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 黃粱一夢
天黑了, 時辰已經很晚了。
往常這個時候,小殿下早該在裴嫣懷裡吃飽了奶,被孃親輕輕拍著背, 哄著他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今夜嬰孩離了裴嫣, 遲遲不肯入睡,他縮在素夫人懷裡, 小臉憋得通紅,哭得聲嘶力竭。
小傢伙哭了一整日,聲音不像白天巷子裡那般嘹亮,他的嗓子快哭啞了。
素夫人抱著嬰孩在屋裡來來回回, 不知走了多少趟, 哄了很久也沒用。
小傢伙不停地哭,眼淚一串串地往下淌, 淌過他那張通紅的小臉, 襁褓裡都溼透了。
素夫人心疼要命,臉貼著嬰孩滾燙的小臉:“小乖乖,別哭了,太姥姥在這兒陪著你,我們小嗓子嫩著呢,才剛有了聲音,別又把嗓子哭壞了。你孃親若是知道了, 該有多心疼啊。”
小傢伙不聽, 他知道裴嫣不在身邊了。
嗓子啞了哭不出嘹亮的聲音,他只能委屈地流淚。
蓉娘子端著溫水, 用勺子舀了一點點,送到嬰孩嘴邊。
嬰孩的小嘴碰了一下,嚐到是水不是奶, 立刻吐了出來,吐得滿脖子都是。
“他這是想他孃親了,不是裴嫣親手喂的,他甚麼都不肯吃。”
素夫人嘆了口氣,拿帕子給嬰孩擦脖子,擦完脖子擦臉頰,可是嬰孩的眼淚流得太快,剛擦完又溼了。
蓉娘子的眼眶也紅了,看著嬰孩哭得通紅的小臉,心疼得直抹眼淚。
“小殿下平日裡多乖啊,不舒服了就委屈巴巴地望著人,從來不哭不鬧。可憐見的,今兒哭成這樣。”
素夫人無奈,把嬰孩抱在肩上,輕輕拍著他的背。
小傢伙的臉頰貼在太婆肩窩,哭得沒有力氣了,只是細細地抽泣著,發出一聲沙啞的哼唧。
“他和孃親的感情好,裴嫣在的時候,小東西多乖啊,別看這孩子年齡小,他心裡甚麼都懂,就是有苦說不出來。”
嬰孩的哭聲漸漸小了,他哭累了,睫毛上掛著淚珠,小嘴還在一抽一抽的,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哭出聲了。
素夫人以為孩子要睡著了,便輕輕晃著他要送到床榻裡。
甫一沾到床榻,嬰孩陡然哭起來,哭得比方才還傷心,身子拼命地扭,小手在襁褓裡掙扎。
素夫人急忙站起來,抱著他繼續走。
“好好好,太婆不離開你,小乖乖別擔心,太婆就這麼抱著你,直到你睡著了為止。”
小傢伙窩在素夫人懷裡,聲音漸弱,變成了細細的抽泣。
他已經很累了,卻始終不肯乖乖入睡。
嬰孩睜著淚汪汪的眼眸,執拗地望著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甚麼人。
素夫人心疼得要命,抱緊嬰孩,貼在耳邊輕輕安慰:“小乖乖,別哭了,爹爹去接你孃親了,他們很快便能回來抱著你睡覺了。你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分外清晰。
蹄聲在院門口停了,院門被人推開。
素夫人抬起頭,只見裴君淮疾步入堂,身上戎裝沾滿血跡。
太子一進門,目光便焦急地落在素夫人懷裡的那個小小的襁褓上。
“外婆,我聽見孩子的哭聲了,他怎麼了?”
素夫人沒有心思回答,她急著看向儲君身後:
“裴嫣呢?她怎麼沒和你一起回來?”
裴君淮神情暗了下去,他的聲音很低,字字透著壓抑不住的痛。
“叛軍存了死志,那些人寧死也不肯吐露魏戩的下落。我已經派了兵,一隊一隊地搜,一處處盤查。”
素夫人聽著,眼淚緩緩流了下來。她低頭看著懷裡可憐的孩子。
“這孩子,離開裴嫣之後一直哭,從傍晚哭到現在,怎麼哄都哄不好。喂粥喂水都不喝,抱著走也不行,坐下就哭得更厲害,他是想他孃親了。”
裴君淮看著懷中小小的襁褓,嬰孩哭得嗓子都啞了,小臉憋得通紅,浸滿了淚水。
孩子晃動小手,朝他伸過來。
“這是想要爹爹抱,催著你去尋裴嫣的下落。”素夫人見狀,抱著襁褓走近太子。
裴君淮心疼孩子,伸手正想接過,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護衛立在門外,急聲稟報:“殿下,屬下將魏貴妃從京城帶過來了。”
“孤只要訊息,她人跟過來做甚麼?”
