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賜婚,遠嫁
裴君淮仔細吩咐宮人照看, 又命太醫來請了脈,確認那蟲咬確實無毒,才肯安心。
“太醫開的藥, 趁熱喝了。”
裴嫣接過碗小口抿著, 藥汁苦澀,她皺著臉咽不下去。
裴君淮伸手, 掌心躺著一小枚蜜餞。
裴嫣趕緊含進嘴裡,甜味化開,眉頭才舒展些。
“皇兄,那個狄戎王子……”
“關在四方館了。”裴君淮接過空碗, 放在一旁, “父皇已知曉,自有處置。你好生歇著, 今晚太和殿的夜宴, 不必去了。”
裴嫣點點頭,她本就不喜歡那些喧鬧場合。
裴君淮看著她乖乖縮回被子裡,替裴嫣掖好被角才安心離去:“睡罷,孤讓人在外面守著。”
走出宮殿,東宮心腹跟了上來:“殿下,狄戎使團那邊有動靜。”
“說。”
“阿史那敖敦在四方館裡倒沒再鬧,被咱們的人看得緊, 沒再出來。但他們那個正使部日固德, 午後往幾位大人府上都遞了帖子,雖然大多沒見成, 但鴻臚寺趙大人那邊見了一面。”
侍衛壓低聲音:“屬下從狄戎隨行商隊那兒探到些風聲,狄戎今年在漠北吃了敗仗,草場又遭了災, 牛羊凍死不少。他們這番來朝,貢禮比往年薄了兩成不止。”
裴君淮面色陰沉。
戰敗,天災,這便說得通了,難怪阿史那敖敦會那般急切,甚至失態去拉扯裴嫣,如今怕不止是和親那麼簡單了。
一個血統存疑的公主,若能娶回去,既可緩解內部壓力,若處置得當,還能狠狠折辱新朝顏面。
“殿下,狄戎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那蟲子的事,當時瞧見的人不少,流言怕是已……”
“流言止不住。”裴君淮冷聲下令,“但有些話,不能讓它傳到該聽的人耳中,尤其是在不該說的時候。”
“去查清楚,今晚狄戎使團赴宴,除了部日固德,還有哪幾個要緊人物會去。他們從四方館到太和殿,慣常走哪條宮道。今日午後又有何人在場目睹裴嫣之事,盯緊各宮妃嬪的口風。”
“是,屬下這就去辦。”心腹領命而去。
裴君淮靜靜望著深宮高牆。
他必須未雨綢繆,趕在裴嫣的身世揭露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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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皇帝接受著萬邦使節的朝賀,只是左下首太子之位空著,右下首狄戎王子的席位也空著,狀況十分不尋常。
酒過數巡,氣氛正酣,狄戎正使部日固德離席出列,行至御階前,躬身行禮:
“尊敬的天朝皇帝陛下!外臣部日固德,代我狄戎國主,並我部王子阿史那敖敦,敬祝陛下萬歲,國祚永昌!”
皇帝頷首:“貴使免禮。”
部日固德直起身,臉上堆起笑:“陛下,天朝物華天寶,國力鼎盛,令我狄戎上下敬仰萬分。去歲我部與天朝邊軍生出些微誤會,幸得陛下寬容,未加苛責。今歲天災肆虐,生計艱難,國主特命王子親赴京城,一來朝賀,二來……也是希望能消弭前嫌,永結盟好。”
他觀察皇帝的臉色:“為表我狄戎誠意,國主願求娶天朝公主,使我兩部血脈相連,永息干戈!王子阿史那敖敦,勇武豪邁,乃我部第一勇士,若陛下能允准王子與天朝公主殿下和親,我部願奉上戰馬千匹,皮革萬張,並立誓永為天朝北境藩屏!”
狄戎此番前來,果然打著和親的主意。
“貴部好意,朕心領了。只是和親之事關乎兩國體統,需從長計議。”
“陛下,狄戎誠心求娶,王子一片赤誠天地可鑑。只是……”
使節驀地話鋒一轉。
“尊敬的天朝皇帝陛下,請容外臣代王子阿史那敖敦,向陛下請罪!”
