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加更】【1更】 坦白
裴君淮碰到了她微微鼓起的小腹。
手掌輕顫著, 仔仔細細地撫摸,觸感越來越明顯。
裴嫣真的有孕了。
裴君淮驀地抬起頭,盯住她慌亂的眼眸。
“你瞞著我, 做了甚麼事?”
裴嫣怕極了被他碰到肚子, 在裴君淮懷裡掙動,比先前的反應更劇烈, 迫切想要逃離男人的手掌。
“放開……皇兄你放開我……”
裴嫣望著他覆在小腹的手掌,眼神中滿是恐懼,生怕太子一不留神使力按壓她的肚子,傷到胎兒。
“皇兄, 你弄疼我了……”
裴嫣擔憂孩子, 急得哭出聲。
裴君淮心神震顫,久久未能平靜。直到聽見裴嫣的哭聲, 才陡然清醒過來。
禁錮裴嫣的手臂鬆了幾分力道, 覆在她孕腹的手掌也慌得倏然抬高,從按壓變為溫柔的貼合。
裴君淮低下頭,目光緊緊盯住裴嫣慌恐的小臉,沉聲質問:
“你……有身孕了?”
裴嫣呼吸一滯,慌得瞬間變了臉色。
“沒有!皇兄在說甚麼?我沒有身孕!”
她否認得太快,太急,下意識的回應反而顯得心虛。
裴君淮眼神深沉, 審視著裴嫣面上掩飾不住的驚亂。
因她腹中那條小生命震撼的激動心緒, 一瞬冷靜下來。
皇妹在撒謊,她一直在撒謊。
裴君淮冷笑一聲, 聲音低沉下去,透著壓迫感,“若是問心無愧, 這般掙扎是為了甚麼,你又在怕甚麼?”
“我……我……”裴嫣急迫搜尋著藉口。
被裴君淮手掌貼合的孕腹之下,藏著她不敢說的秘密。
“是……是月事!我來月事了,皇兄的手掌壓著小腹,很酸,很疼,所以我才焦急掙動,想要脫身……”
裴嫣眼中蓄著淚水,輕輕捂住肚子,做出痛苦不適的模樣。
“女子若是有了身孕,怎麼會來月事呢?皇兄莫要揣測了。”
月事?
裴君淮皺眉,這個藉口她找得倒是合情合理。
女子月事期間,確實會腹酸腹痛,他掌下那一點點鼓起的弧度,或許也只是錯覺,因為月事將至,身子略有浮腫?
“放手……皇兄……皇兄壓得我真的好難受……”裴嫣軟聲求情。
裴君淮盯著她的眼睛,疑慮難消。
裴嫣所說是真是假,是確有月事,還是情急之下的謊言?
“來人!”裴君淮沉聲喚道。
殿外候著的宮人得令立刻進來。
“公主今日是否來了月事?”
宮人聞言一愣,下意識看向裴嫣。
裴嫣臉色蒼白,垂著眼眸,怯生生的不敢見人。
宮人想起清晨侍奉公主起身,公主確實吩咐過處理一些衣物,也隱約見到些痕跡,便謹慎地回道:“回殿下,公主今晨確是身子不適,換下的衣物,老奴已按例處理了。”
裴君淮看了一眼裴嫣。
裴嫣是他看顧在身邊親手養大的,若是真的來了月事,腹痛不適,被他這樣質問,多半是委屈哭泣,直言不諱,何必這般驚慌失措如臨大敵
除非……
裴君淮忽然轉身,走向寢殿那處用於存放換洗衣物的隔間。
那裡通常會有竹籃,放置需要漿洗或處理的衣物。
“皇兄!”
裴嫣見他動作,慌得失聲驚呼,想要阻攔卻是來不及了。
裴君淮掀開了隔間的簾幕。
藤編的籃子堆在角落,他走上前,目光掃過,一眼便看見籃中搭著件裙裾,裙襬處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汙跡。
血跡?
裴君淮垂眸仔細打量,確是血漬沾染在布料上,像是女子月事留下的痕跡。
難道當真是他多疑了?
掌下微妙的觸感,裴嫣晨吐,嗜酸,一切異常反應,僅僅因為月事不調所致?
裴君淮心底有一種直覺隱隱躁動,告訴他真相併非如此簡單。
他放下裙裾,緩緩轉身走出隔間。
裴嫣臉色比方才更顯蒼白,身子微微顫抖,見太子出殿,目光倏然躲閃了一下。
裴君淮走到她面前,沉默著注視她。
少女身著衣裙,腰身依然纖細,沒有甚麼變化。方才掌下微微鼓起的小腹,經裙裳遮擋,如今在他眼中並不明顯。
當真只是錯覺麼?
