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救人!裴嫣要生了……
天還沒亮。
宮門前靜靜停著一輛馬車, 車伕壓低了斗笠,行事隱蔽。
黑夜裡潛伏著東宮選拔的精銳暗衛。
裴君淮扶著裴嫣沉重的身子,自夜色裡緩步走出。
趁著天黑, 他親自來送裴嫣出城。
夜風極冷, 吹得裴嫣輕輕打了個寒顫,裴君淮察覺, 抬手解下大氅,披在她肩上。
“皇兄,我沒有這麼脆弱。”裴嫣心疼皇兄,想要推辭。
“穿著, 這件留給你一併帶走。”裴君淮不容拒絕, 親手幫她整理大氅,繫好衣帶。
大氅厚實, 十分溫暖, 裡面裹滿了皇兄的體溫,暖得裴嫣眼眶微微酸澀。
“還冷麼?”裴君淮耐心詢問。
裴嫣搖了搖頭:“不冷了。”
“那便安心地走罷。”裴君淮輕輕撫著她隆起的孕腹,扶著裴嫣,一步步往馬車走去。
裴嫣走得很慢,她的肚子大了,沉沉墜著纖細的身子,裴君淮遷就她, 便隨著皇妹的步履慢慢走。
也許是照顧裴嫣身子重, 也許是裴君淮心有不捨,有意多停留一會兒, 短短的一段路,他們走了很久很久。
車伕掀開了車簾,車廂裡鋪著厚厚的褥子, 邊角包裹嚴實,都是太子細膩佈置的心思,想讓裴嫣路上待得更舒適些。
裴君淮扶著她在車前站定,仔細叮囑:
“路上小心,我讓他們行得慢些,穩些,不要顛簸到你。累了便讓馬車停下,容你歇息好再重新上路,三日能到便三日,四日能到便四日,不急這一時,照顧好你和孩子最為重要。”
“我留在京中,待你平安抵達之後,再動身離京,若有甚麼事,便讓護衛立即傳信給我,千萬別委屈了自己。”
裴君淮交待得分外細心,唯恐思慮得不夠全面,讓皇妹受到委屈。
太子心懷愧疚。
北境戰事吃緊,他這一去,裴嫣生產的時候,他趕不回來,根本無法陪著妻兒身邊。
裴嫣點頭,依言一一應下。
她望著皇兄清俊的眉眼,望著男人眸中湧出的溫柔,不由漫出淚水,強忍著不肯哭出來。
不能哭,哭了便會惹得皇兄擔心。
北境危急,受苦的百姓等不起,裴嫣縱然心裡捨不得,也明白皇兄必須儘快動身,她不能再惹得皇兄分心了。
裴嫣忍著酸楚,把心裡話嚥了回去。
兩人靜靜望著彼此,珍惜離別之前的最後一分溫存。
天快要亮了。
“為兄只能送到這裡了,裴嫣,時辰不早了,你該啟程了。”
裴君淮終於開口,嗓音啞得厲害。
裴嫣望著皇兄深邃的眼眸,不願鬆開了他的手。
“皇兄……”
她撲進裴君淮懷裡:“我捨不得你走……”
裴君淮身軀一瞬僵住。
皇妹把他抱得很緊,身子微微顫抖。
“裴嫣,裴嫣。”太子反覆念著她的名字,心臟被皇妹的哭聲細細扯著,扯得生疼。
裴嫣埋在他懷裡,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皇兄,我害怕……”
她已經習慣了有裴君淮陪伴的日子,生產的時候皇兄不在身邊,萬一出了甚麼意外,她害怕自己保不住腹中這條脆弱的小生命。
裴君淮低頭,望著皇妹流淚的眼睛,裡面滿是恐懼與不捨。
“別怕,裴嫣。”他抬手,溫柔地撫去裴嫣臉上的淚。
“到了邠州,會有人來接應你們。幾位接生的嬤嬤是我親自挑選出來的,經驗老道,協助過京城諸多婦人生產,有她們在,能幫你生產時少受些苦頭,讓這個孩子順順利利地出生。”
“等到北境太平,我便離開趕回來守在你身邊。所以,你要好好地等著皇兄,不要過分擔憂,不要勞心累神,記住了麼?”
