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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他記起那些混亂的片段

2026-05-02 作者:丹青允

第29章 第 29 章 他記起那些混亂的片段

裴君淮頭痛欲裂, 昏昏沉沉醒來。

寒風刺骨,渾身冰冷,他費力地睜開眼, 望見了洞外衰敗的山野叢林。

這是甚麼地方?

一座隱藏在深山裡的冰窟。

裴君淮勉力撐起身軀, 發覺自己躺在一堆枯草鋪就的簡易床鋪上,肩上蓋著一件磨損的外袍。

衣裳觸感柔軟, 身量纖細,這顯然不是他的衣物,是妙齡少女的款式。

裴君淮低頭檢視自己的身體,多處傷口都被仔細地包紮過, 布條整齊纏繞在他的胸口、手臂, 就連病癮發作時,自虐的那些舊傷也被處理得極為妥當。

誰給他包紮的?

誰目睹了他這些年遮藏的隱秘?

裴君淮皺起眉, 試圖拼湊起破碎的記憶。

昨夜, 他為救稚童墜落山野,強撐著病體艱難尋找生路,因傷勢過重,最終止步於這片荒山。

之後……

生死關頭,一道熟悉的身影闖入視野。

皇妹為了尋他,冒險孤身入山。

他們在黑夜中支撐著彼此,皇妹膽量小, 他擔心皇妹害怕, 一直緊緊攥著她的手,直到裴嫣……

砰!

視野一片黑暗。

墜落前的記憶到此為止。

裴君淮肩背撞地, 渾身骨頭都要碎了,昏迷前最後一瞬,他鬆開了護在懷裡的裴嫣。

再之後……

一些模糊的畫面突然闖入裴君淮的腦海。

裴嫣柔軟的手, 在他滾燙的額頭上敷上布巾。

一聲又一聲“皇兄”,在他重傷昏迷時一遍遍呼喚。

還有……裴嫣的身體緊貼著他,用體溫驅散他身上的寒意。

柔軟的觸感輕輕落在他的額頭、臉頰,甚至是……

裴君淮頭痛欲裂。

這定是傷重產生的幻覺。

倫理綱常如山,他一向清心寡慾,怎會夢到這般荒謬的情景!

後腦實在痛得厲害,裴君淮用力壓住xue位揉按,想驅散這些荒唐的幻象。

甫一抬手,扯起壓皺的袖擺,他忽然察覺異端。

袖底溼了。

一片洇開了,乾涸的水跡。

裴君淮皺眉,一時想不明白這是甚麼。

男人的手掌和修長的指骨被裴嫣早起擦拭乾淨了,僅剩這片衣袖壓在他身底,保留下來昨夜的罪證。

裴君淮靜靜盯著水跡,眸色暗了下來。

“裴嫣。”

他喚了一聲,嗓音有些啞。

沒有回應。

“裴嫣?”

男人嗓音低啞,透著未消散的情丨欲滋味,在山谷間迴響。

依然沒有得到皇妹的回應。

裴君淮抬起眼眸,環顧空蕩蕩的山洞,這裡除了自己,再無他人。

他心裡一瞬間湧起不安。

裴嫣不見了。

來不及思索袖上水跡來源,來不及懷疑自己的嗓音為何充斥欲丨念,甚至顧不得身上的傷痛,裴君淮強撐著站起身,第一反應便是去尋找裴嫣的下落。

洞窟裡的火堆熄滅了,只餘一堆燒乾的灰燼。

裴君淮檢查了一下,灰燼完全冷卻,連半點火星子都尋不見,說明裴嫣已經離開一段時候了。

這麼冷的天,深山野嶺情勢複雜,她一早去了甚麼地方?

裴君淮扶著冰壁,一步步挪向洞//口。

時值秋末冬初,白霜覆蓋了整片山林,風過寒氣逼人。

“裴嫣!”

他拔高聲音呼喚。

沒有任何回應。

空曠的山谷中只聽到他一人的回聲。

裴君淮心底一沉。

荒山野嶺,危機四伏,皇妹她一個柔弱女子,孤身會去到何處?山林裡是否有野獸出沒,枯枝敗葉下是否藏匿險坑?若是遇到了野獸侵襲,或是如昨夜一般,誤闖人為設計的陷阱……

裴君淮不敢再想下去,他披上自己散亂的衣袍,匆匆踏入山谷。

每走一步,身上的傷口都如撕裂般陣陣疼痛。

肩上那道最深的傷痕緩緩淌出血來,染紅了繃帶。

裴君淮全然不顧,只一心尋找皇妹熟悉的身影。

“裴嫣!”