裴嫣感覺到太子審視的目光,心慌得要跳出來。
染血的裙子是她今早匆忙準備的證據,用的是她悄悄收集的幾味草藥混在一處熬出暗紅色汁液,反覆試驗,才做出能以假亂真的月事痕跡。
她賭的就是裴君淮即便疑心,也絕無可能去細究女子私密之物。
裴嫣心裡惴惴不安,垂眸悄悄望一眼小腹。
趁著胎兒月份還小,但願此番能矇混過去罷。
“皇兄如今可信了?可否容我先去歇息,月事期間,腹中實在痠痛難忍……”
她說著蹙起眉,一手輕輕捂在小腹上,做出不適的姿態。
裴君淮目光沉沉,盯著裴嫣蒼白的小臉。
從小到大,裴嫣的一言一行都是他親手教導的。
傻妹妹,騙不過他這個皇兄的。
月事可以是假的。
而那所謂的證據,若她有心偽裝,亦並非難事。
“來人!”
裴君淮厲聲下令:
“傳孤口諭,今日所有當值太醫,無論幾人,令其放下手中一切事務,速速前來東宮!”
殿內侍立的宮人慌忙應聲,跑去傳話。
裴嫣怔怔望著他,不知所措。
皇兄為何要在這時候傳令太醫,而且是所有當值的太醫。
“皇兄,我只是月事不適,休息幾日便好,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裴君淮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
“驗。”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沉沉壓迫感。
“孤今日要驗個明白。”
目光掃過裴嫣纖細的腰身,釘在她的小腹上。
“究竟只是月事,還是另有隱情,待太醫診過脈,自有分曉。”
裴嫣腿軟得站立不住。
她思緒混亂,眼前陣陣發黑。
太醫一來,一切便都完了。
她腹中秘密藏著的那條小生命,在裴君淮面前再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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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將床帳匆匆放下,層層疊疊的紗幔將床榻圍住,只露出一隻纖細的手腕,擱在帳外脈枕上。
帳內人影朦朧,不見面容。
太醫們被東宮宮人引著,個個低眉垂首,腳步匆忙,臉色難掩恐慌。
東宮急召,且是召齊所有當值太醫,這般陣仗,近年來罕有。
誰也不知榻上究竟是哪位貴人,又是何等急症,心中皆是慌得七上八下,生怕行差踏錯一步。
只有走在最後,鬚髮皆白的沈老太醫,踏入寢殿望見那重重紗帳,心中便驀地一沉。
他悄悄看一眼榻前面色陰沉的太子殿下。
果然,終究是瞞不住了。
沈老太醫暗暗嘆了口氣。
女子孕事,月份一大,身形便會變化,如何能長久瞞得住枕邊人?
更何況是太子這般心思縝密的人物。
只是不知帳中那位小主子,今日要如何應對這雷霆之怒?
太醫們按照品階資歷,依次上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那隻從紗帳中伸出的那截細腕。
診畢,太醫們退至一旁備好的書案前,各自提筆書寫脈案判斷。
一張張承載著診脈結果的紙箋,被宮人恭敬地接過,再呈送至裴君淮手中。
裴君淮接過第一張,垂眸望去:
“脈象虛浮,乃肝氣鬱結,氣血不和之象,或因月事將至,衝任失調所致。”
無關喜脈,不見孕事。
裴君淮放下脈案,又拿起第二張。
“脈象細軟無力,心脾兩虛,營血不足,女子常見於經期。”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一張張脈案看過去,竟無一人提及喜脈,更無隻字片語指向孕事。
所有的診斷,全都圍繞著氣血不調、肝鬱脾虛、月事影響等尋常女子病症打轉。
裴君淮皺眉,翻閱的紙張越多,臉色便越冷。
終於,輪到了沈老太醫。
老人家穩住發顫的手,上前幾步,輕輕搭上裴嫣那隻手腕。
觸及脈搏的瞬間,沈老太醫臉色猝然一變。
這……這怎麼可能!
指下傳來的脈象,竟不再是月前他診到的那股喜脈!
如今這姑娘脈息,確如前面幾位太醫院同僚所判,是典型的營血不足之脈,與女子尋常月事不調,氣血虛弱之症無異,不見半分孕脈的跡象。
可……可這絕無可能!
沈老太醫行醫數十載,對從未懷疑過自己的眼光。
月前那一回診脈,確是喜脈無疑。女子有孕,若非意外小產,脈象只會隨著月份增長而越發明顯,斷無突然消失,甚至逆轉成尋常脈象的道理。
除非……
沈老太醫心底一驚。
除非是用了特殊手段,強行改了脈象。古籍中確有記載,有精通針灸之術者,能施針擾亂經脈氣血執行,隱匿真實脈象。
但這法子極險,稍有不慎便會傷及母體與胎兒。
帳中這位姑娘究竟想做甚麼?那可是太子的骨血,豈能這般兒戲對待!
