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裴君淮:“餵飽大的,喂……
這一夜, 裴嫣睡得極安穩。
孕期身子重了,數月以來她從未睡過這麼踏實的覺。
夜裡腰痠腿痛有裴君淮給她揉,孩子在肚子裡鬧也有裴君淮守在身邊, 幫她安撫。
裴君淮攙扶她起夜, 餓了渴了給裴嫣喂粥喂水,一夜裡不知被皇妹叫醒多少回。
儲君始終不厭其煩, 每一回都會耐心溫柔地照顧裴嫣。
裴嫣醒來的時候,屋裡已經亮了。
她睜開眼,一時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身底不是東宮那張寬大的床榻, 可她背後卻貼著裴君淮滾熱的胸膛。
被窩裡暖烘烘的, 一點兒也感覺不到是睡在地上。
裴嫣躺在皇兄的懷抱裡,熟悉的感覺讓她恍惚想起從前藏身東宮的那段日子, 每日清晨醒來也是這般溫暖安寧。
她窩在裴君淮懷裡, 太子攬著她,兩個人靜靜躺著,彼此呼吸交融。
後來她遠走異鄉,睡在偏遠鄉村簡陋的土屋裡,離開皇兄之後,她再沒有體會過那樣溫暖寧靜的清晨。
如今裴君淮又陪在她身邊了。
外婆,孩子, 周嫂一家, 院落裡的貓狗,還有皇兄, 全都聚齊了。
真好,被愛包圍的感覺真好。
裴嫣心底漫開甜蜜的滋味,她輕輕動了動, 縮排裴君淮懷裡。
腹中的小傢伙還沒醒,安安靜靜地待著。裴嫣伸手摸了摸,那裡微微隆起,柔軟暖和。
“醒了?”
背後傳來裴君淮的聲音。
男人甦醒不久,嗓音低啞慵懶,分外好聽。
“嗯。”裴嫣輕輕應聲,轉身去望他。
裴君淮手臂收緊,把裴嫣撈進懷裡抱著。
“醒得這樣早,不多睡會兒?”
裴嫣搖頭。
“習慣了,每日都是這時候醒。”
裴君淮把她抱得更緊了些,手掌覆上裴嫣隆起的小腹。
“孩子還沒醒?”
“沒呢,還在睡。”裴嫣低頭看著肚子,“他要睡好久的。”
裴君淮輕輕撫摸著她的孕腹,忽然笑了一聲。
“這般貪睡,將來如何是好?身為皇儲,日後需得早早起身,勤學苦練。四更天便要起來溫書,五更天便要習武練劍,這般貪睡可怎麼得了。”
裴嫣聽著,替小傢伙覺得委屈,忍不住反駁裴君淮:
“孩子還這麼小,皇兄怎的如此嚴苛,要從娃娃時候抓起?”
裴君淮挑眉,看著她這副護短的委屈模樣:
“祖父在世時常說,裴氏子孫當以勤勉為要。我當年便是如此,三歲啟蒙讀書,五歲開始習武,六歲便能背誦《資治通鑑》大半。每日四更起,子時方歇。”
裴嫣聽著,眉頭皺起來。
“太辛苦了,”她伸手護住肚子,小聲抱怨:“我捨不得孩子這麼辛苦。”
裴君淮望著裴嫣,眼裡帶著笑意。
“你心疼腹中孩子將來辛苦,怎不知心疼心疼你的皇兄?為兄當年一邊起早貪黑勤勉奮進,一邊還要分出精力把你這個小人兒看顧在身邊照料。”
“你那時候才多大?瘦瘦小小的,見人就躲。我每日上完課,還要教你認字,教你規矩,帶你用膳把你餵飽。你不高興了,或是受委屈了,我還要想辦法哄好你,也沒見你心疼過一句。”
裴嫣聽得害羞了。
她當然記得小時候的事。
她被魏貴妃送去皇后宮裡,陌生的環境中誰也不認識,誰也不敢靠近。
只有裴君淮會耐心地教她,會溫柔地呵護她,把她護在身邊。
原來皇兄那時候也那麼辛苦。
裴嫣心裡忽然酸酸的。
裴君淮見裴嫣沮喪的模樣,伸手捏了捏她的臉,笑著問:
“怎麼,如今良心發現,知道心疼皇兄了?”