裴嫣忍著淚意,認真點頭。
裴君淮望著她紅透的眼眶,心裡疼得厲害。
皇妹臉上的淚水擦不乾淨,越擦越多。
“乖,別怕,我們的孩子這般懂事,定然捨不得讓你受累,很快你便能見到他了,他會很愛很愛他的孃親,這是好事,你要高興起來,不能總是流淚傷心。”
裴君淮低頭,輕輕吻住了裴嫣。
他在裴嫣唇上停留了許久,深深望著她,想把離別時皇妹流淚的模樣銘刻入心裡,終其一生償還對妻兒的愧疚。
繾綣的深吻拂過裴嫣唇瓣,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這裡孕育著他們的孩子,已經七個多月了,即將來到人世間。
她有一個很可愛的孩子,膽量小,但是活潑有靈性,會和爹爹稚氣地鬧彆扭,會陪她排遣積鬱的心事,安慰孃親。
裴嫣低頭看著裴君淮,看著他貼在自己的小腹。
男人眸中滾落甚麼,一滴又一滴。
皇兄落淚了。
裴君淮跪在她面前,貼著裴嫣孕育生命的腹部,身軀微微顫抖。
儲君跪了很久,很久。
“對不起,裴嫣,是我對不住你和孩子……”
他知道裴嫣的擔憂,不安,恐懼,卻無法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陪在身邊,缺席孩子降生的重要時刻。
“皇兄不用覺得歉疚。”
裴嫣牽著裴君淮的手覆在孕腹上,輕輕撫摸著孩子,淚如雨下:
“他不會埋怨爹爹的,他那麼懂事,知道還有許許多多的百姓需要你。”
“安心離去罷,皇兄。”裴嫣垂淚望著太子,“我和孩子在邠州等著你回來。”
裴君淮看著她即將臨盆的肚子,顫抖著攥緊了皇妹的手。
“我送你登車。”
裴嫣點點頭,扶著車轅,緩緩上了馬車。
她坐進去,掀起簾子看著皇兄。
裴君淮垂眸,強逼著自己避開皇妹可憐的目光。
他啞聲下令:
“走!”
“趁著天黑,護送公主儘快出城!”
車伕揚起馬鞭,馬車緩緩動起來。
“皇兄,皇兄!”裴嫣伏在窗畔,目光一直追著裴君淮,捨不得離開。
車輪碾過道路,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裴君淮怔怔立在原地。
他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看著裴嫣那團模糊的身影逐漸變淡,直至完全消失在黑夜裡。
東宮總管上前一步,勸道:“公主已經走遠了,殿下,您該回去了。”
裴君淮沒應聲。
他的目光長久注視著裴嫣離去的方向。
明明甚麼也看不見了,心裡卻割捨不斷這份牽掛。
天慢慢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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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走得很慢。
車廂裡裹著厚厚的軟褥,裴嫣哭得倦了,手捂著肚子靜靜睡了一小會兒。
天已經亮了。
晨光透過車簾照進來,暖融融地落在她身上。
馬車慢而穩當,分外小心翼翼,這都是裴君淮特意吩咐的。
裴嫣知道皇兄擔心她,從京城到邠州,快馬一日可到,可她要走上三四日。
前後有暗衛開道跟隨,時時刻刻都有人保護她和孩子,連車伕都是跟了東宮十幾年的老人,裴君淮竭盡所能,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裴嫣低頭,輕輕撫了撫孕育生命的小腹。
“皇兄很會養孩子,他把我照顧得很好,待你出生之後,他定然也會仔細呵護你。”
腹中的小傢伙微微動了動。
裴嫣望著隆起的肚子,慢慢紅了眼眶。
她想裴君淮了。
才分開幾個時辰,她已經開始想念皇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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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之後,馬車終於平安抵達邠州。
進城的時候已是傍晚,暮色黯淡,街上行人漸少。
馬車穿過幾條街道,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裡。
車簾掀開,東宮護衛上前輕聲道:
“公主,到地方了。”
裴嫣撐起沉重的身子,由素夫人攙扶著,慢慢走下馬車。
她站在門前,打量著裴君淮精心安排的這處院落。
從外面看,這就是一處普普通通的宅院,混在一片民居里,分毫不起眼。
可推開門走進去,裡面便不一樣了。
院子裡乾乾淨淨,廂房都是新粉刷過的,看著亮堂。
院子仿照裴嫣曾居住的那座籬笆小院佈置,當中植有桃樹,枝葉茂密,樹下襬著一張竹榻。
竹榻比尋常的寬些,上面鋪著厚厚的褥子,顯然是給裴嫣準備的。
她懷著孩子,被裴君淮養得嬌了,不習慣久坐硬的地方,太子便讓人備下了這張榻,讓裴嫣可以在院子裡曬太陽。
屋裡收拾得整整齊齊,臥房一張大大的架子床,床上鋪著柔軟的被褥。
枕頭是兩個,一大一小並排放著,十分可愛,這是裴君淮給她和即將出生的孩子準備的,她可以把小傢伙抱在懷裡,貼身哄睡。
走出正屋,東廂房收拾出來給素夫人住,裡面也是一應俱全。西側一排數間廂房空著,留給太醫穩婆,還有值守的護衛們歇息。
這處宅院從外面看普普通通,裡面卻處處都是裴君淮為裴嫣耗費的心思。每一處微小的呵護都在告訴裴嫣,皇兄雖然不能陪在身邊,卻時時刻刻關心著她的一切。
裴嫣眼眸一酸,淚水忍不住滾落下來。
素夫人從廂房裡走出來,看見裴嫣站在院子裡哭,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
“傻孩子,太子這樣費心安排,是為了讓你安心養胎,你哭甚麼?”