“使節請起。”皇帝道,“阿史那王子年輕氣盛,偶有失儀,朕已知曉。既在四方館中反省,此事便不必再提。今日歡宴,當盡興才是。”
部日固德卻沒有起身:“陛下寬宏,外臣感激涕零。只是王子有一事不明,心中惶恐,特託外臣斗膽,於陛下駕前求問,以免因無知而再鑄大錯。”
殿中寂靜下來。幾位重臣交換了一下眼色。
皇帝眉梢微動:“哦?何事不明?但說無妨。”
“今日王子在內宮偶遇溫儀公主,因仰慕公主風儀,舉止確有不當。然公主殿下急於躲避,不慎碰落王子攜帶的‘血引蠱’。此蠱別無他用,唯對血脈至親之氣極為敏覺。可那蠱蟲咬了公主後,竟茫然無措,原地打轉……”
他埋低了頭:“王子惶恐萬分,不知此乃何故?莫非……這中間有何不為人知的緣由?王子深恐因無心之失,觸及天家忌諱,故不敢赴宴,特命外臣前來請罪並求教於陛下!”
這一番話,看似請罪解釋,實則句句逼問,矛頭直指裴嫣身世!
殿內瞬間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階前伏地的外臣身上。
魏貴妃變了臉色。
“部日固德!”皇帝怒斥,“你可知自己在說麼!”
“外臣……外臣只是據實以告!”
部日固德以頭觸地,姿態卑微,言辭卻寸步不讓。
殿外傳來一陣動靜。
裴君淮走了進來,他無視殿內緊張得的氛圍,至御座前行禮:“兒臣來遲,請父皇恕罪。方才在來路上,碰巧遇見一樁事,耽擱了片刻。”
皇帝看著他,沉聲道:“何事?”
裴君淮轉向部日固德:“孤來的路上,遇見了貴使團幾位隨從,押著幾輛大車,行跡可疑。守衛盤查,他們言語閃爍,說是要運送貢禮去內庫。孤心想,貢禮清單早已呈報鴻臚寺,何故此時另走偏徑?便命人查驗。”
部日固德臉色一僵。
裴君淮繼續道:“車上確有部分貢禮。但除此之外,還夾帶了大量我朝明令禁止出關的貨物,上等毛皮、藥材,更有一箱裝的並非給宮中的貢品,而是……”
他盯著面色慘白的鴻臚寺卿:“而是金銀珠玉,特意標記,似是要送往宮外某位大人的私宅。車貨俱在殿外候審,孤已查問此事。”
裴君淮厲聲斥向使節:“正使方才口口聲聲狄戎誠心盟好,求娶公主以結血脈之親。卻不知這私下夾帶違禁賄賂朝臣的行徑,又是何等誠心?莫非貴國所謂求和、和親是假,藉機行商賈走私、刺探勾結之事是真!”
“先用蠱蟲之言毀孤皇妹清譽,再以此為由要挾和親,暗中卻行此鬼崇勾當。敢問狄戎,究竟意欲何為!”
儲君這一連串質問,條理清晰,證據確鑿,瞬間將部日固德從“代王子陳情”的使者,打成了行賄走私的奸佞。
殿內譁然,群臣看向狄戎使團的眼神頓時充滿了怒意,從而忽略了裴嫣的身世疑雲。
使節慌了,他確實安排了私交,萬沒想到會被太子當場截獲,還在這個節骨眼上當眾揭穿!
“陛下,太子殿下!這是誤會,那些……那些預備的額外贈禮……”
部日固德慌亂辯解。
他萬萬沒想到,太子不僅提前察覺,更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當眾揭破,毫不留情打亂了他全部的安排。
“額外的贈禮,需要瞞過鴻臚寺,連夜走夾道送入內庫?”
裴君淮反問,鋒芒畢露,“正使方才汙衊孤的皇妹,怕不是是想先以蠱蟲之事亂人心神,再趁亂達成不可告人之目的!”
“父皇,狄戎戰敗求和,處境艱難,兒臣亦有所聞。然其王子失儀,驚擾皇妹。正使殿前妄言,誹謗天家,今更有走私行賄之實!若對此等行徑姑息縱容,天朝威嚴何在?律法綱紀何存!”