他顧不得暴//露自身可能召來危險,放聲呼喊裴嫣的名字。

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迴盪。

裴君淮沿著小徑前行,留意觀察霜地間留下的足跡。

盯著前行的印記,他漸漸皺緊了眉。

這些腳印慌亂虛浮,看得出行人步履踉蹌,狀態不佳。

皇妹有危險!

裴嫣那般怯弱的性子,小時候獨自走過昏暗的宮廊都害怕,需要他站在背後看顧著才能安心。如今卻要在這陌生可怖的深山裡獨自穿行,該是何等的恐懼無助。

光是想到皇妹可能遇到的危險,裴君淮便覺一顆心沉到了底,又冷又痛。

“裴嫣!”

裴君淮放聲呼喚,再度加快步履。

山林廣袤,綿延八百餘里,地勢十分險峻。

這一路裴君淮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覺得體力在迅速流失。

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陣陣襲來,他不得不時常停下來,依靠著崖壁喘丨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色越來越亮,裴君淮的心境卻越來越沉重。

這麼冷的天,裴嫣穿著單薄,能撐多久?若是體力不支昏倒在何處,被山野兇獸嗅到氣息……

裴君淮不敢再往下想。

“裴嫣!聽到皇兄的聲音了麼!”

儲君憂心如焚,聲音嘶啞仍不肯放棄。

皇妹生死未卜,下落不明,這比他昨夜獨處險境面對死亡時還要絕望。

遠處一片落葉稀疏的林地裡,隱隱出現一抹熟悉的顏色。

心頭驀地一跳,裴君淮奔了過去。

果然是她。

裴嫣昏倒在一堆枯黃落葉叢間,單薄的衣裳浸透露水貼在她虛弱的身子上。

少女的臉頰異常紅潤,長髮散亂地鋪在落葉上,幾片枯葉沾在髮間,昏迷著一動不動。

“裴嫣!”

裴君淮撲跪在地,匆忙將皇妹抱進懷中。

裴嫣身體冰冷,裴君淮伸手撫上她的額頭,觸手卻是一片滾燙。

皇妹發燒了,燒得很厲害。

她傷勢初愈,身子還未養好,本就虛弱。又在天寒地凍的時節闖入深山過夜,為了照顧重傷的皇兄,褪去自己的衣裳給他保暖,如此折騰,裴嫣的身子根本撐不住。

裴君淮心痛如絞。

他低頭望著懷中的少女,緩緩摩挲她那雙柔軟的手。

裴嫣手心裡佈滿了細小的劃痕和擦傷,指甲斷裂,沾著泥土和乾涸的血跡,還有幾處明顯是被粗糙的樹枝或草葉割破的口子。

她昏迷著,手中仍緊緊攥著甚麼東西。

裴君淮輕輕掰開皇妹凍僵的手指,發現是幾株捏得蔫了的草根。

他認得這草藥,有退熱之效。

裴嫣清早孤身入山,是為了給他尋藥。

“傻丫頭……”

裴君淮忍不住落淚,心疼地將皇妹緊緊摟進懷中,用自己體溫去溫暖這具可憐的身子。

裴嫣是他悉心看顧著長大的,他在時,皇妹何曾受過這樣的苦?

裴嫣昨夜是如何拖起比他高了一頭多的男人,將他這個重傷之人送進那座山洞裡避風?又是怎樣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摸索著拾取山間枯枝,甚至去挖掘那些埋藏在凍土下的草藥為皇兄治傷?