裴嫣搖搖頭,把臉進素夫人懷裡。
“外婆,我想他了。”
素夫人嘆了口氣,輕輕拍著孫女的背。
“知道,都知道,日子一天一天過,你順順利利地把這孩子生下來,要不了多久,太子便能班師回京了。”
裴嫣在這處院落住了下來。
日常由有素夫人陪伴她,給她熬藥安胎,閒時到院子裡坐著,曬曬太陽,看看書。午後醒了,便在院子裡慢慢走動,活動活動身子,為生產做準備。”
人間四月芳菲盡,院子裡的桃花漸漸落了,裴嫣看著花瓣飄落,心裡默默數著日子。
皇兄走了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
護衛收到回信,信裡說太子殿下已經到了北境,正在調集兵馬。他一切都好,讓皇妹安心養胎。
裴嫣想聽的不是這些。
她想聽裴君淮說,他想她。想聽他問候孩子乖不乖,想聽皇兄絮絮叨叨的關心,那些她從前聽慣了,如今卻格外想念的話。
日子隨門前流水遠去,腹中孩子又長大了一些。穩婆說,觀她這情形,再有一個多月便要生產了。
裴嫣低頭看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小傢伙在裡面時不時動一動,乖乖地逗她開心,彌補皇兄不在的缺憾。
素夫人坐在她旁邊,拿著一件小衣裳縫著,預備給孩子接生用。
祖孫兩人在院中靜靜地待著。
院門叩響了。
護衛開了門,一個穿著尋常布衣的人快步走進來。這是裴君淮留下的暗衛之一,平日裡隱匿蹤跡,極少現身。
他走到裴嫣面前,俯身行禮。
“公主,屬下有要事稟報。”
“甚麼事?”裴嫣不打瞌睡了,撐著沉重的身子坐起來。
暗衛壓低聲音:“屬下剛剛得到訊息,鄰近的宛州出了疫病。”
裴嫣聞言,臉色漸漸變了
素夫人也放下手裡的針線,抬起頭。
“甚麼疫病?”
暗衛稟道:“目前還不清楚。只知道開春之後,宛州那邊有幾處村莊陸續有人病倒。起初沒人在意,後來病的人越來越多,症狀也重,發熱、咳嗽、喘不上氣,已有不少人病死。當地的郎中說是時疫,傳染性極強。”
裴嫣心底一緊。
“那……那宛州的百姓怎麼辦?”
暗衛搖頭:“官府已經封了那幾個村莊,不許人進出,可訊息到底還是傳了出去,宛州其他地方的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開始往外逃跑。有逃往鄰州的,也有逃來咱們邠州的。”
裴嫣心慌,手放在肚子上,暗暗攥緊。
暗衛繼續道:“屬下擔心,邠州與宛州相鄰,雖隔著幾十裡,可那些逃難的人一來,難保不會把疫病帶過來。公主如今懷胎八月,再過一月便要臨盆,正是身子最虛的時候,萬一染上……”
裴嫣低頭看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是,她快要生了,不能在這種時候冒險。
素夫人思慮縝密:“這處院落雖然偏僻,可院裡的人總得出去買菜買肉,採買物資,免不了與外人接觸。萬一哪個小廝在外頭染上了,帶進來,這可不得了。”
她看著裴嫣,認真道:
“乖乖,外婆覺得,咱們得換個地方。”
“換去哪兒?”裴嫣擔憂。
素夫人想了想,道:“往南走,宛州的疫病,總不會一下子傳那麼遠。趁著如今逃難的人還不多,我們先走一步,去更安穩的地方。”
裴嫣猶豫,手心緩緩撫著急待臨盆的肚子。
孩子又動了動。
等到皇兄平定北境,他們的孩子也該出生了。
裴君淮讓她等,可她得想辦法先護住這個孩子。
裴嫣抬起頭,看向暗衛。
“我們還能去哪兒,周邊可有安穩的地方?”
