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二編 她很想念孩子
新生兒嘹亮的啼哭撕開了整座城的死氣。
裴君淮望著孩子的襁褓, 淚水滾落下來。
巷子另一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挾有刀刃出鞘的聲音。
“甚麼人!”
東宮護衛從巷子拐角處衝出,手裡的刀已經拔了出來, 寒光閃閃。他們衣上沾滿血跡與灰燼, 神情疲憊,卻絲毫未有鬆懈, 時刻保持高度警惕。
護衛疾步奔上前,揚臂便要將女眷護至身後,突然看清了站在素夫人面前的那道身影。
眾人驚愕失色,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殿…殿下……”為首的護衛嗓音顫抖。
“殿下, 您終於回來!”
巷子後面又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蓉娘子家的女兒從另一頭趕回來, 她們被護衛護著,從馬車上跳下來, 跌跌撞撞地衝進巷子。
“阿孃!”
女孩兒一眼看見了蓉娘子, 撲過去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
“阿孃!阿孃!”
蓉娘子也哭了,她蹲下了身,把女兒們緊緊抱在懷裡,擁抱著哭成一團。
孩子們還活著,一個不少地活著。
護衛走上前,解釋道:“殿下, 叛軍人數太多了, 兩千有餘,屬下護著一車女眷, 實在不是對手。為了引開追兵,迫不得已分作兩路逃亡。”
“素夫人與蓉娘子帶著小殿下藏在城角,屬下護著蓉娘子的孩子乘馬車往城外跑, 把叛軍引走,娘子是拿命在幫小殿下引開追兵啊。”
裴君淮聽著,目光從嬰孩身上移開,落在幾個抱著母親哭泣的小姑娘身上。
最大的那個不過十來歲,小的那個才六七歲,正是那年他在獵場救下的那個孩子。
太子轉向婦人,俯身深深一禮。
蓉娘子嚇得跪下來:“殿下,您這是做甚麼!”
裴君淮望著襁褓中的嬰孩:“稚子年幼,多謝娘子捨命相護。”
蓉娘子顫聲道:“殿下,您說這話民婦怎麼當得起。當年若不是殿下冒險衝進深山,從虎口裡救下民婦這個小女兒,她早就沒命了。殿下救了她的命,就是救了我們一家,今日民婦不過是報答殿下的恩情,這是應該的。”
孩子小小的身子顫抖著,哭得傷心極了,素夫人抱起襁褓,送到裴君淮面前:
“這便是裴嫣生下的孩子,可憐孩子早產,在孃胎裡受了驚,先天不足生下來從未哭過一聲。裴嫣為此愧疚自責,覺得自己沒能護好孩子。她操碎了心,想盡了辦法,日日盼著這孩子能發出一點聲音,恢復康健。”
“這孩子會哭了,知道爹爹來了,他方才放聲大哭,哭得十分傷心。”
素夫人抱緊嬰孩,忍不住淚流滿面,心疼裴嫣:“乖孩子,若是你孃親知曉你有了聲音,該有多高興啊。”
裴君淮低頭看著襁褓裡的孩子。
嬰孩小小的嘴癟著,眼淚不停地流,委屈地哭訴著離開孃親的恐懼。
裴君淮沒有抬手接過嬰孩的襁褓。
他一心只念著皇妹的下落。
“裴嫣呢?裴嫣人在何處!沒與你們一同離開?”
素夫人流著淚搖頭:“她被魏戩抓走了。”
“魏戩?”裴君淮目光驀地一凝:“裴景越他沒死?”
“魏戩帶著叛軍追上來,屠城殺戮醴州百姓。裴嫣她不忍心,便讓我們帶著孩子逃走,自己留下來攔住魏戩。”
裴君淮心如死灰。
皇妹竟然落入了裴景越手裡。
他的皇妹那般弱小,本應被好生呵護,卻選擇嚥下所有的苦楚,站出來保護旁人,換得旁人存活的生機。
襁褓中的嬰孩悲慟至極,哭得臉頰漲紅。
裴君淮望著哭泣的孩子,也漸漸紅了眼眶。
他終於伸出手,想要接過這個小小的襁褓。
一雙手顫抖得厲害,裴君淮不會抱嬰孩,怕自己抱不穩,便把手臂收得很緊,讓嬰孩小小的身子貼在他心臟的位置。
孩子的重量輕得如一團雲,又重得讓裴君淮承受不住。
嬰孩貼著他心臟哭泣,小小的身子哭得顫抖,每顫一下,裴君淮的心便跟著狠狠痛一回。
他低頭看著孩子稚嫩的小臉,嬰孩黑亮的眼眸含著淚水,哭得鼻尖通紅,眉眼,神態,委屈的模樣像極了幼年的裴嫣。
透過嬰孩的臉,他看見了皇妹的影子。
這是裴嫣留給他的孩子,是他們共同的血脈,是他們在這世上最深的牽絆。
“孃親把你留給了我,可她呢?她去了何處?”
