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前夜
裴嫣醒得早。
天還沒亮透, 她便睜開了眼。
身旁空著,裴君淮已經上朝去了。
裴嫣伸手摸了摸被褥,拽起一角輕輕抱住。
她熟悉皇兄的一切, 抱著裴君淮的被褥, 就像回到了他的懷抱,心裡穩穩當當的, 有了安全感。
裴嫣縮在皇兄的被子裡,靜靜躺了好一會兒,等到腹中小傢伙也睡飽了,在她肚裡懶洋洋翻了個身。
“你醒了?”裴嫣低頭, 溫柔地撫著小腹。
小傢伙輕輕晃動小手小腳, 跟她打招呼。
“好乖呀,你真可愛。”裴嫣笑了, 她喜歡陪小傢伙玩兒。
小孩子很有精神, 越是誇他,動得越活潑。
“夜裡做了甚麼美夢,心情這麼好?”
裴嫣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玩一會兒便歇歇罷,時候不早了,我該起床了。”
她扶著腰緩緩下了榻,起身自行更衣。
往常都是裴君淮伺候她沐浴穿衣,這幾日太子操勞政務, 朝堂的事一樁接著一樁, 裴嫣每日醒來,皇兄都已經走了, 明明住在一處,能說上話的時候卻不多。
裴嫣懂事,知曉皇兄繁忙, 便不給他添麻煩,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凡事親力親為,甚至不想再讓宮人操心。
守夜的宮人聽見動靜,掀簾進來扶她。
“公主醒了?時辰還早,再歇會兒吧。
裴嫣搖頭:“不睡了,皇兄不日動身啟程,我去瞧瞧他的行李收拾得如何了。”
宮人沒有插手服侍的機會,等著溫儀公主穿衣梳洗完畢,便跟著她出了寢殿。
東宮正殿裡,幾個宮人忙碌著清點物件,箱籠開了七八個,裡頭裝著冬衣,藥材,還有幾卷書冊。
“公主來了,可要用早膳?老奴讓小廚房傳菜去。”
“不必,公公且忙著眼前要緊事吧。”
裴嫣扶著腰在箱前緩緩坐下,開始一樣樣清點行李。
倒春寒時節,北境遠比京城更冷,需得備上厚衣裳。皇兄平日裡常穿的大氅,那件玄色的最厚實,需要帶上,還有那件銀白色的也帶上,換著穿。
靴子也得備幾雙,皇兄這一去,不知要走多少路,靴子磨破了可不行。
皇兄以前把她照顧得那麼仔細,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事無鉅細地囑咐人備這個備那個,如今輪到裴嫣來做這些事,她也想做好,盡力照顧好皇兄。
裴嫣生怕漏了甚麼,邊想邊往箱子裡添物件,宮人在旁邊依言記著。
“披風要多帶幾件,月白的這件也要帶上。”
“藥材也要帶些常用的,雖說皇兄身子硬朗,可是出門在外保不齊有個頭疼腦熱的。”
“還有……”
她這廂忙著,外頭忽然傳來通報聲:
“太子殿下到。”
裴嫣聞聲抬起頭。
裴君淮一身威嚴的朝服,氣勢懾人,可那雙冷厲的眼眸在看見皇妹的那一刻,瞬間溫柔下來。
“皇兄回來了?”裴嫣撐著身子站起身,急匆匆地想見皇兄。
“慢些,”裴君淮先她一步,主動走上前來。
太子伸手扶住裴嫣,上下打量一番:
“怎麼起得這麼早,不多睡會兒?”
裴嫣輕輕搖頭:“睡足了,我和孩子都醒了,待在榻上玩了好一會兒呢。”
“真的麼,他今日這麼乖?”裴君淮伸手撫摸裴嫣隆起的肚子。
小傢伙被裴嫣哄了一早上,如今心情好,便配合著乖乖在父親掌底動了動。
“乖孩子。”
裴君淮低笑一聲,輕輕觸碰他的小手:“往後爹爹不在身邊,你要待孃親更好一些,不要惹孃親身子不適,聽到了麼?”
