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1 章 “孤的妻兒,在等孤回……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小傢伙在裴嫣的照料下漸漸養出些肉來。
雖然還是瘦瘦小小的,瞧著卻比剛出生那幾日精神多了。小手小腳有了力氣,時不時會在襁褓裡蹬幾下伸一會兒懶腰。
嬰孩的臉蛋也不那麼青紫了, 泛出些粉嫩的顏色來, 摸上去分外柔軟,讓人忍不住想親一親。
小傢伙最喜歡洗澡, 每日傍晚時分,蓉娘子便會燒好一大盆溫水,和素夫人一起抬進屋裡來。水面剛好沒過孩子的小身子,最是溫和舒服。
素夫人解開嬰孩的衣裳, 露出那小而柔軟的身子, 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托起來,慢慢放進水裡。
小傢伙一進水裡, 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平日裡在裴嫣懷裡, 他總是乖乖的,餓了就蹙蹙眉,困了就閉眼睡,從來不鬧騰。可一進到水裡,嬰孩完全換了副模樣。
一雙小手在水裡撲騰著,拍得水花四濺,崩濺得到處都是。他的小腳也不老實, 努力蹬著, 踢得盆裡的水嘩嘩直響。
嬰孩小小的身子在水裡扭來扭去,像一條滑溜溜的小魚, 怎麼也按不住。
素夫人一隻手託著他的後腦勺,一手按著他的小肚子,竟有些按不住他。小傢伙扭得厲害, 水花甚至濺到了素夫人衣裳。
“這孩子,怎麼一碰水就這般鬧騰?”
素夫人又好氣又好笑,躲著水花:“平日裡乖乖巧巧的,這時候倒像個小泥鰍,怎麼都掌不住。這般小的一個小人兒,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蓉娘子在旁邊幫忙,也被嬰孩折騰得滿身是水。
她扶著盆沿,想去按住小傢伙亂蹬的小腳丫。
小東西蹬得太歡實,蓉娘子剛伸手過去,就被他一腳滑溜溜地躲開了。
蓉娘子忍不住笑起來:“夫人,您可別鬆手,我一人可真按不住小殿下。這孩子瞧著瘦瘦小小的,可這力氣倒是不小,比民婦見過的那些足月的孩子還有勁呢。您看這小腳蹬的,跟小鼓槌似的。”
小傢伙聽不懂她們在說甚麼,只顧著自己高興。
他歡快地拍了一下小手,水花高高濺起來,不巧濺到素夫人臉上。
素夫人躲閃不及,被濺了一臉的水,連鬢髮都掛著水珠。
“淘氣孩子。”素夫人笑著嗔怪他。
裴嫣在旁邊看著,哭笑不得。
她走過去,待在小傢伙身邊,伸手輕輕握住嬰孩亂揮的小手。
嬰孩的小手嬌嫩柔軟,被裴嫣握住,下意識掙了掙,發覺掙不開,便漸漸老實了。
可沒過一會兒,另一隻小手又開始撲騰起來,拍得水花濺得滿地。
“寶寶,不要淘氣了。”裴嫣戳他臉蛋,“你乖乖的,讓外婆和姨姨好好給你洗。洗得乾乾淨淨,香噴噴的,孃親才好抱你。”
小傢伙當然聽不懂裴嫣在說甚麼。
他只知道自己的小手被握住了,有些委屈,小眉頭微微蹙了蹙,嘴巴也癟了癟,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蓉娘子笑道:“公主,這孩子跟您撒嬌呢。您一來,他就老實了,可那委屈的樣子,分明是在怪您管著他。”
素夫人也笑了:“可不是,在娘面前就裝乖,揹著娘就頑皮鬧騰。這麼小就知道撒嬌了,將來長大了可不得了,定然是個會哄人的。”
裴嫣低頭看著小傢伙,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鬆開嬰孩的手,拿起帕子,沾了水輕輕給他擦身子。
早產的嬰孩小胳膊細細的,還沒有她的兩根手指粗,裴嫣擦起來格外小心。
小傢伙倒是不鬧了,乖乖地躺在水裡,任由裴嫣擺佈。