這一切的一切,裴君淮都不敢細想。

皇妹刺繡時被針紮了都疼得難受,而今她忍著多大的痛楚,才落得這滿手的傷痕。

為了他,僅僅是為了入山來救他……

裴君淮心口又酸又脹,喘不過氣。

這個怕黑、怕疼的小姑娘,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孤身踏入了這片荒山野嶺。

她柔弱而堅韌,膽怯而勇敢,獨自尋找生路,深入山林挖掘藥草,只為了能幫皇兄治傷,讓他好受一點。

而他呢?卻在她最需要保護的時候負傷缺席,以至她一人涉險,虛弱昏迷。

心上裂開一陣劇烈的痛楚,比傷口撕裂還要痛。

裴君淮低頭,看見鮮紅的血從繃帶間流淌出,染紅了雪白的衣裳。

關心則亂,他這一路坎坷奔波,掙裂了傷處。

裴君淮全然顧不上自己的傷勢,一心撲在裴嫣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將皇妹打橫抱起。

裴嫣依偎在皇兄懷中,輕得像個孩子,滾燙的額頭靠在他的頸窩。

“我們回去,皇兄帶你回去。”裴君淮低聲安撫昏迷的裴嫣,聲音顫抖,壓不住心疼。

站起身的瞬間,他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重傷失血,加上長時間在山嶺間跋涉尋找裴嫣的下落,裴君淮的體力即將透支。

他忍著病痛,穩穩抱起懷中比他性命還要重要的皇妹,一步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寒風穿林而過,山中溫度急劇下降。

裴君淮低下頭,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貼了貼裴嫣的額頭,心又沉了幾分。

必須儘快回到洞窟,生火取暖,安頓好皇妹。

這個念頭支撐著儲君,讓他忘卻身上撕裂的傷痛,在失血模糊的視線中煎熬。

裴君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帶裴嫣回去,保護好她,就像裴嫣奮不顧身入山奔向自己那般。

他不能再讓裴嫣受一分苦楚了。

風勢漸大,山林間,一個渾身是血的青年懷抱著昏迷的少女,一步步艱難地前行,在山嶺間留下血色腳印,伸向遠處那個可以提供庇護的洞窟。

——————

裴嫣病了。

清早她醒來時便覺頭昏腦悶,渾身沒有一點力氣。

裴嫣緩緩側過頭,看著躺在身旁的皇兄。

裴君淮仍處昏迷之中,唇間沾有血跡,往日溫潤的面容而今蒼白得嚇人。

裴嫣心裡難受,入山時帶來的藥物所剩不多了,昨夜皇兄為護她再度跌落山崖,如今手上藥物短缺,她必須想辦法儘快為皇兄治傷。

“山腰處植被繁茂,若能尋得幾味草藥……”

裴嫣喃喃唸叨來時路,掙扎著撐起身子。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她扶住石壁緩了半晌,才勉強站穩。

昨夜裡她便發覺自己身體不對勁了,頭腦昏昏沉沉的,怎麼也醒不過來,今早醒來也是懵懵的,

裴嫣沒放在心上,只當自己昨日翻山越嶺太累了,累得神志不清。

走出洞窟,山風呼嘯著撲面而來,裴嫣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薄衣難御風寒,她抱緊雙臂,走進深山野林。

每走一步,都覺腳步虛浮乏力。

裴嫣發覺自己越來越不對勁,身上冷一陣熱一陣,寒意直往骨頭裡鑽,可面頰卻燙得厲害。

她伸手摸了摸額頭,滾燙的溫度讓她微微一怔。

“起高熱了……”

裴嫣猶豫了,靜默片刻,她攏緊薄衣繼續往深林中走去。

她不想就此放棄,皇兄還在等著她回去救治。

“我記得昨日路過時看見巖縫裡長著幾株止血的藥草,怎麼尋不見了……”

裴嫣努力集中渙散的視線,在林間搜尋著草藥的蹤跡。

強撐著高燒不舒服的身體,她只想儘快採集草藥回去,沒想到這具身子太過虛弱,會在下一瞬突然昏厥過去。

眼前陣陣發黑,裴嫣不得不扶住枯樹緩和氣息。

她終於尋到草藥,俯身去摘時,整個世界驀地傾斜。

黑暗吞沒了她全部意識。

少女昏倒在地。

冷。

渾身都冷。

裴嫣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會被凍死,在這座偏僻的山野裡默默死去。

裴嫣隱隱約約聽見了皇兄焦急的呼喚聲。

她動了動唇,想要回應,卻只能虛弱地呵出幾聲氣音,寒風一吹,便散盡了。

裴君淮的呼喚聲越來越近。

裴嫣蜷縮身體。

額頭滾熱,她的眼眶也熱了,淌出眼淚。

她想哭,很想痛快地哭一場。

混亂之中,她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裴嫣認得這陣氣息。

即使是在昏迷中,她也能立即辨識出,這是她所熟悉的藥香。

藥香透著苦澀,總是縈繞在太子皇兄身上。

“皇、皇兄……”