“他已經很懂事了。”裴嫣有意偏袒小傢伙。
裴君淮笑了,扶住她的胳膊:“你腰肢太細,容易受累,別再久站了,坐下說話。”
裴嫣便由太子扶著,緩緩落座。
裴君淮在她身邊坐下,手覆上她隆起的肚子,照例每日關心問候裴嫣的身體狀況。
“昨夜睡得好不好,孩子又鬧醒你了麼,鬧了幾回?”
“還好,”裴嫣拍拍肚子,“就是後半夜醒了一回,他踢了幾下,後來又睡著了。”
裴君淮輕輕撫著,感受著掌心之下她圓潤的小腹。
“確是比之前乖了許多,能為你省心了。對了,早膳用過了麼?”
“還沒,”裴嫣道,“早起沒胃口,便先去收拾東西了。”
“不急著忙那些雜事,”裴君淮照顧她,“先用膳,早膳這一頓萬萬餓不得。”
太子說著,便吩咐宮人去傳膳。
皇兄這般忙碌,還惦記著她吃沒吃飯,睡沒睡好。
裴嫣心裡暖暖的,太子皇兄是她見過最溫柔耐心的男人了。
不多時,早膳擺了上來。
儲君親自給她佈菜,由著裴嫣一口一口吃下去。吃完了,又讓人端來一盞溫熱的牛乳,看著皇妹喝完。
“飽了?”
裴嫣摸摸肚子:“吃飽了。”
腹中的小傢伙歡快地翻了個身。
裴君淮示意宮人撤去碗碟,這才回過神來,看著滿地的箱籠,
“你方才在忙些甚麼?”
裴嫣順著太子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笑:“在幫皇兄收拾行裝呢。皇兄瞧瞧,還缺甚麼?”
她起身,帶著裴君淮走到箱前。
“北境地廣人稀,這個時節分外寒冷,厚衣裳得多帶幾件,還有手爐、藥材、常用的物件,我都幫皇兄想著呢。”
她一件一件指給裴君淮看,語氣裡透出幾分小小的驕傲。
“讓你費心了。”裴君淮望著這些收拾整齊的箱篋,心頭欣慰而感動。
從前都是他為皇妹收拾物件,這是第一回裴嫣為他操心。
裴嫣一本正經:“不辛苦,這些都不算甚麼。皇兄從前照顧我,照顧得那樣仔細周到,我也想好好照顧皇兄一回。”
裴君淮望著她認真的模樣,伸手把皇妹攬進懷裡。
“裴嫣,我何其幸運,今生得以遇見你,結為連理。”
裴嫣低頭輕撫小腹:“我也很幸運呀,如果當初沒有遇見皇兄,或許如今的裴嫣還在過著小心翼翼寄人籬下的生活。”
“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裴君淮緊緊抱著她,捨不得鬆手,就這麼靜靜過了許久。
“裴嫣。”太子忽然低聲喚她。
裴嫣聞聲仰起臉,不知皇兄想說甚麼。
裴君淮望著她:“別隻顧著我,你也收拾收拾行裝。”
裴嫣微微一愣
“甚麼?”
“你也收拾收拾,一併離開皇宮。”裴君淮忽然說道。
“一併走?”裴嫣驚訝,“皇兄想要讓我隨軍一同離開?可是我這身子……”
“別擔心,不是讓你隨軍。”
裴君淮道:“我想設個障眼法,對外說你留在東宮養胎,再安排人悄悄把你送到宮外待產。”
“去宮外待產?為甚麼?”裴嫣聽得更糊塗了。
裴君淮在她身邊坐下,握著裴嫣的手,緩緩道來:
“裴嫣,今早在父皇寢殿,值守的侍衛又攔下了一名死士。”
裴嫣的心驀地一緊。
“又?如此說來,宮中行刺已是常事?”
“不錯,這個月,已經是第三例了。”
裴君淮道,“前兩個,一個偽裝成送菜的役夫,混進了御膳房。一個扮作太醫署的學徒,險些混進了太醫院。今早索性直接扮成太監,進了皇帝的寢殿。”
裴嫣聽著,臉色漸漸白了。
“皇兄的意思是……”
裴君淮望著她:“宮裡已經不太平了。”
“上個月京中還破獲了一起逆案,有人暗中串聯,想趁著朝局不穩興風作浪。那些人藏得深,抓了一批,卻未必抓得乾淨。”
“宮裡各處我都安插了人,明哨暗哨都有。這幾個月攔下的事不止這些,有些沒聲張,怕驚著人。如今我還在京中,他們不敢妄動。可我一旦離京奔赴北境,皇城這處便空了,難保不會有人起甚麼心思。”
裴嫣心裡緊張:“那……如今怎麼辦?”