裴嫣不好意思承認,只能悶悶點了點頭。
“裴嫣,這個孩子是我們的血脈,作為繼承人培養就該從小抓起,他將來要擔的責任比任何同齡孩童都要重。”
裴嫣聽著這話,臉上的神情慢慢黯下來。
她低下頭,手覆放在肚子上,輕輕撫著。
“皇兄別開玩笑了,我的孩子怎麼會是繼承人呢。”
裴嫣望著自己隆起的孕腹。
她是魏朝皇室餘孽,又是裴君淮名義上的皇妹,縱使帝后應允,朝堂百官也不會奉她所生的孩子成為新朝君主。
朝臣不會答應,天下人不會答應,就連裴嫣自己也不敢想。
裴君淮望著皇妹黯淡的神情。
他知道裴嫣在想甚麼,知道她心裡那些擔憂和自卑。
裴君淮伸手,輕輕抬起裴嫣的下頜。
他望著皇妹的眼睛,一字一句肅然道:“裴嫣,你要記住,你是我的妻,這個孩子是我們的血脈。無論天下人如何言說,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帝后,朝堂,史書,那些繁文縟節,所謂的禮法,皆有我來應對。你甚麼都不用管,甚麼都不用擔心,只需要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照顧好你自己。”
裴君淮垂眸,指腹輕輕撫過裴嫣的臉頰。
“至於這孩子將來如何,由你我說了算,旁人沒有資格指手畫腳。我要他做繼承人,他便是新朝名正言順的皇儲。誰敢說半個不字,便是違抗君命。”
裴嫣望著太子堅定的眼神,心裡那些積壓了太久的擔憂和不安,忽然就散了。
眼眶溼潤了,她抬起手,攀上裴君淮的肩,把臉深深埋進皇兄頸窩裡。
“皇兄,謝謝你。”
“謝甚麼,”裴君淮抱緊她:“這是我們的孩子,你既喚了我一聲皇兄,我便該護著你們一生。”
裴嫣靠在儲君懷裡,輕輕點頭。
“好了,不哭了,萬事有我擔著。”裴君淮給她擦淚,舉止溫柔。
“再哭下去眼睛該腫了,等會兒出去,外婆還以為我又欺負你了。”
裴嫣聽了,匆忙自己擦了擦臉。
兩人說著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說外婆,外婆便趕到了。
砰砰砰!
“也該醒了罷!”素夫人聲音響亮,氣如洪鐘,“都給我出來!”
裴嫣臉色一僵,知曉外婆這氣勢洶洶的態度是衝著太子來的。
她和裴君淮相視一眼,都笑了。
裴君淮代裴嫣應聲。
“來了,外婆,這便出門。”
裴嫣身子重,行動不便,裴君淮扶著她慢慢坐起來,又親手服侍她穿衣裳。
系衣帶的時候,手繞到裴嫣身後,環著她的腰。
裴君淮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手掌輕輕撫摸:
“孩子似乎又長大些了,衣裳都有些緊了。”
裴嫣低頭看一眼,點了點頭:
“他這些時日長得很快,我過年時候做的新衣裙已經穿不上了。”
裴君淮聽著,俯身對著她的肚子輕聲道:
“長得慢些,孃親身子弱,別讓她太辛苦。”
腹中的小傢伙動了動,像是在回應。
裴嫣忍不住笑了:“你同他說這些,他哪裡能控制自己變胖變瘦。”
砰砰砰!
敲門聲再度響起。
“太子殿下!”素夫人的聲音更大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待在裡面幹甚麼!趕緊出來幹活!”
裴君淮給皇妹穿著完畢,扶著她慢慢往外走。
開啟門,素夫人站在門口,雙手叉腰一臉不悅。
她的目光先在裴嫣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在裴君淮身上,上下打量著。
“乖乖,昨夜睡得怎麼樣?”