他的小臉微微仰著,一雙小手還在水裡輕輕划著,像是在划水玩,神情分明享受得很,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
素夫人趁機把嬰孩身上好好洗了一遍,洗到小肚子的時候,小傢伙癢得輕輕扭了扭,小嘴咧開。
素夫人笑著看他一眼:
“差不多了,抱出來吧,再洗下去水要涼了。”
蓉娘子拿來準備好的厚帕子,把嬰孩從水裡輕輕抱出來,仔細裹好。
小傢伙離了水,臉蛋瞬間垮下來,眉頭蹙著,一副意猶未盡不高興的模樣。
他揮了揮小手,小腳也在空中踢蹬,像是在抗議洗得太快了,他還沒玩夠。
裴嫣看著孩子這副模樣,笑著接過他,輕輕拍著嬰孩的襁褓:
“明日再洗,洗久了對你不好。今日玩夠了,該哄你睡覺了。”
小傢伙委委屈屈窩在孃親懷裡,被素夫人合力擦乾身子,穿上乾淨的小衣裳。
素夫人捶打自己的胳膊,長舒一口氣。
“這孩子,洗個澡比打一場仗還累。明日可不能再讓他這麼鬧了,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他天天這樣折騰。”
“夫人,您可別這麼說。”蓉娘子抱著木盆,“孩子活潑是好事,說明身子骨壯實。民婦見過那些生下來就蔫蔫的孩子,像他這樣有力氣的,才是能養大的。”
裴嫣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孩。
小傢伙的眼皮沉了,小嘴巴微微張著,眼看著便要睡著了。
他柔軟的臉頰貼著裴嫣懷裡,安安靜靜的,和方才在水裡撲騰的那個小東西判若兩人。
“玩得倦了?睡罷。”
裴嫣輕輕拍著嬰孩的背,眸中滿是溫柔。
這孩子活潑點兒也好,說明他有力氣能活下去,縱然早產先天不足,好歹能慢慢長大。
裴嫣甚麼都不求,只求這個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長大。
時辰不早了,她解開衣襟餵奶哄睡。
小傢伙吃得很認真,小手蜷著使勁,小嘴咂得津津有味。
裴嫣憐惜地看著懷中的孩子,嬰孩一天一個樣,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青紫,可憐得很。如今仔仔細細養了這些日子,臉上的顏色好多了,身上也長了肉,抱在手裡沉了些。
她正看著,懷中將要入睡的嬰孩忽然動彈了下。
小傢伙的眼皮輕輕顫了顫,慢慢睜開了。
那雙眼睛烏黑明亮,像天上最亮的星星,亮晶晶的,倒映著裴嫣的影子。
嬰孩懵懵睜著眼,降生之後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裴嫣。
裴嫣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足月康健的新生嬰孩,生下來過幾日便能睜開眼,小傢伙因著早產的緣故,在孃胎裡待的時間不夠,身上的許多東西都要慢慢長,睜眼也比別的孩子遲。
裴嫣日日盼著孩子能睜開眼眸,想過他第一眼看見的人會是誰,孩子會不會認得她,會不會對她笑。
小傢伙望著孃親,眼睛微微眯了眯。新生嬰兒的視野是模糊的,他看不清甚麼,只能看見一道朦朧的身影。
但他聽見了裴嫣的聲音,一道他最熟悉的聲音,每日在他耳畔溫柔地哄睡。
小傢伙本能地知道,這是他的孃親。
嬰孩忽然咧開小嘴,露出粉粉的牙床,整張小臉都舒展開來。
他對著裴嫣笑了。
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滿足,像是看見了這世上最美好的寶物。
裴嫣的眼眸一瞬溼潤了。
她望著孩子的笑臉,烏黑明亮的眼睛,眼淚湧了出來。
“你看見孃親,心裡是不是十分歡喜?”