“所以我才要把你送出宮去。”
裴君淮抱起她,輕輕抱在膝上坐穩:
“當初帶你回京,是想著你待在我身邊最是安穩。每日親自看顧著你,我才能放心。”
“可如今我要離京了,你懷胎七月,眼看著便要臨盆生產,這種時候不能隨軍。若把你留在宮裡,就算佈下重重防衛,我也終究放心不下。”
“母后那邊不堪託付。至於陛下……更是指望不上,其他人也擔不起這一番責任。若說安穩,你待在我身邊最安穩,可我不能帶你走,你身子不方便隨軍。”
裴君淮緊緊握著她的手:“所以我想了個法子。”
“我對外宣稱,你留在東宮養胎待產。每日照常讓人送膳食,照常讓太醫請脈,宮人進進出出一切如常,藉此掩人耳目。”
“皇兄是想讓出宮生產?”裴嫣聽明白了。
裴君淮頷首:“不錯,我會暗中派人護送你出城,去到一個安穩的地方待產。你夜裡走,城門那邊我安排好了,無人能追到你的蹤跡。”
裴嫣心裡不安:“出城之後,我要去到哪裡?”
“邠州。”
裴君淮從袖中取出一張地圖,在她面前展開。
地圖上畫著京城周邊的山川地形,有一處被硃筆圈了起來。
“邠州離京城不過百餘里,快馬加鞭一日可到。你身子重,我讓馬車行得慢些,再穩些,不會顛著你,如此三日便能到。我派人先行前往邠州打點好了一切,你只管安心入住即可。”
裴嫣看著地圖,心裡亂了。
“皇兄呢?皇兄可以隨我同去待一段時日麼?”
“形勢等不及,我會派人保護你,把最精銳的暗衛都留給你。擇選的太醫,穩婆,伺候生產的宮人都會一併送去。你去到那裡,比待在宮裡生產更為安全。”
裴嫣的眼淚落下來。
她心裡不捨,可太子所言的確是最好的辦法了,如此既能免去皇兄的後顧之憂,也能保住她與孩子平平安安。
她明白,這是裴君淮能為她做的最周全的安排
“裴嫣,別哭。”
裴君淮抬手,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
“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心離去。”
裴嫣抬手胡亂抹去淚水:“皇兄想讓我何時離宮?”
“後日一早,越早越好。”
裴君淮思慮縝密:“我這邊一但動身離京,盯著的人便多了。趁著我還在京中,你與孩子先出去,如此更穩妥些。”
“可以帶上外婆麼?”裴嫣沒有安全感,仰起臉望著他,模樣可憐極了。
“當然,我已經傳信外婆,外婆會陪著你直至順利生產。”
裴君淮怔怔看著懷中人,終究還是心疼了。
“我謀劃了許久,接生的穩婆,隨行的宮人,路上的護衛,全部仔細查驗過了,不會有差錯的。”
“邠州那個宅子很是安靜,屋後有一片竹林,春日裡想來風景不錯,你住進去,每日修養身心,只管安心等著孩子出生便可。”
太子輕撫著裴嫣的肚子,眼神愈發溫柔:
“等到北境安定了,我便立刻趕回來陪你。那個時候,我們的孩子也該出生了,從此一家人再也不用分開。”
裴嫣懂事,悶悶點了點頭:
“好,我聽皇兄的。”
她心裡害怕。
誕育孩子如同鬼門關前走一遭,生產的時候皇兄不在身邊,她怎麼可能不害怕。
太子把一切安排妥當,可她心裡還是捨不得。
裴嫣越想越慌,忍不住投入裴君淮的懷抱。
她哽咽著道:“我都聽皇兄的,皇兄一定要早早歸來……”
裴君淮望著皇妹,眼裡滿是心疼。
他把裴嫣攬進懷裡,緊緊抱著:“你放心,我一定會回到你和孩子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