高熱燒得厲害,裴嫣睜不開眼,眼睫顫了顫,滾落一行淚水。

——————

飽受煎熬。

時而燒得五臟六腑都疼,時而又如墜冰窟,冷得手足僵硬。

病痛一陣強過一陣,裴君淮一雙手落在肩背幫忙順氣,一遍又一遍溫柔安撫著她。

裴嫣在皇兄的照料下恢復些許意識。

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她縮在裴君淮懷抱裡直打寒顫,可偏偏面板又燙得嚇人。

“醒了?”

意識昏沉,裴嫣感覺到男人的手掌輕輕覆上了她滾燙的額頭。

皇兄手掌冰冷,驅散了她額間些許燥熱,讓裴嫣忍不住想靠近。

臉上傳來溼漉漉的涼意,是一條浸了冷水的帕子,動作輕柔地擦拭她滾燙的臉頰,帶走高溫,讓她的意識恢復短暫清明。

“裴嫣。”裴君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放鬆,是皇兄。”

裴嫣想看看皇兄,想告訴他別擔心,可她太疲憊了,只能發出幾聲模糊不清的哭聲。

她掙扎著把臉埋進裴君淮胸膛,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藥草氣息。

這是從小陪伴她長大的氣息,讓她心安。

裴嫣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只隱約看見男人熟悉的輪廓。

“皇兄……”她聲音嘶啞。

“我在。”裴君淮立刻回應。

“皇兄。”裴嫣身上難受,心裡也難受,眼淚控制不住流淌。

“沒事,別怕。”裴君淮摸了摸她的頭輕輕安撫。

儲君順勢跪在她身前,從懷中取出方帕,就著山澗冰泉浸溼,耐心敷在她的額頭上。

裴嫣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忍一忍,”裴君淮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按住裴嫣不許她躲,“必須把體溫降下來。”

裴嫣燒得糊塗了,懵懵看著皇兄。

男人神情專注,眼底難掩焦慮與擔憂。

她想再說些甚麼,卻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只覺額頭滾燙,渾身痠痛。

“別亂動,睡吧,睡一覺便會退燒了。”

裴君淮扶著她重新躺下,為裴嫣掖好蓋在身上的外袍。

混沌之中,時間變得模糊不清。

裴嫣隱約感覺到皇兄始終守在她身邊,一遍遍為她更換額上溼敷的帕子,時不時探她額頭的溫度,判斷高燒能否消退。

裴嫣把身子縮成小小一團,依偎在皇兄溫暖的懷抱裡,尋找安全感。

一旦裴君淮離開,她便會如受驚的小獸,警覺驚醒。

裴君淮起身時,裴嫣聽見了皇兄壓抑的喘息聲,還有衣物剝離血軀的溼黏聲響。

裴君淮的傷口還在流血。

裴嫣心中焦急,模糊的視線裡,她看見了皇兄的背影。

裴君淮背對著她,解開自己染血的衣襟,重新包紮傷處。

肩背、胸膛皆是皮開肉綻,鮮血不斷從裂開的傷口冒出,順著臂膀流淌而下。

他照顧裴嫣時分外耐心仔細,輪到自己負傷,只是隨意撕下衣襬,草草包紮了事。

裴嫣眼眶一酸。

皇兄為了護住她,才會跌落斷崖傷得這般重。

似是察覺到背後的目光,裴君淮倏然回身,在對上裴嫣視線的那一刻,迅速穿起衣裳,遮掩傷痕。

他重新穿好外袍,向裴嫣走來。轉身的瞬間,臉上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對皇妹的溫柔關心。

裴君淮快步來到裴嫣身邊,冰涼的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

“還在燒著,再睡一會兒。”

“皇兄,你的傷……”

裴嫣避開皇兄的懷抱,生怕壓到裴君淮傷處。

這般勞心費神地照顧她,他自己的傷勢怎麼辦

裴嫣掙扎著,想要動一動,想開口讓他停住。

“別動。”裴君淮力道溫柔,將裴嫣按回懷中。

“別亂動,好好休息。我沒事,你安心些,發了汗就好了。”