裴君淮眼眶熱得發燙,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
他珍重地看著懷裡的孩子,看著他盼了那麼久,卻一直未能見面的孩子,雙手緊緊抱住襁褓,生怕辜負了裴嫣的交待。
“來人。”太子啞聲喚道。
部將上前一步。
“殿下。”
“安置好女眷與小殿下,派一隊人護送她們去安全的地方,其餘眾人隨孤去追叛軍下落!”
小傢伙縮在爹爹懷裡,聞聲漸漸止住了啼哭。
他睜著那雙淚汪汪的眼睛望著裴君淮,小手輕輕抓住了爹爹的衣襟。
裴君淮強忍悲慟,低頭在嬰孩額頭輕輕親了一下,溫柔安撫:
“乖,爹爹去接孃親回家,你等著爹爹。”
小傢伙眨了眨淚眸,在他懷裡委屈地抽泣兩聲。
裴君淮托起襁褓,緩緩遞了出去:“外婆,孩子便託付給您了,勞煩您帶他去安全的地方。”
素夫人頷首,伸手接過裹著嬰孩的襁褓。
小傢伙離了裴君淮的懷抱,又哭了起來,小嘴癟著,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一雙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在空中抓了抓,甚麼也沒抓到。
裴君淮心疼難忍,回頭看了一眼,握住孩子的小手:“乖,爹爹一定會找到你孃親,帶她回家。”
說罷,他鬆開嬰孩,迅疾飛身上馬。
素夫人抱著孩子站在巷子裡。
嬰孩還在哭,細細的聲音傳過來,像一根線牽動著裴君淮的心。
裴君淮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孩子,便轉過頭,投入前方漆黑的夜色。
戰馬長嘶一聲,踏碎一地亂石,揚長馳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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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不知自己被表兄帶到了甚麼地方。
她不知叛軍走了多久,她試圖記住逃亡之路,可裴景越抓著她按在馬背一路顛簸,顛得裴嫣神志散亂,等馬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她已經分不清方向了。
裴景越把她從馬上拽下來,緊緊攥著裴嫣的手臂,拖著她往屋裡走。
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的,透不出一絲光,裴嫣被推進房中囚禁起來,與外面的世界徹底切斷了聯絡。
裴嫣熟悉這般壓抑的環境,她懷著孩子逃亡的時候,表兄也把她囚禁在屋子裡,也是這樣禁閉的門窗,落了一道又一道的鎖。
那時裴嫣只覺見不到存活的生機,不吃不喝,一心只想尋死。她瘦得脫了形,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也不在乎。
可如今不一樣了。
裴嫣看著桌上擺著吃食,胃裡翻湧了一下,甚麼胃口都沒有。
她沒有心思用膳,可她不得不吃。
她想她的孩子了。
裴嫣想念小傢伙稚嫩可憐的臉蛋,她的孩子生得很漂亮,眼眸烏黑明亮很有靈氣。
這確是個極通靈性的孩子,能體悟裴嫣的悲傷,委屈蹙眉,小手緊緊抓住裴嫣手指不放,捨不得裴嫣離開。
她的孩子才那麼小,那麼虛弱,還不會哭,只會像小貓崽一樣細細地哼唧。
外婆有沒有帶著孩子平安逃離追殺?護衛能否保護好女眷,將她們平安送至青州?皇兄他何時才能歸來見到他們的孩子?