老人家語氣裡透著明顯的陰陽怪氣。
裴嫣的臉微微紅了。
“外婆,”她小聲說,“我很好。”
“好?”素夫人冷笑一聲,“床榻都榻了,估計睡地上了吧,那能睡好嗎。”
裴嫣的臉更紅了。
裴君淮上前一步,擋在皇妹前面。
“外婆,”儲君恭敬,“昨夜是晚輩照顧不周。今日晚輩來做飯,算是賠罪。”
素夫人剛想挑刺,裴君淮沒給她機會,轉身便往廚房走去。
裴嫣望著皇兄的背影,悄悄抿嘴忍耐著,生怕笑出聲,惹得素夫人不悅。
素夫人憤憤哼了一聲,也跟著往廚房走。
廚房裡,裴君淮捲起衣袖,開始忙活。
昨兒一日下來,太子殿下已經比剛來時強多了。
生火雖然還是手法生疏,但至少不會把廚房弄得到處是煙。
儲君守在灶前,看著火苗慢慢燃起來。
素夫人在旁邊盯著他,不放過任何一個挑刺的機會。
鍋裡的水開了,裴君淮下了米,又切了幾樣小菜,動作雖然生疏,但每一步驟很用心。
他盛出熱粥,放在裴嫣面前。
粥熬得比昨早好多了,稠稠的,冒著熱氣。旁邊還有一小碟酸爽的小菜,顏色鮮亮,看著就開胃。
“嚐嚐,專門給你做的,”裴君淮把碟子放到裴嫣面前,“記得你懷孕初期改了口味,喜歡吃這些。”
裴嫣望著碗裡的粥和菜,心裡暖暖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粥熬得正好,軟糯可口。小菜酸脆爽口,很下飯,吃下去胃裡舒服極了。
“好吃。”裴嫣點點頭,仰起臉望向裴君淮。
裴君淮笑了,摸了摸她的頭,在她身旁坐下,看著裴嫣吃。
素夫人在小兩口對面坐著,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神情複雜得很。
裴嫣吃了幾口,忽然發現裴君淮一直看著她,沒有動筷子。
“皇兄不吃?”
裴君淮搖頭微笑。
“看著你吃就好。”
裴嫣的臉紅了。
她低下頭,繼續吃。可吃著吃著,總覺得有目光盯著自己。
抬起頭,正對上素夫人似笑非笑的眼神。
裴嫣更害羞了。
裴君淮見了,勾唇輕輕一笑。
素夫人不放過任何一個挑刺的機會,他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在長輩面前展示的機會。
儲君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遞到裴嫣嘴邊。
“來,張嘴。”
裴嫣愣住了。
她看著那勺粥,又看看裴君淮,臉頰倏然紅了。
“皇兄,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會吃飯……”
裴君淮不為所動,勺子還舉著,望著裴嫣:“嗯,張嘴。”
素夫人在對面扯著嗓子硬咳了一聲。
裴嫣羞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可望著裴君淮溫柔的眼神,她又不忍拒絕,只能乖乖聽皇兄的話,張嘴把那勺粥吃了下去。
裴君淮輕輕笑了。
他又舀了一勺,遞過來。
裴嫣紅著臉,又吃了。
素夫人在對面看著,忍無可忍終於開口:
“太子殿下,你這是喂孩子呢?”