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擋住洞窟裡一陣陣寒風的侵襲。

裴嫣依偎在皇兄胸膛,無法再忽視他身上的血氣。

血氣太重了,連苦澀的藥草氣息都壓不住。

是皇兄的傷口裂開了麼?一定很痛。

可裴君淮抱著她的手臂依然穩重有力,給予她安慰。

皇兄總是獨自扛著所有的苦痛,把最好的一面留給裴嫣。

“皇兄不要再為我費心了……”

裴嫣想要躲避,卻被裴君淮按住掙扎的手,輕輕壓回身側。

“聽話,裴嫣,不必顧慮我,你退熱要緊。”

他低聲哄著裴嫣,語氣透出年長者特有的耐心。

“皇兄的身體撐得住,我擔心的是你。”

裴嫣怔怔望著皇兄的眼眸,不再動彈了。

皇兄總是這樣,從小到大,無論她生病,還是闖了禍,裴君淮總能將她照顧得妥妥帖帖,永遠沉穩冷靜,為裴嫣擋去所有風雨。

他是國朝的儲君,也是裴嫣的依靠。

可現在,這個依靠自身亦是傷痕累累。

裴嫣緩緩低下頭,她不想再讓重傷的皇兄憂心,便順從地倚靠著裴君淮,將自己完全交付。

“沒事的,不必多慮。”裴君淮拿起浸溼的帕子輕輕擦拭裴嫣臉頰,幫助她散熱退燒。

男人的手指觸碰她肌膚,激起一陣顫慄,這讓裴嫣想起昨夜凌亂的那些片段。

那是夢境,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未等她仔細回想,背後的裴君淮調整了姿勢,隨後,有個硬硬的東西塞進了裴嫣手心。

“張嘴。”裴君淮說道。

那是一個木頭削成的柱體,用來給裴嫣喂水。

“飲些水潤燥。”

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裴嫣感覺身體被裴君淮抬了起來,靠在他堅硬的胸膛。

這個姿勢很有力量,裴嫣小時候生病,皇兄也是這般照顧她。一向嚴肅的太子也會破例縱容皇妹,由著裴嫣躺在自己懷裡睡去。

杯沿輕輕抵住了裴嫣的唇。

裴嫣張開唇,小口小口地嚥著。

甘冽的山泉水緩緩渡入口中,她感覺喉嚨裡的疼痛緩和些許,昏沉的頭腦也漸漸清明。

“別擔心,你不會有性命之危,天黑之前,皇兄一定帶你平安歸家。”

裴嫣懵懂點了點頭,想說些甚麼,突然咳嗽起來,身子在裴君淮懷中顫抖。

“疼……”裴嫣嗚咽。

“哪裡疼?”裴君淮神情緊張。

“渾身都疼。”裴嫣咳得喘不過氣:“喉嚨痛,頭也好疼。”

裴君淮伸手探探她額頭的溫度。

掌心覆上她滾燙的額頭,裴嫣貪戀地想要更多涼意,往裴君淮懷裡縮了縮。

裴君淮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他沒有推開裴嫣,緩了半晌,將她擁得更緊了些。

“是皇兄的錯,我不該讓你獨自出去,更不該牽連你入山涉險。”

裴君淮痛悔,心裡自責。

裴嫣搖了搖頭,想安慰裴君淮這不是他的錯,想問清楚他的傷怎麼樣了,想讓他先照顧好他自己。

高熱燒得裴嫣思緒混亂,只能含糊地喃喃喚著:“皇兄,皇兄……”

“我在。”裴君淮眼神柔和下來,伸手幫她梳理額前汗溼的碎髮。

聽到皇兄回應,裴嫣紅了眼眶,從小到大,無論遇到甚麼困難,只要有裴君淮在,她便覺得心安。

即使他們身處荒山野嶺,前路未卜,能知曉皇兄一直陪伴身邊,裴嫣便不再如之前那般害怕。

她抹了抹眼淚,抱住太子的手臂慢慢縮入他懷抱中。

裴君淮心疼地拍撫皇妹肩背,直到咳嗽聲漸漸平息。

“再飲些,潤肺平燥。”

這回裴君淮喂得很慢,極有耐心,一點點喂水,確保裴嫣能嚥下,不至於被嗆到。

他竭盡所能去照料皇妹。

裴嫣迷迷糊糊感覺到,裴君淮在檢查她的身體。

“身上是否還有其他磨損的傷處,發炎以至加重了高熱?”