暗衛想了想,道:
“往南百里地,有座青州。那邊離宛州遠,山多路險,逃難的人一時半會兒過不去。而且青州駐軍的統領,曾是太子殿下的舊部,屬下信得過。若公主願意,屬下可以安排,護送公主母子前去青州避難。”
裴嫣聽著,心裡默默盤算著。
路途不算太遠。可她如今這急待生產的身子,卻禁不得顛簸。
素夫人看出她的顧慮,勸道:“可以慢慢走,就像當初來邠州時那樣,一日走幾十裡,走個四五日也成,總比留在這裡冒險強。”
裴嫣低頭望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終於點頭。
“好,我隨外婆去往青州。”
暗衛領命,轉身去安排了。
院落裡安靜下來。
素夫人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別怕,有外婆在呢。”
裴嫣點點頭,眼眶還是紅了。
她不怕,她只是想裴君淮了,想著若是皇兄也在身邊便好了。
她很想念皇兄,腹中的孩子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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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邠州城,官道上便漸漸擁擠起來。
裴嫣掀開車簾悄悄往外看去,只見道上滿是逃難的人。有人揹著包袱,有人拖家帶口抱著孩子,還有推著獨輪車的,車上載著老弱婦孺。人人臉色驚慌,步履匆忙,恨不能生出翅膀逃離。”
“這麼多人呀……”
素夫人在旁邊看著,眉頭緊皺。
“宛州的疫病,怕是比傳言的更厲害,不然百姓不至於嚇成這樣。”
裴嫣心裡不安,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著。
馬車跟著人流往前挪,走得極慢。走了小半個時辰,才遠遠望見城門。可城門前早已排起了長隊,黑壓壓的一片,全是等著裴嫣出城的人。
車伕回頭,低聲道:
“公主,前面堵住了。觀這隊伍,怕是得排上一兩個時辰。”
“那便等著吧。”裴嫣道,“總之不能再回邠州去了。”
馬車便跟著隊伍,一點點往前挪。
太陽漸漸升高了,車廂裡有些悶熱。素夫人拿帕子給裴嫣擦額上的汗,又遞過水囊讓她喝了幾口。
“別急,你別亂了心神,孩子也彆著急 。”
素夫人摸她孕肚,輕輕安撫,“咱們總能出去的。”
裴嫣點頭應著,心裡還是不安。
她悄悄掀開簾子,透過間隙望著窗外那些逃難的人,看見了他們臉上的驚恐和疲憊。
新朝基業才建立十餘年,亂世僅僅結束十餘年,天下也才太平十餘年。
裴嫣看在眼裡,很是心疼。這時候的百姓還未脫離亂世戰火的恐懼,活得不容易。
出城的隊伍慢慢前行。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著火了,著火了!”
裴嫣心頭一顫,不知外界發生了甚麼。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有人指著城門口的方向,尖聲哭喊。
城門附近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怎麼回事,怎會突然失火?”素夫人也變了臉色。
人群霎時間亂了,原本規規矩矩排著隊的百姓,此刻全都不顧一切地往前衝。
哭喊聲,叫罵聲,孩子的啼哭聲混成一片,震得人心慌。
拉車的馬受了驚,揚蹄嘶鳴。車伕拼命拉著韁繩,想穩住局面。
可人群如潮水一般湧過來,把馬車擠得東倒西歪。
裴嫣在車廂裡坐不穩,身子驀地往前一傾,幸虧素夫人一把扶住她。
“當心肚子,手給我,抓住外婆!”
裴嫣緊緊攥著素夫人的手,另一隻手護著隆起的肚子。
她的心慌得厲害,砰砰亂跳,不知該如何應對眼下僵局。
車廂外,護衛們一齊商議,護著公主安全撤離。
到處都是人,哭喊聲遍地。
馬車開始艱難地轉向,試圖從混亂的人群中退出去。
東宮安排的精銳護著馬車,及時拐進一條偏僻的巷子。
策馬揚鞭跑了一陣,終於來到一處相對安靜的街道。
馬車停了下來。
素夫人緩緩鬆出一口氣,扶裴嫣坐穩。
“乖乖,好了,如今暫時安全了。
“我的孩子……”
裴嫣突然痛呼一聲。
她的手緊緊捂著僵硬的孕腹,嗓音顫抖:
“外婆,我疼……”
素夫人臉色遽然一變。
“你怎麼樣了?”