“竟有此事?”皇帝慍怒。
“狄戎使團,言行無狀,部日固德削去使節冠帶。鴻臚寺卿瀆職貪賄,交大理寺嚴查。狄戎國書所述和親之請,駁還!”
“另,著兵部、戶部議定,對狄戎今歲受災,可酌情給予糧帛撫卹,以示天朝仁德,然需狄戎國主上表請罪,重申藩屬之禮。”
一番處置,既狠狠敲打了狄戎,駁回了和親,又留下了撫卹的餘地,維護了大國體面。
殿中眾人暗暗鬆了口氣,看向儲君的目光充滿了欽佩。
太子殿下這一手,不僅維護了皇妹,更是連敲帶打,反將了狄戎一軍。
裴君淮垂首:“父皇聖明。”
他退回座位,袖中的手微微鬆了鬆,掌心盡是冷汗。
這個時辰,皇妹大概安然入睡了,裴嫣甚麼都不知道,不知今夜情勢何等危急,不知自己身世險被拆穿。
裴君淮鬆了一口氣,心緒安定下來。
幸而沒有驚動裴嫣,幸而不曾嚇到她,明日醒來,他的裴嫣仍是世人眼中的溫儀公主,是他名義上的皇妹。
樂聲重新響起,殿內氣氛稍緩。
妃嬪席中,一人卻突然站了起來。
“陛下,臣妾有罪!臣妾要告發魏貴妃欺君罔上,穢亂宮闈!她所生之女裴嫣絕非皇室血脈!”
裴君淮心頭一緊,幾欲按捺不住怒意。
“陛下!臣妾自知此言大逆不道,但事關天家血脈正統,臣妾不敢不報!溫儀公主根本不是早產!當年魏貴妃懷胎足月生下公主,其中貓膩,宮中老人未必不知!”
“臣妾有人證!當年伺候貴妃娘娘生產的宮人儘可尋來對質!”
僖妃眼中燒著怨毒的怒火。
她手裡根本沒有證據。
魏貴妃心思縝密,不會給人留下把柄。
僖妃只想賭一把,藉著狄戎質問血脈的機會大膽去賭一把!
她被魏貴妃壓了這麼多年,她的女兒嘉平公主在裴嫣那兒栽了跟頭,這些惡氣她務必要報復回來!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僖妃臉上。
眾人驚得愣了。
僖妃被打得偏過頭去,髮髻鬆散,臉上火辣辣的疼。
她慢慢轉過頭,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盯著魏貴妃。
“你……你竟敢打我?!”
僖妃屈辱難當,悲憤哭斥:
“本宮是河陵伍氏嫡女!你……你竟敢掌摑本宮!”
“河陵伍氏?呵,好一個名門望族!在本宮面前,你也配提門第!”
魏貴妃咬緊齒關冷笑:“本宮乃魏朝帝女!你們這些所謂的世家,當年在先皇面前,哪個不是搖尾乞憐的狗!如今也配在本宮面前論尊卑講門第!”
“前朝帝女”四個字,刺中了這座新興王朝的禁忌。
許多年輕臣子面露茫然,而一些年邁的重臣、勳貴,臉色卻瞬間變了。
這是宮裡諱莫如深的禁忌。誰都知道魏貴妃出身前朝宗室,但“帝女”身份,由她親口說出,這意義便完全不同了。
這牽扯到了帝王正統這一敏感議題。
皇帝面色陰沉,緩緩從御座上站了起來。
一步,一步,走到魏貴妃面前停住。
帝王是武將出身,身量比魏貴妃高出許多,此時垂著眼看她,目光如審視死物般的冰冷。
“貴妃,你告訴朕,裴嫣究竟是何人血脈。”
魏貴妃被皇帝這樣看著,仍不見慌亂之色。
她舉止高貴得體,慢悠悠道:“溫儀自然是皇室正統,天家血脈。”
“皇室正統!朕問你哪一支皇室!”
皇帝不再看她,轉向旁邊侍立的總管太監:“去把溫儀公主帶過來!”