裴嫣聽到太子的話,忽然一驚。

她的足踝,她的膝蓋,還有摩擦泛紅的腿側……

她緊張地按住裙襬,足根悄悄往後遮藏。

裴君淮目光敏銳,反應快裴嫣一步,握住了她擦傷的足踝。

“這是如何傷到的?”

裴君淮抬眸發問,眼神裡盡是心疼。

裴嫣一動不敢動,支支吾吾半晌也說不出結果。

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昨夜荒唐的夢境。

滾熱的懷抱,耳畔急促的聲息,男人浸溼的手指,還有,還有……

裴嫣盯著裴君淮掌中握住的一截足踝,心裡明白,那些場景不是夢境。

她的的確確犯了錯,弄髒了皇兄的袖擺。

定然是高燒燒糊塗了,否則她的身體怎會生出那般陌生的感覺呢。

裴嫣心虛,不敢再直視皇兄的眼眸。

“是……是採藥時不慎滑倒,摔了一跤……”

她磕磕巴巴答道。

少女的臉紅透了。

裴君淮不再追問,只當裴嫣通紅的臉頰是被高熱燒出來的顏色。

他一心放在照顧皇妹這件事上,俯低東宮太子的身段,從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條幹淨的布條,匆忙為裴嫣包紮傷口。

裴君淮的動作熟練而溫柔,做過千百遍一般。事實上,他確實做過無數回,手法熟練。

從小到大,每當裴嫣受傷或生病,總是東宮第一個發現,趕來照顧。

宮人們都說,太子殿下對溫儀公主這個妹妹格外疼愛,甚至超過了帝后。

裴嫣病懨懨地伏在他懷裡,如少時那般,燒糊塗了口中含糊不清嘟囔著皇兄。

裴君淮看得心疼,一顆心揪得難受,輕拍裴嫣的背,想讓她好受些。

他伸臂抱緊皇妹,讓她倚靠在自己胸前,像小時候哄睡裴嫣那般。“睡吧,”裴君淮聲音溫柔,“皇兄在這兒陪著你,睡醒了我們便能回到家中了。”

熟悉的安撫讓裴嫣眼眶一熱。

她乖順地點了點頭,把臉埋進裴君淮胸膛。

小時候做了噩夢,皇兄便是這般哄她入睡。當她難過或生病時,皇兄亦會這般溫柔地安慰她。

只是後來年歲漸長,他們恪守禮法,時時注意分寸,不再如幼時那般親近。

不知不覺,這麼多年一晃便過去了。

也不知是福還是禍,少年時期刻意疏遠的距離被這場意外拉近。

裴君淮認命般,嘆息一聲,扯過一旁烘烤乾燥的外袍蓋在裴嫣身上,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燒得通紅的小臉。

“安穩睡上一覺,病症很快便能消退了。”

他輕輕抵著裴嫣發頂,溫聲告訴她。

疲憊感席捲而來,意識一點點變得模糊。

裴嫣迷迷糊糊點了點頭,她趴在皇兄溫暖的懷抱裡,被安全感包圍,終於沉沉睡去。

裴君淮望著懷中安睡的裴嫣,心情複雜。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拂過少女的臉頰,將她額頭汗溼凌亂的一縷縷烏髮別到耳後。

這個動作,隱隱超出了兄長應有的界限。

裴君淮心裡清楚。

只有在這樣的時候,在裴嫣病得迷迷糊糊,全心全意依賴著他這個皇兄的時候,他才敢流露出一分真實的情感。

裴嫣在他的觸碰下微微動了動,但未醒來。

裴君淮剋制地收回手,捂住心臟平復內心的波瀾。

何時開始,他心中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

那些剋制的觸碰,那些欲言又止的時刻……

裴君淮注視著少女安靜的睡顏,心事重重。

他知道,一旦回到宮中,他又必須做回那位克己復禮的東宮太子,做裴嫣的榜樣,做她光風霽月恪守禮法的皇兄。

在這處遠離世俗的洞窟裡,裴君淮允許自己放縱這麼一次。

只此一次。

他絕不會再逾矩了。

寒風呼嘯,洞外天光漸暗。

“該走了。”裴君淮將衣裳又裹緊了些,確保懷中的裴嫣不會受寒。

“皇兄帶你回家。”