沈老太醫慌得直冒冷汗。
他該如何寫這脈案?若據實寫非孕脈,便是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斷,可若他冒然稟報太子,那麼,便會做實之前診出喜脈卻隱瞞不報的罪責。
欺瞞儲君,隱匿皇嗣,這罪名足以讓他這把老骨頭狠狠栽個跟頭。
沈老太醫顫抖著,收回了診脈的手。他起身,走到書案前,提起那支筆,猶豫再猶豫,終於落下脈案。
寫下的,是與前面幾位太醫大同小異的判斷,氣血雙虧,月事失調,宜溫養調理。
宮人取走脈案,呈給裴君淮。
裴君淮接過這最後一張紙箋,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又抬眼,深深地望了沈老太醫一眼,意味深長。
太醫們診畢,紛紛退出了寢殿。
寢殿內歸於寂靜。
“皇兄,太醫們是如何說的?”裴嫣小聲問候。
裴君淮沒有回答。
他一步步走到床榻邊,居高臨下看著裴嫣。
太子忽然俯身,雙手撐在榻沿,將裴嫣困床榻之間,不容她躲閃。
“孤親自問你,你身子不適,只因月信之故,是麼?”
裴嫣心底發慌,被迫迎上太子審視的目光,強撐著扯謊:“是。”
“你沒有隱瞞孕事?”裴君淮緊接著問。
“甚麼……甚麼孕事?我不知道皇兄在說麼。”
裴君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彷彿看透了裴嫣的心思。
“好。”
太子緩緩直起身,鬆開了對裴嫣的禁錮。
“裴嫣,還記得小時候,孤教你的道理麼?”
裴嫣一怔,懵懵望著裴君淮的背影:“哪一句道理?”
“任何時候,都不能隱瞞皇兄,更不能欺騙皇兄。”
裴嫣的心驀地一顫。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裴君淮,悶悶地應了一聲:
“嗯。”
“你重複一遍。”裴君淮命令。
少女低著頭,唇顫著,小聲重複:“裴嫣不能隱瞞皇兄,更不能欺騙皇兄。”
“裴嫣,”
裴君淮伸手,迫使她抬頭。
“你的眼眶紅了。”
裴嫣慌得想別開臉,卻被裴君淮手指的力道固定住,動彈不得。
她只能閉上眼,任由眼淚從緊閉的眼睫下滑落。
“皇兄再問你一回,最後一回,你只是月信不適?”
裴君淮的聲音近在耳畔,低沉,緩慢,給予她最後一回坦白的機會,
“是,”裴嫣閉目,吐出一聲破碎的謊言:“身子不適,僅此而已。”
說完,她掙脫了裴君淮的手,默默轉過身。
裴君淮不再追問。
他伸出手臂,將裴嫣顫抖的身子,輕輕攬入懷中。
裴嫣一怔,在裴君淮溫暖的懷抱裡慢慢鬆懈下來,眼淚卻流得越來越兇了,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委屈,愧疚,都隨著淚水宣洩出來。
裴君淮的手臂環著她,將人緊緊擁在懷裡。
他的手掌緩緩下移,覆在裴嫣的小腹。
這一回,裴嫣沒有掙扎,也不再害怕他的觸碰。
“別哭,皇兄以後不會再問你這個問題了。”
裴君淮的手掌在她腹間輕輕撫摸,動作小心翼翼。他低首垂眸,目光落在手掌覆蓋的地方,滿是心疼。
“別怕,一切有我在。”他將裴嫣擁得更緊了。
皇妹不願說,必有她的苦衷,這份恐懼源自她的身世,與魏家,與宮中詭譎的局勢有關。
既然她如此害怕秘密暴露,甚至不惜傷害他來隱瞞,那麼裴君淮便不再逼她。
至少,眼下父皇病重,在各方勢力暗流湧動的時候,這個孩子存在的秘密的確不宜暴露於人前。
裴君淮不想將裴嫣置於危險的境地。
他不知裴嫣是否真的理解其中的兇險,但她的隱瞞恰好與他的考量不謀而合。
“皇兄,你能不能……不生我的氣……”裴嫣小聲道歉。
“皇兄沒有生氣。”
裴君淮手掌覆在她腹間許久,靜靜感受著那條脆弱而頑強的小生命。
“皇兄怎麼會同你置氣呢,我只是心疼。”
作者有話說:本來想加更,到嫣寶跑路。但是那一章寫不完,所以先放出來一章,另一章晚睡的寶寶可以看,早睡的寶寶先休息,明早起來再來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