裴君淮頭也不回,語氣淡然:
“喂大的,也喂小的。”
裴嫣聽了,差點把粥噴出來。
她捂著嘴,咳了兩聲,臉漲得通紅。
裴君淮連忙放下勺子,輕輕拍著裴嫣的背。
“慢點吃,不急。”
腹中的小傢伙也動了動,跟著湊熱鬧。
素夫人終於看不下去了,端著飯碗起身往外走。
“罷了,老婆子不管了,你們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廚房裡安靜下來。
裴君淮垂眸望著裴嫣輕笑:
“外婆走了。”
裴嫣抬起頭,紅著臉瞪了他一眼。
皇兄又使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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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裴君淮自覺收拾了碗筷,收去廚房洗刷乾淨。
他沒讓裴嫣操勞任何一件事。
裴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覆在肚子上溫柔撫摸。
腹中的小傢伙終於睡醒了,動得歡快,在她肚子裡翻跟頭玩耍。
裴嫣輕輕撫著,忍不住笑了。
裴君淮洗淨雙手,從廚房出來,走到裴嫣身邊。
“你房中那張床榻需得修個新的。”
土屋條件簡陋,原有的舊榻到底不穩當,質地脆弱,榻面也窄小。
裴君淮擔心裴嫣月份大了,日後離了他陪伴,萬一夜裡睡熟了滾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村裡有木匠嗎?”裴君淮問。
“有,”裴嫣思忖,“聽聞村東頭的劉木匠手藝很好,周嫂子家的桌椅都是他打的,我帶皇兄去看看?”
裴君淮伸手,扶她起來。
“走吧。”
兩人出了院門,沿著村道往東走。
日光很好,照在路邊的田埂上,暖融融的。
裴嫣走得慢,身子太重,腳步邁不開。裴君淮也不急,就在旁邊跟著,生怕她磕著碰著。
走到村口,迎面走來一個人。
週二牛挑著擔子,兩頭筐裡裝著些青菜蘿蔔,像是剛從地裡回來。
他看見裴嫣,眼睛一亮,腳步也快了。
“裴姑娘!”
週二牛興高采烈呼喚,走近了,才看見裴嫣旁邊還站著個人。
這不是那日在鎮上遇見的年輕公子麼?
週二牛不知他的身份。
太子的蹤跡不能暴露,暗衛交待周家夫妻嚴守口風不能告訴任何人。
周嫂子知道二弟嘴上管不住,因此沒告訴阿牛,只隱晦地敲打他,裴姑娘的兄長是位不能冒犯的貴人。
阿牛想起嫂子的叮囑,腳步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換上一副客氣的模樣。
“裴姑娘,這是去哪兒?”
裴嫣衝他點頭問好。
“阿牛哥早上好,我和兄長要去村東頭找劉木匠,家裡的榻壞了,想打個新的。”
週二牛聽了,連忙說:“打榻?那可得好手藝。劉木匠手藝是不錯,可他這幾日忙得很,俺聽他說接了好幾家的活。姑娘這時候去,怕是要排隊等。”
裴嫣面露猶豫。
她倒沒想到這個。排隊等,不知要等到甚麼時候,她和裴君淮總不能一直睡地上罷。
週二牛見她發愁,又說:“要不俺幫姑娘看看?俺也會些木工活,雖不如劉木匠精細,可打個榻還是使得的。”
裴嫣還沒開口,旁邊裴君淮忽然發聲了:
“不必勞煩,我們找劉木匠便好。”
週二牛看向他,憨厚地笑了笑。
“俺叫週二牛,你叫俺阿牛就成。裴姑娘在這兒住了這些日子,俺們一家都喜歡她,你是她兄長,那就是俺的兄長!”
裴君淮臉色陰鬱。
兄長?
喊誰兄長?
大家都是男人,他能看不出這青年漢子甚麼心思?眼睛都恨不得黏他皇妹身上。
裴君淮置之不理。
週二牛也不在意,笑著說:“兄弟這是要去劉木匠那兒?俺正好順路,帶你們去。劉木匠他家俺熟得很。”
他說著,挑起擔子走在前面。
裴嫣看了裴君淮一眼,見他臉色不太好看,心裡有些慌。
她輕輕牽住裴君淮的手,小聲喚道:“皇兄,不要生氣嘛……”
裴君淮被皇妹主動牽了手,心裡的不悅消散些許。
他輕輕嘆了口氣,握緊裴嫣的手。
“走吧。”
一路上,週二牛嘴沒停過。
“裴姑娘,你兄長來了楓橋鎮,你咋不早說?俺們也好準備準備,請人吃頓飯。”
“兄弟,你是從哪兒來的?一看你這氣質就是大家族養出來的公子,是不是城裡來的?俺聽說城裡人可多了,房子可高了,是不是真的?”