他抱起皇妹,向外走去。

——————

天黑了。

黑暗籠罩著荒山野嶺。

火把在山野間亮起,眼見天色暗了下去,獵場趕來的搜救官兵心急如焚,加緊清理山崩堵塞的道路。

山谷間迴盪呼號聲,眾人奮力鑿擊山石,開闢通路。

山野一片喧囂混亂,黑暗中緩緩走出了一道修長的身影。

有人眼尖,失聲驚呼:“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

周遭嘈雜混亂的動靜停了一瞬,眾人驚愕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去。

火光漸近,映照出那人清俊的輪廓。

裴君淮一步步從夜色中走出,雪白的錦袍上沾染大片乾涸的血跡,衣袖被劃破幾處,露出底下傷痕。

青年臉色蒼白,任誰都能看出他傷勢不輕,卻仍保持著那股溫潤從容的氣度,步履沉穩,不見分毫狼狽。

裴君淮身姿挺直,那雙溫柔的眼眸只專心望著懷中的少女。

眾人這才發覺,殿下懷中還抱著一人。

是昏迷過去的溫儀公主。

少女雙目緊閉,長睫溼漉地垂著,一張小臉毫無血色,遮掩在太子胸膛間。

烏黑的長髮垂落下來,隨著裴君淮的步履輕輕晃動。她身上裹著皇兄那件沾血的外袍,被裴君淮緊緊護在他懷中,護佑她避開外界所有的危險。

“太子殿下!公主!”領隊的將領急忙迎上去。

“孤無礙,皇妹身體虛弱,先救她。”

隨行的太醫正要上前,一道身影卻比他們更快,撥開人群衝上前。

“裴嫣怎麼樣了?”裴景越憂急,伸手便要探看裴嫣的狀況。

眼前寒光一閃。

誰也沒能看清太子是如何動作的。

裴君淮手腕一翻,抽出身旁官兵腰間的佩劍,劍鋒橫掃而出,倏然架在裴景越頸前。

動作快得驚人,再近寸餘,便可取了裴景越性命。

劍身寒光映出裴君淮的眉眼。

“讓開。”他緩緩抬眸看向裴景越,嗓音冰冷。

山谷間陷入死寂。

官兵惶恐,不知太子因何突然震怒。

裴景越僵在原地,對上太子威嚴的目光。

頸間的劍刃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關心則亂,情急智昏。

裴景越慢慢收回伸向裴嫣的手。

他盯著那柄劍,冷笑一聲:“太子殿下這是何意?”

裴君淮抱緊懷裡虛弱的皇妹,手腕微動,劍鋒又逼近裴景越一分:“裴嫣傷成這般模樣,孤絕不姑息!”

手腕驀地向前一送,劍身推得裴景越向後踉蹌。

裴景越踉蹌後退兩步,站穩腳步後,忽然低低地笑起來。

“太子殿下應當慶幸,”他盯著裴君淮懷中昏迷的少女,壓低聲音,“因為皇妹在,殿下才能活命。”

周遭人等聞言,紛紛感慨,太子殿下能從那等險境中生還,是溫儀公主不顧自身安危,獨自闖入深山險地尋到了兄長及時為他救治,太子才能平安歸來。

只有裴君淮聽懂了裴景越話中另一層深意。

因為裴嫣的突然出現,裴景越才停手,未再繼續計劃。

四皇兄變相承認了獵場的動亂並非意外。

裴君淮不再理會他,抱起裴嫣揚聲道:“太醫!”

等候多時的太醫急忙上前,想從太子手中接過溫儀公主,卻被裴君淮避開。

“孤親自護送皇妹回營。”裴君淮看了裴景越一眼,轉身欲走。

“太子殿下對裴嫣,似乎關心過度了。”裴景越冷不丁出聲。

裴君淮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她是孤的皇妹。照顧她,是孤的本分。”太子態度沉穩。

“本分?”裴景越輕笑一聲,壓低聲音,“只怕有些關心,超出了手足之情。”

這話倏然刺中裴君淮深藏心底的隱秘之事。

太子背影一僵。

他垂眸,看著懷中熟睡的少女。

裴嫣是這般依賴他,信任他這位端方守禮的兄長。

可他又是如何待裴嫣的呢?