護衛無奈:“貴妃不肯交待魏氏下落,毆打、辱罵屬下。屬下也是無計可施了,只能將貴妃從京城帶來醴州審問。”
裴君淮臉色冷了下來,轉身便要出去。
素夫人抱著啼哭的嬰孩,忽然道:“太子,讓我去問她的話罷。”
裴君淮停住腳步,驀然回首。
素夫人走上前,把孩子放進儲君懷裡。
“讓我去見魏令瑜,我畢竟是她的娘,知道怎麼能讓她開口。”
嬰孩到了裴君淮懷裡,哭聲小了些,臉頰貼著太子的胸膛抽泣,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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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很暗。
魏貴妃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精神亢奮,眸中亮著異常的光。她痛快地放聲瘋笑,不肯配合問話。
門卻在這時突然被人推開了。
素夫人用力推開門扉,望向屋裡的女人。
三十年沒見了,上一次見到女兒,她還是魏宮那位心高氣傲的公主,望著母妃離宮的背影,眼裡滿是憤怒和不屑。
那時候素夫人拒絕了皇后的鳳印,自請出宮。
魏令瑜恨她。
恨她不知好歹,恨她配不上魏帝的恩寵,讓她走了便永遠不要回來。
素夫人走了,一走就是三十年。
如今女兒不再是魏宮高高在上的公主,她的神情癲狂而疲憊,像極了她那位殉國的父皇。
魏貴妃也望見了素夫人,她嘴角瘋狂的笑意一瞬間僵住了。
“是你?”
屋子裡陡然間陷入死寂。
魏貴妃恨恨盯著婦人,胸口劇烈起伏著:
“三十年了,你走了三十年,這時候回來做甚麼?”
素夫人擔憂裴嫣的安危,無心與之周旋,直截審訊:“報出魏戩的藏身之處,你知道他在哪裡。”
“魏戩?”魏貴妃愣愣盯著母親,忽然笑了。
嘶啞的笑聲從她喉嚨裡擠出來,在屋子裡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女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渾身劇烈發抖:
“原來你是來審我的啊,三十年了,我還以為你良心發現了,來找我敘敘母女情分呢。原來不過如此,原來不過如此……”
魏貴妃盯著母親,目光裡盡是壓抑的恨意。
“這麼多年,你還是如此不識抬舉。當年父皇把鳳印捧到你面前,他是一國之君,是魏朝天子,他肯屈尊降貴求你留下,你憑甚麼頭也不回地走了!讓他,讓我淪為笑柄!”
“你還怨著我?”素夫人沉聲:“當年我要帶你一起走,是你自己不願意,執意留在魏帝身邊。你打心底瞧不起我,覺得我配不上你父皇。你滿心滿眼只崇敬你貴為帝王的父親,你覺得他才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眼中可曾有過我這個母親!”
魏貴妃嘴唇顫抖,神情愈顯怨毒。
素夫人娓娓道來:“你瞧不起我,可事實確如我所預料的那般,我走後不久,各地便揭竿起義了。再之後,魏朝便亡了國。”
魏貴妃臉色一瞬間變了。
她猛地掙扎起來:“你不許提魏氏亡國!你有甚麼資格詆譭父皇!你有甚麼資格提魏朝的江山!你不過是一介廢妃,一介身份低賤的醫女!父皇看得起你,給你皇后之位,那是你的福氣!你不識好歹,你忘恩負義,你……”
“住口!”
素夫人打斷她,聲音壓過了魏貴妃瘋狂的喊叫,“你只知,我自請離宮那日便是受封皇后之日。魏帝將鳳印捧到我面前,至高無上的帝王許以一名醫女後位,傳頌出去,會是人人稱讚的佳話。人們會稱讚帝王深情,稱讚帝王重情重義,稱讚他不拘門第、慧眼識珠。總歸全盤是圍繞他一人的讚譽。你可知道,那一刻,他在想甚麼?”
“他不是在對我施恩,他是在對他自己施恩。他用一座後位,買一個情深義重的名聲。他以為我會欣喜,會感動,會跪下來磕頭謝恩,從此死心塌地做他的皇后。”
“可我看到的是甚麼?”
素夫人的目光越過女兒,落在她身後那片黑暗裡。
“我看到的是一座窮途末路、搖搖欲墜的江山。內憂外患,天下動盪,百姓水深火熱,皇帝卻不思治國,仍在隨心所欲地玩笑,甚至拿後位作為玩笑。那一刻我便知道,魏朝氣數已盡,他註定是一位亡國之君。”
魏貴妃臉色慘白,嘶吼著捂住雙耳,不忍再聽。
素夫人卻不留情面撕開遮羞布:“魏帝可以做琴師,可以做樂人,可以做一個風花雪月的閒散王爺,可他唯獨不能做一位皇帝!”
“他沒有治國的才能,沒有安邦的志向,沒有體恤百姓的心腸。他有的,只是一個帝王的名號,一張遲早崩塌的龍椅!”
“你胡說!”
魏貴妃尖叫起來,眼淚從她眼眶裡湧出來,流得滿臉都是,“你胡說!父皇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帝王!是你們,是你們這些人背叛了他,是裴氏搶了他的江山,是那些亂臣賊子……”
“放棄你的春秋大夢罷!縱然當年裴氏沒有入主中原,也會有李氏、王氏、張氏,千千萬萬個人來推翻舊朝!”
素夫人盯著她流淚的眼睛,痛聲道:“這個天下,需要一個真正能安邦定國的君主,而不是一個只會風花雪月的亡國之君!魏朝的滅亡,罪不在裴氏,也不在任何人,只在你父皇自身!”
魏貴妃瞪大眼睛望著母親,眼淚失控流淌,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她的目光散了,失去方才癲狂亢奮的明亮,變得空洞晦暗。
母親殘忍地道破魏朝亡國真相,打碎了她這些年自欺欺人的謊言。
她不要面對現實,她只想沉浸在魏宮過往荒唐的夢境裡,永遠不要醒來。
素夫人不容她躲避,疾步走上前,按住肩膀厲聲逼問:
“告訴我魏戩藏身何地!”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哥妹就見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