“裴姑娘在這兒住得可好了,俺們一家都喜歡她。她給俺娘看病,還給俺家幾個孩子做過衣裳,她人可好了。”
裴君淮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他握緊裴嫣的手,一言不發。
裴嫣感覺到皇兄手心攥緊的力道,心裡無奈。
她想讓週二牛別說了,可又不知怎麼開口。只能低著頭,任裴君淮握著手,好能心裡好受些。
到了劉木匠家,週二牛放下擔子,上前敲門。
“劉叔!劉叔在家嗎?”
門開了,一個漢子探出頭來。
“阿牛啊,啥事?”
“劉叔,俺家鄰居裴姑娘想打個新榻,您給看看?”
劉木匠看了看裴嫣,又看向她身邊的裴君淮,目光在儲君身上多停了一會兒。
這人雖穿著粗布衣裳,可週身的氣度不一般,矜貴清雅,不像尋常百姓。
“進來說吧。”劉木匠敞開了門。
幾人進了院子,院裡堆著些木料,鋸子刨子散了一地。
劉木匠讓他們在院中落座,自己拿了塊木頭,一邊削一邊問:
“要甚麼樣的榻?多大尺寸?用甚麼木料?”
裴嫣不懂,下意識看向裴君淮。
裴君淮開口,把尺寸說了一遍。
他昨夜量過,心裡有數。
劉木匠聽著,點了點頭。
“這尺寸倒是不大。用松木的話,三兩日便能打好。榆木貴些,也結實些,要五日左右。”
裴君淮頷首:“榆木,給她用最好的,錢不是問題。”
剛說完話,週二牛便急著插嘴了。
“劉叔,裴姑娘是我家恩人,您可得給算便宜些。”
劉木匠看了他一眼,笑罵道:“你小子,倒會做人情,生怕姑娘家看不出你點兒心思。”
週二牛嘿嘿笑著,轉向裴君淮:
“兄弟,你放心,劉叔手藝好,你們就等著睡新榻吧!”
裴君淮面色更沉了。
這男人故意裝傻,還是真的秉性憨厚。
怎敢當著他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裴嫣示好。
儲君心頭燒起一簇邪火。
他悄悄牽住裴嫣的手,強制自己平心靜氣,保持冷靜。
劉木匠站起身,走到一堆木料前翻找著甚麼。翻了半天,皺起眉頭。
“怪了,前些日子明明有根老榆木,正適合打榻,怎麼找不著了?”
週二牛湊過去看。
“劉叔,是不是那根?”他指著一快粗壯的木料。
劉木匠搖頭:“那根不行,太硬,鋸不開。得用根老的,放了幾年的,性穩。”
他蹲身在木料堆裡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裴君淮走過去,問道:
“哪一根?”
劉木匠比劃了一下:“這麼粗,這麼長,木色發暗的那根。按理說就在這兒,怎麼不見了……”
裴君淮掃了一眼那堆木料。
院角堆著一人多高的木頭,層層疊疊壓在一起。最底下那根,木色暗沉,紋理細密,便是劉木匠說的老榆木了。
可它上面壓著七八根沉重的木頭,每一根都有百來斤重,堆得歪歪斜斜,看著就危險。
“壓在底下了。”裴君淮淡淡道。
劉木匠順著他目光看去,急得一拍大腿。
“哎呀,還真是!可這、這怎麼拿得出來!”
週二牛也湊過來看:“劉叔,這可得喊人來幫忙。俺去叫隔壁老張,再把俺哥喊來,幾個人一起抬。”
他回頭招呼裴君淮:
“這個太重了,兄弟,來,你也幫把手……唉算了……兄弟,你是讀書人吧?看你身板斯斯文文的,這種力氣活,還是俺們來,你在旁邊看著就成。”
裴君淮沒理會他的冷嘲熱諷,目光落在一根頂門用的木棍上。
那木棍有手臂丨粗細,是劉木匠用了幾年的老槐木,沉得很,平日裡挪動都得費些力氣。
裴君淮單手拎起那根木棍,在手裡掂了掂重量。
週二牛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做甚麼,就見青年走到那堆木料前。
裴君淮站定,握緊木棍抬手甩落。
週二牛霎時覺得這青年變了,不像裴姑娘那位沉默寡言的兄長,只覺一股凜冽的氣勢從他身上散開,讓人不敢直視。
木棍落下。
砰!