想到那些竭力壓抑的,罪惡的,見不得光的心思,裴君淮一瞬心痛。

他默默轉過身,勉力維持冷靜。

“四皇兄慎言。”

裴景越卻笑得意味深長,目光掃過太子庇護裴嫣的姿態,他上前走近,用只供裴君淮聽見的距離低聲致歉:“是臣失言了。只是太子殿下這般緊張,倒讓臣想起一詞……”

“欲蓋彌彰。”

夜風疊起,暗流湧動。

火把的光芒在風中搖曳,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像兩道鬼影,隱晦較量。

“四哥今日話有些多了,”裴君淮意味深長, “想必是擔心過度,心神不寧,以至屢屢失言。既然如此,皇兄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向父皇解釋,獵場之中為何會混入無辜稚童,西麓為何會有猛獸無故發狂。山野冰封,又是誰人挖空山道虛設陷阱。”

裴景越臉色微變:“不勞東宮費心,臣自會為太子殿下查個清楚。”

“最好如此,孤拭目以待,且看四哥此番會問罪何人,又如何給出陛下一份完美無缺的交待。”

裴君淮覷一眼男人陰沉的面容,抱起裴嫣轉身向營帳走去。

侍衛們迅速跟上,將四皇子遠遠隔絕在東宮儀仗之後。

裴景越站在黑夜中,望著太子抱著皇妹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神愈發陰鷙。

裴君淮的身影隱入營帳,

太醫院的人齊齊候著,見到太子抱著溫儀公主進來,趕忙上前準備診治。

裴君淮將裴嫣安放在軟榻上,他欲起身為太醫讓出位置,袖擺卻突然被甚麼勾住了。

裴君淮一怔,垂眸望見了攥著他衣角的那雙手。

裴嫣昏得迷迷糊糊,無論如何也不肯撒手放走皇兄。

宮人匆忙上前解圍。

“罷了,莫再驚擾她。”

裴君淮沒有掙脫裴嫣,只順勢在她榻邊坐下,對著太醫微微頷首:“為公主診治。”

他看著病懨懨的裴嫣,不忍心讓她鬆手。

病中的少女極度缺乏安全感,纖細的手指緊緊抓住皇兄不放。

裴君淮望一眼染血的衣襟,輕聲道:“孤無礙,在此陪著溫儀也好。”

診治完畢,東宮隨侍同太醫下去拿藥。

營帳裡靜了下來。

裴嫣還病著,昏迷不醒。小臉燒得通紅,額頭,頸窩,手掌心到處都汗津津的,黏著很不舒服。

裴君淮問宮人要來溫水,浸溼了巾帕給她擦拭。

少女細嫩的手心劃破細小傷痕,裴君淮耐著性子一點點擦淨血汙,從指縫,到掌紋,再到掌根。

他順手將裴嫣的袖子捋上腕骨,換了一盆水再要擦拭時,目光忽然定住了。

裴嫣白淨的手臂上印有男人的指痕。

裴君淮呼吸驟停。

那些剋制的,凌亂的,失控的痕跡,與他昨夜模糊的夢境驚人相似。

裴君淮醒來後頭痛欲裂,只當是舊疾發作催生的一場荒唐夢。

他從未冷靜下來細細思量,若那並非夢魘,而是真實發生過的現實……

裴君淮駭然起身,後退數步遠離裴嫣。

他不敢再靠近皇妹。

他不敢去回想,那夜混亂中犯了甚麼錯事。

他怎麼能、怎麼能……

裴君淮閉上眼,心生悲痛。

這位正人君子妄圖欺騙自己,一切皆是虛妄的噩夢,一切皆是重病產生的假象。

可裴嫣肌膚上用力壓出的痕跡是鐵證,他無法躲避。

“來人!”

太子一向溫雅端方,少有這般失態的時候。

“奴才在。”大監應聲,急匆匆掀簾而入:“殿下,有何要緊事吩咐?”

裴君淮移開目光,不敢再看裴嫣。

作者有話說:哥天天壓抑,哪天發現沒有親緣關係不得高興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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