嬰孩笑得眼睛眯起來,小手動了動,輕輕握住了裴嫣一根手指。
他的手小小的,軟軟的,抓得很緊,捨不得鬆開裴嫣。
“好孩子,孃親也喜歡你。”
裴嫣抹去眼淚,低頭蹭了蹭嬰孩柔軟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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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
軍帳裡一片死寂。
裴君淮的手攥緊了那封信,心臟疼得裂開。
他清楚,裴嫣生產的時候一定很害怕。
他以為讓裴嫣待在邠州是安全的,他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他錯了。
他讓皇妹一個人承受了這些。
他們的孩子,他還未見過一面的孩子,早產,體弱,因著他不在身邊陪伴,因著他讓裴嫣受了委屈才會混亂中倉促降生。
如果他在裴嫣身邊,如果他能護著裴嫣,她就不會受那些苦,孩子也不會受驚早產。
裴君淮熱淚盈眶,臨走那天夜裡,裴嫣縮在他懷裡害怕極了,他那時還安慰皇妹,他以為自己很快就能回來,陪著裴嫣生產。
世事難料,萬萬沒想到,他走了之後,裴嫣會經歷這些苦楚。
裴君淮歸心似箭。
他想立即回到裴嫣身邊贖罪,想看一看他們可憐的孩子,看看這個未曾謀面的小東西長甚麼模樣。
可他回不去。
北境還未全然平定,韃靼雄據城外,拒不退兵,邊關的百姓苦不堪言。
他是當朝太子,不能因一己私情棄邊境於不顧,任性離開。
裴君淮愧疚至極,只覺自己的心撕成了兩半,一半牽繫北境安危,一半焦急飛回了中原,恨不能飛到裴嫣身邊。
“殿下。”
帳外傳來副將的聲音,很是擔憂太子殿下的情緒。
裴君淮沒有應聲。
他神魂落魄地盯著掌中揉皺的信。
儲君的眼眶泛著紅,竭力隱忍著,不曾流淚。
“來人。”他啞聲喚。
副將掀開帳簾走進來。
“殿下,您怎麼了?”
裴君淮緩緩抬起眼眸,目光沉重,沉得不敢直視。
“傳諸將入帳議事。”
副將愣了一下,抱拳應道:“是。”
裴君淮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沉聲問道:
“依你之見,徹底收復北境被侵佔的城池,還需多少時日?”
副將思忖,慎重地答道:“殿下,韃靼主力雖退,但北山一帶地勢險要,他們據守不出,若是強攻勝算不大。若按常法,穩步推進步步為營,至少需要一個月。”
裴君淮面色凝重。
副將心底忐忑,直覺太子殿下的情緒不對勁。
儲君周身氣度凝重,似在竭力壓抑甚麼,震懾得讓人心裡發寒。
副將小心翼翼地問,“殿下,可是京中出了甚麼事?”
“是,所以孤要儘早回朝。”裴君淮道:“一個月太久了,孤等不起。”
“殿下……”
“十日。”裴君淮忽然開口,毅然決然道,“十日之內,必須拿下北山,收復失地。”
副將的臉色瞬間變了。
“殿下,十日太緊了。北山易守難攻,韃靼又有重兵把守,十日之內若是強攻,只怕勝算渺茫……”
“孤清楚!”裴君淮打斷他的話。
“可孤等不了那麼久。”
“便以十日為期,速戰速決!”