裴嫣泣不成聲,越想越崩潰。
她得活著,她得活著回去見到孩子,她不能死。
裴嫣顫抖著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粥已經涼透了,難以下嚥,她下意識想要吐出來,硬生生忍住了,慢慢嚥了下去。
眼淚流了下來,落進碗裡和粥混在一起,鹹澀難吃。
裴嫣不管,一勺接一勺強行塞進口中。
她必須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咬牙活下去。
她要活著等皇兄來,她要活著回去見到她的孩子。
門外的腳步聲漸重,這回來的不是送飯的丫鬟。
門開了,裴景越走了進來。
他審視著裴嫣吃空的粥碗,嘴角慢慢彎起來,笑容裡透出幾分嘲弄。
“我記得,當年你被關在別院裡,不吃不喝,把自己折騰得不成人樣。我讓人送了飯菜進去,你動都不動,寧可餓死也不肯吃一口。如今倒是想通了,知道乖乖吃飯了?”
裴嫣抿著唇,不肯搭話。
裴景越走過來,在裴嫣對面坐下,冷冷盯著她。
男人的眼睛很黑,像死氣沉沉的深淵,望著裴嫣的時候,懾得她毛骨悚然。
“妹妹,你在等人來救你,對麼?”
裴嫣身子驟然一僵。
這個男人像鬼一樣,能看穿她的心思。
“你想等誰?”裴景越幽深的眼眸鎖在她臉上,“等裴君淮來?”
裴嫣慌得渾身顫抖。
她低頭對著桌上的空碗,竭力掩飾慌亂:“我沒有等誰,我只是不想死,活著總比死了好。”
裴景越盯著她,審視了許久。
“你騙不了我。”
男人的聲音驀地冷了下來:“你從前不怕死,如今卻改了心性。為甚麼?因為你有了牽掛,有了牽掛。”
裴景越扯唇,幽幽地笑了:“你果真生下了那個孩子?”
裴嫣低垂著頭,一個字也不敢吐出來。
她不知說甚麼才能讓裴景越這個瘋子滿意,她只能保持沉默,把所有的恐懼與思念都壓在心底。
裴景越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沉沉籠罩著裴嫣。
男人那雙眼睛裡壓抑著妒火,燒得眼眶都紅了。
“妹妹,明明我們才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你身上流著魏氏皇族的血,我身上也流著魏氏皇族的血。我們是彼此最後的血脈至親。可你為何……為何要向著裴氏皇族,為何要偏向裴君淮!”
“你為裴君淮生子,你怎能誕育他的孩子!”
“那也是我的孩子!”裴嫣倏然抬起頭。
她看著裴景越這張扭曲的臉,男人眼裡燒著一團火焰,一腔燒得他發瘋的恨。
“你的孩子?呵,你與裴君淮血脈相融的孩子,好,好得很……”
裴景越盯著妹妹蒼白的臉,胸口劇烈起伏著,只覺一腔妒火燒得他渾身發燙。
“你若隨我歸於魏朝,你的孩子也算得上是皇室子嗣。若留在裴君淮身邊,那個孩子只會被視作前朝留下的孽種!將來如何能博得儲君之位!”
“我不在乎!”裴嫣道,“我只求他能平平安安長大,他不過一介無辜稚童,前朝舊事與我無關,更牽扯不到他身上!”
裴景越惱恨:“事到如今你還在袒護裴君淮!”
“我說的是孩子,不曾提及皇兄,你為何非要追著皇兄不放呢!”
“因為那是裴君淮的孩子!”
裴景越厲聲駁斥。
他嫉恨得瘋了,無法接受妹妹與他人生兒育女。
“裴氏絕不會容許魏氏的子嗣繼承大統,新朝那幫佞臣也絕不會容忍這個孩子的存在!這是太子的汙點!”
“裴嫣,你且等著看,看裴君淮會不會來救你。看他會不會為了你,放棄他的江山,放棄帝位,放棄他即將到手的一切!”
裴嫣把身子蜷起來,顫抖著縮成一團。
她清楚裴景越瘋了,也知曉表兄的話不無道理。
從決意留下孩子那一日起,裴嫣便不在乎世人如何用鄙夷的目光看待這個孩子了。
這是她的孩子,自有她來愛護,不求博得功名,只求小傢伙這一生能平平安安。
裴景越站在面前,裴嫣不敢哭出聲,只能把臉頰埋進手臂。
她很想念她的孩子。
想念嬰孩那張小小的臉,想念小傢伙那雙黑亮的眼睛,還有抓住她捨不得鬆開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