裴嫣疼得喘不過氣,額上沁出汗珠。
“肚子……肚子好疼……”
素夫人的心猛地一沉。
她低頭看去,只見裴嫣的臉色越來越白,雙手緊緊按著肚子,疼得渾身發抖。
“怎麼個疼法?”素夫人焦急追問,“是平時孩子鬧你那樣麼?”
裴嫣搖頭,聲音透出哭腔:
“不……不一樣……從來沒有痛成這樣……好疼……”
孕腹傳來的陣痛與她從前經歷過的任何疼痛都不一樣。腹內翻攪的痛楚,像是有隻手殘忍地施力碾壓她的肚子。
孕腹一陣陣收緊,疼得裴嫣縮緊身子,蜷在素夫人懷裡,疼得渾身劇烈顫抖。
“外婆,是不是孩子出事了……”
她話未說完,忽然感覺身下湧出一陣黏膩。
裴嫣呼吸一滯,霎時間慌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素夫人察覺到了異樣。
她掀過裴嫣的裙子,一看之下,臉色驟然驚變。
裴嫣裙襬上一片殷紅,羊水混著淋漓血跡,溼了一大片。
素夫人也慌了:“乖乖,羊水已經破了……”
裴嫣看見裙底洇開的殷紅血跡,一顆心瞬間涼透了。
她看過醫書記述,臨產見紅是正常的,可若是大量出血,便是凶兆。
方才動了胎氣,孩子提早降生,只怕會凶多吉少。
“外婆……”
她喚素夫人,聲音抖得厲害,“我……我要生了……”
素夫人扶住她的手,用力握緊:
“別怕,乖乖不怕,有外婆在,外婆陪著你。”
饒是努力安撫孫女,可素夫人的手也在緊張得直顫。
裴嫣低頭,慌亂地看著自己沉墜的肚子。
腹中的孩子動得很厲害,像是在痛苦掙扎。
疼,越來越疼。
疼痛從小腹深處湧上來,一陣陣的,推著胎兒往她身底墜,往外擠,急欲降生。
裴嫣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疼,疼得她喘不過氣,渾身溼淋淋的,浸透了冷汗。
她攥緊素夫人的手,哭著道:“外婆……好疼……我好疼……”
素夫人抱著她:
“乖乖,等著 外婆幫你接生……”
素夫人掀開車簾,朝外喊道:
“快,快去把產婆和太醫找來!公主動了胎氣,胎兒早產了!”
隨行的護衛臉色變得難堪:
“夫人,方才那場亂,載著產婆太醫的馬車與我們走散了。如今……如今找不到他們了。”
“走散了?”素夫人慌得面上一瞬褪去血色。
裴嫣聽見了。
她捂著肚子,疼得渾身發抖,可侍衛那些話清楚地鑽進了她耳朵裡。
太醫失散,接生的產婆也不在,她只能痛苦地提早產子。
可腹中這孩子還沒足月,根本沒到降生的時候。
老人家常說七活八不活。七月的孩子容易活,八個月早產的孩子,反倒很難保住。
裴嫣的眼淚湧了出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沉沉往下墜的肚子,可憐的孩子在裡面驚慌掙扎。
“外婆,”裴嫣哭著道,“他還未足月,這時候出生,會不會有事……”
話未說完,一陣強烈的宮縮便猛然襲了上來。
裴嫣疼得慘叫出聲,弓起身子,雙手緊緊按緊肚腹,哀聲呼救:
“外婆……外婆……孩子要出來了,怎麼辦……”
素夫人緊緊抱著她,一隻手按在她肚子上,感受著宮縮的節奏。
“乖乖,深呼吸,你冷靜下來,跟著外婆呼吸。”
裴嫣想聽從素夫人的話,可她痛得太厲害了,剛吸了一口氣,下一陣緊密的疼痛猛然湧了上來。
裴嫣疼得渾身全是汗,連頭髮都溼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背上的汗浸透了衣裳,黏黏地貼著身體。
她疼得身子劇烈顫抖,每一寸肌膚都在顫抖。
陣痛越來越密,越來越兇,不給她緩和的機會。
裴嫣咬著唇,拼命忍著,腹中疼得太兇,根本壓不住。
她忍不住喊出聲來,聲音顫得悽慘,連她自己聽了都害怕。
“外婆……我不行了……我生不下來……”
素夫人的眼眶也紅了,看在眼裡,心疼得要命。
她拿帕子給裴嫣擦汗,可帕子剛碰上裴嫣的臉,便被汗水浸透了。天色漸漸暗了。
馬車裡的哭喊聲一聲比一聲更痛。
裴嫣緊緊捂住肚子,她能感覺到腹中胎兒在往身底墜。
她疼得意識模糊,顫抖著哭喚:
“皇兄,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