總管嚇得一顫,立刻躬身:“老奴遵旨。”
裴君淮看了一眼東宮內侍,那人心領神會,也隨之悄然離去。
時間緩慢流逝。
殿外寒風呼嘯,更襯得殿內死寂。
腳步聲再度響起。
總管回來了,他身後跟著兩個人。
前面是被宮人架著的裴嫣。她從睡夢中被匆匆喚醒,只披了件斗篷,頭髮有些凌亂,神情懵懂驚慌。
裴嫣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看到滿殿的人,看到父皇站在殿中,臉色冷硬,看到母妃站在那裡。還有圍觀眾人或是震驚、或是憐憫、或是幸災樂禍的目光。
她不懂,完全不懂發生了甚麼。
裴嫣害怕,下意識地想往太子皇兄那邊去,
卻被嬤嬤暗暗拉住。
後面跟著的,是端著托盤的太醫。托盤上,蓋著一塊白布,隱約看得出遮著一隻碗和一把小刀。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裴嫣身上。
皇帝看著女兒可憐的模樣,指了指太醫手中的托盤,冷聲命令:
“驗。”
裴嫣嚇得後退一步,她看看碗,又看看皇帝,再看看魏貴妃。
“嫣兒,”皇帝開口,命令道,“伸手。”
裴嫣顫抖,把手緊緊藏到身後。
嬤嬤低聲勸慰:“公主,只是取一滴血,不疼的,很快就好了。”
“驗!”皇帝失了耐心。
宮人得令,粗暴地拽著裴嫣按在桌前,攥住她的手。
刀鋒貼上柔嫩的指腹一劃,血水汩汩冒出。
裴嫣疼得心尖一顫,屈辱地閉上眼眸,沒讓自己哭出聲。
她不明白,不明白為何今夜發生的變故,不明白宮人強闖宮殿抓她,也不明白為何父皇要驗她的血。
“殿下安心,都安排妥當了。”
東宮的內侍同太醫對了個眼色,悄然回到裴君淮身後。
太醫將碗捧至皇帝面前:“陛下,血水相融,公主確是您的血脈無疑……”
話未說完,皇帝突然抬掌,掀翻了那碗水。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結果便不重要了。
帝王大步上前,猛地掐住魏貴妃的脖頸。
“你來告訴朕,裴嫣是誰的孩子。”
他狠狠盯著女人那雙妖媚蠱人的眼眸。
魏貴妃眼角滑落一滴淚:“陛下不信臣妾,又何必苦苦逼問。”
“你說,”皇帝逼問,“你說,朕便信你。”
魏貴妃咬死了身世,唇角艱難扯起一抹笑:“是……是您的血脈……臣妾問心無愧……”
皇帝望著這女人,怔怔望了許久。
這麼多年,他何嘗不知枕邊人的心裡想著甚麼。
“好,好一個問心無愧。”
既然你我沒有真心全是假意,那麼便互相折磨到底。
皇帝冷笑一聲。
“魏令瑜,朕說了,只要你肯開口,朕便會信你。”
他緩緩鬆開貴妃,容她喘息。
“僖妃御前失儀,構陷魏氏,著降為才人,禁足思過。”
僖妃腿一軟,癱坐在地。
憑甚麼……憑甚麼!
她賭上了全部,卻只換來降位禁足。而她恨之入骨的魏貴妃,她憑甚麼能安然無恙……
“既是朕的血脈,那麼朕便為公主賜一門婚事。”
皇帝突然開口。
“溫儀公主裴嫣,年已及笄,溫良恭儉,朕心甚慰。為固北疆,永息兵戈,特賜婚狄戎王子阿史那敖敦,擇日和親,以彰我天朝懷遠之德,成兩國百年之好。”
裴嫣怔怔立在宮殿中央。
和親?父皇要她嫁給那個粗魯野蠻的狄戎王子,要趕她去很遠很遠的草原?
今夜究竟發生了何事,父皇為何這般待她。
裴嫣淚如雨下,默默看向皇兄,用眼神求救。
裴君淮對上皇妹的目光,心臟驟然一緊,疼得窒息。
他快步走向殿中,扶住險些癱倒的裴嫣,將皇妹緊緊攬入懷中,擋住了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不要怕,裴嫣,相信皇兄……”
裴君淮握住她顫抖的手,“皇兄在,皇兄在這兒。”
作者有話說:下章就逃婚到哥懷裡啦現在的文案很快就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