一聲巨響炸開,震得人頭腦發嗡。
層層疊疊壓在頂上的粗木塊齊齊從中間斷裂。木屑炸飛,濺得到處都是,碎木塊崩落一地,有幾塊飛出老遠,砸在院牆上。
院子裡塵土飛揚。
劉木匠人都震懵了。
週二牛更是瞪大了眼,腦子裡一片空白,呆呆地看著那些斷成兩截的木頭,看著那個站在飛揚塵土裡的青年。
裴君淮隨手把木棍扔到一邊。
俯身從那堆斷裂的木頭裡搬起那塊老榆木,走到劉木匠面前,平靜問道:
“可是這根?”
劉木匠看看他,又看看那一地狼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院子裡靜得可怕。
“兄、兄弟……”阿牛結結巴巴,聲音都在抖,“你、你這是……”
阿牛震撼,那些木頭每一塊都比他的大腿還粗,至少需要兩人齊心合力才能抬動。
可面前這位看著溫文儒雅的青年,一棍子下去,全給夯斷了。
碎成這樣,連燒火都不用劈了。
裴君淮拍了拍手上的灰,撣淨衣裳灰塵,回到裴嫣身邊。
他面色太過平靜,像是在院子裡隨手撿了根柴,不是甚麼大事。
可那滿地的狼藉,炸飛的木塊……哪一個都不算小事。
裴嫣目睹全程,心裡早就有數了。
這不算甚麼,她見識過太子令群臣俯首的威嚴姿態。
皇兄只是看著一副溫潤君子風範,心性分外堅毅,身軀的力量更是大得驚人。
要麼昨夜床榻能被他撞塌了……
劉木匠終於回過神來。他看看裴君淮,眼神裡滿是敬畏。
“這、這位公子,您這力氣是練過的吧?”
“兄弟,”阿牛湊過來,“俺真是看走眼了。俺還以為你是讀書人,沒想到力量這麼強悍……俺這二十年算是白活了。”
阿牛搓著手,滿臉堆笑。
“兄弟,你這本事哪兒學的?能不能教教俺?俺要是能有你一成力氣,種地都不用牛了!”
呵,種地都不用牛了。
拿牛跟他比劃呢。
裴君淮臉色不善。
裴嫣在旁邊聽著,尷尬得不行。
“阿牛哥,今兒多謝你帶路。你先去忙吧,這裡有我們幫忙。”
週二牛這才想起自己還有事。
“對對對,俺還得回去送菜。”
他挑起擔子,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裴君淮一眼,那眼神裡滿是崇拜和驚歎。
“兄弟,改日俺一定請你喝酒!”
他喊了聲,大步走了。
等他走遠了,裴嫣才鬆了口氣。
她回過頭,正對上裴君淮的目光。
儲君望著她,眼神沉沉的。
“阿牛哥,又叫得這麼親丨熱。”
裴嫣的臉紅了。
“皇兄,他就是個憨厚的莊稼人,對我一直挺照顧的……”
“我知道。”裴君淮說。
吃醋歸吃醋,他還沒被氣瘋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周家一家對裴嫣好,這段時日一直照顧裴嫣,皇妹給他們做衣裳是還人情。
可知道歸知道,看見皇妹對別人笑,聽見她叫別人親暱地喚“阿牛哥”,裴君淮心裡還是不舒服。
他伸手,把裴嫣攬進懷裡。
裴嫣愣住了。
“皇兄,當心被人看到……”
裴君淮不鬆手,緊緊抱著她,下頜抵在裴嫣發頂。
“我知道,讓我抱一會兒。”
作者有話說:外婆:這個太子一直挑釁老孃
裴堅強:這個爸比一直挑釁我
哥:這個阿牛一直挑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