十日的期限,從這一夜起刻進了裴君淮心裡。
太子調動所有能調動的兵力,推演戰局,親自督戰衝鋒。
為了壓縮時間,這十日裡,裴君淮幾乎沒有合過眼。
白日他在陣前指揮,觀察敵情親自帶隊衝鋒陷陣。
夜裡他在軍帳中與諸將議事,研究戰法,部署後日的兵力。
議事結束後,諸將退去,他便獨自對著地圖,一遍遍地推演計算,直到燭火燒盡,黎明到來。
眾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勸過幾次,讓太子歇一歇,哪怕只是合一會兒眼也好。
裴君淮不聽。
他一心急切想要結束北境動亂,穩固社稷。
軍隊發起猛攻,一舉奪回被韃靼佔領的城池。
兩日後,韃靼主力被迫從北山撤出,退往更北的地方。
四日後,軍隊追擊百里,殲滅韃靼千餘人。
第九日,最後一座被侵佔的城池收復,韃靼殘部倉皇北逃,再不敢南顧。
第十日傍晚,戰事終於平息。
將士們歡呼雀躍,整座軍營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裡。北境的百姓們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歡呼謝恩。
那些飽受戰亂之苦的老人,失去親人的婦孺,擔驚受怕了整整一個冬日的人們,終於得以回到失而復得的家園。
夜裡,百姓們在營地外燃起了篝火。
篝火堆得高高的,火焰照亮了半邊天。百姓們圍著篝火,載歌載舞,歡慶這來之不易的勝利。
有人拉起胡琴,唱起歌謠,歌聲粗獷熱烈,在夜風裡飄蕩,傳出很遠很遠。
百姓們簇擁著幾個德高望重的老者,往營地中央的大帳走去,想要向太子致謝。
帳簾掀開,為首的老者顫聲道:“老朽們代表北境二十六部百姓,叩謝殿下救命之恩。若非殿下親自率軍來援,我等只怕早已死在韃靼人的刀下。殿下的恩德,北境永世不忘。”
裴君淮上前一步,親手扶起那老者。
“老人家請起,保境安民,是孤分內之事。不必言謝。”
老者站起身,看著他那張疲憊的臉,眼眶溼了。
“殿下日夜操勞,今夜百姓們在外頭擺了酒,想請殿下過去坐一坐,喝一杯薄酒。殿下去歇一歇,讓我等略表心意,可好?”
裴君淮沉默了。
他望著帳外沖天的火光,聽著邊關歡快的歌聲,這些百姓忍受了一冬的苦楚,親人死傷無數,如今終於盼來勝利,是該好好慶祝。
可他不能去。
他的心,不在這裡。
“老人家,孤心領了,只是孤有要事在身,今夜必須啟程還朝。”
老者愣住了。
“今夜?殿下,這大晚上的,天又黑,路不好走,有甚麼事不能等明日再說?”
裴君淮心意已決。
他喚來副將,吩咐了幾句。副將領命,轉身出去安排。
裴君淮取出那封已經被他反覆看了無數遍的信,小心地摺好,收進懷裡。
這封信,他一直貼身帶著,從未離身。
帳外,夜風正涼,風吹在臉上,捲來草原上特有的清冽氣息。
裴君淮立在夜風中,抬眼望去。
遠處,百姓們還圍著篝火載歌載舞。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歌聲在夜風裡飄蕩。
可這一切,他都無心去看,無心去聽。
回朝的馬匹已經備好了。
是一匹通體黑色的戰馬,高大健壯,跟著他一路征戰,精神抖擻,只待主人下令。
副將牽著馬,站在一旁。身後軍佇列陣,也都上了馬,整裝待發。
裴君淮飛身上馬。
那幾位老者追過來,望著儲君,眼裡滿是不捨。
“殿下,您為何這樣急?便是要走,也等明日天亮再走啊。北境地勢陡峭,夜間趕路太危險了!”
裴君淮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火光映在儲君臉上,照出他那雙沉靜的眼睛,眸中透出別人看不懂的溫柔。
“老人家,孤必須儘快還朝。一則是京城動亂,孤需得即刻回京坐鎮。”
“另一則……”
裴君淮望著黑沉沉的夜空,看不見的遠方,聲音忽然放得輕而溫柔。
“孤的妻兒,在等孤回家團圓。”
話音剛落,儲君揚鞭策馬,那匹黑色的戰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如箭一般躥了出去。
夜風呼嘯,吹得青年的衣裳獵獵作響。
裴君淮的身影在火光裡一閃,便沒入了濃濃的夜色中,快得像一陣風。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飄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