩,儘管放馬過來,爺正手癢。”
話音落,立時劍拔弩張。隨著互不相讓的勢頭,此起彼伏的打鬥聲瞬間響徹山林。
不是沒見過打架,只是這樣的青天白日,純為小小的摩擦徒生事端,彷彿有些衝動。便不覺拉了拉阿碧的袖口,試圖讓她幫忙勸解。
只是阿碧還未出馬車,迎面而來就是一個包袱。爭鬥間有人踢翻行李,大量物品飛身而過。眼看場面失去控制,她也不敢貿然下去。
正焦灼著,一把長劍從窗邊劃過,兩位姑娘一驚。禁不住馬車晃動,霎時朝旁跌落而下。
胳膊有些疼,手掌撐住碎石已被刮傷。
眼看她也不慎滾了下來,嶽文知更加怒火中燒。幾步上前扶起姑娘,一腳踢飛跟前障礙物。
祝妤在阿碧的攙扶下勉強站穩,跌得花容失色,趁亂抬眸,只覺面前那支隊伍人還不少。且個個黑巾覆面,束裝長刀。
不知該如何形容,有種望而生畏的壓迫感。
這樣的畫面讓她想起一些似曾相識的場景。
晃神只是一瞬,正當她避之不及時,迎面而來的漢子揮刀發起攻勢。本該朝旁去的刀忽而轉向,待到身前,又猛地停下。同樣不解且驚訝的目光,直直看向她。
四目相對,二人都是一愣。風拂落葉,待到反應過來,姑娘與漢子脫口而出。
“吳公子?”
“祝姑娘?”
此聲起,四周很快平靜下來。察覺漢子正分心,嶽文知眼疾手快抽出武器,反應迅速,朝他扔去一柄長刀。
這算甚麼,趁其不備卑鄙偷襲?
只是他的刀並未順利砸中漢子,正當刀尖飛速襲來時。刀柄被策馬而過的男人用鞭子擒住,巧妙掄起,直接投向另一側。
隨著刀身哐當落地,祝妤回過神來。望著不遠處的高頭大馬,即便對方貼了一臉大鬍子。熟悉的眼眸,仍舊很快認出。
盯著他的臉,再到罵罵咧咧反應過來的漢子。不是一路從漠北趕往信陽的蕭儼,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