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反省 必須承認,他演技卓群。
週五。上午十點。
看守所的臨時採訪室閃著慘白的日光燈,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肅殺的氣味。走廊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夏佳希不動聲色挺直脊背,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小口, 緩解喉嚨的緊澀。
像她這種從小到大的優等生, 此前面對每一次考驗都是興奮更多,因為她知道自己有很大的機率能做好。
可是現在, 心臟的跳動卻格外沉重,像某種壞兆頭。
幾乎是本能地,她向外看了一眼。
秦湘和劉捷身姿筆挺地站在攝像機後,見她望過來, 秦湘篤定而鼓勵地衝她點了點頭, 而劉捷則是面色嚴肅。
下一刻,兩名警察將黃均帶了進來。
他穿醒目的橘色囚服, 手腳帶著鐐具, 進門看到屋內的架勢,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下。
“你為甚麼要笑呢?”
黃均一在她對面落座,夏佳希便進入了狀態,“今天心情很好嗎?”
“我就是覺得挺好笑的。”黃均說,“你們這些人居然這麼喜歡偷窺別人的私事。”
“你說的私事,是指你殺害一家三口的犯罪事實嗎?”
“你都知道了還有甚麼好問?”
夏佳希:“在你動手殺人之前,你花了半年時間接近被害人一家。這半年裡, 你和她們是怎麼相處的?”
“我和晴晴就是普通戀愛啊。那時候我失業了沒地方去, 她就讓我住她家,後來她媽讓我去她們家公司裡上班。”黃均的語氣稀鬆平常, 帶著一絲回憶的愜意,“我每天接她上下班,晚上一起吃飯, 週末出去自駕遊。她媽和她爸都對我很滿意,說我踏實又可靠,要不然也不會同意我和晴晴訂婚。”
“晴晴”。
從兇手的嘴裡聽到這種暱稱,夏佳希一陣惡寒。
這一瞬間,一些被她努力壓抑的畫面蠻橫地撞進腦海。
和池嶼重逢那天,他眉眼頹唐,聲稱自己不慎破產無家可歸。她於心不忍將他撿回了家。
池嶼和她一起吃晚飯、一起看電視、一起出去玩時的回憶竟然與黃均的敘事詭異重疊。
夏佳希□□心神再度開口:“即便她們對你付出真心,這麼信任你、幫助你,你殺人的決定都沒有改變嗎?”
“其實我真不是一個壞人。你看你這樣坐在我對面,我有說要殺你嗎?”黃均微笑,“我只是感覺蠻好玩的。而且她們肯相信我,不也是我努力爭取來的成果麼?”
聽著黃均玩世不恭的口氣,一種混雜著荒謬與憤怒的洪流竄上夏佳希的胸腔。她不明白為甚麼這些爛人都喜歡踐踏別人的真心。
“好玩?對你來說,長達半年的欺騙、謀殺,主要是為了玩,為了……”腦中劃過一個觸發她更多閃回的詞語,夏佳希的聲音沉了幾分,“消遣嗎?”
黃均:“每個人做事當然都有自己的理由啊。我看她們被我忽悠得團團轉,很有成就感。就和你完成一個採訪是一樣的。”
這種模擬令夏佳希作嘔。
她壓住心底呼嘯的情緒,轉而問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你將自己的未婚妻殺害分屍之後,若無其事地和準岳母岳父吃飯,那時候你沒有感到煎熬,反而有成就感是嗎?”
黃均:“看到她父母當時的表情——你知道你看懸疑片最後真相大白、劇情反轉那時候的爽感嗎?我就是那種感覺。”
看著黃均那種摻進幾分陶醉的神情,夏佳希的指甲緊緊掐入掌心,但那份疼痛完全不足以平息她的忿懣,她盡力保持聲音的冷靜:“你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了是嗎?”
“怎麼現在全都賴我頭上了?”黃均扯開嘴角,語氣多了明顯的埋怨,“說真的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容易。隨便演一演,她就照單全收。要是她聰明一點,警覺一點,我也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其實也是她害了她媽和她爸。弄得我現在也被判刑。”
如果這不是在採訪,如果她不是記者,夏佳希一定會衝上去打他一拳。
黃均歸因受害者的邏輯讓她大為光火,對被害者的悲慟與對加害者的憤怒在她體內橫衝直撞。
“所以你對現在的結果不甘心是嗎?”夏佳希幾乎無法剋制住自己的表情,在鏡頭前也皺了眉,“你認為你被判死刑,是因為被害人不夠警覺,而不是你罪惡滔天?”
“殺人犯可不一定是壞人。我前妻才是真的又蠢又壞!她說我暴力、下三濫,可其實我一直很遷就她,只是拿開水燙過她幾次,她立刻就翻臉跟人跑了。要不是她出國了,我一定會替天行道。”黃均像是開啟了話茬,東拉西扯地為自己正名,“我覺得法律不通人情的地方就在這裡,因為我殺人就判我死刑?那我之前捐款、還獻過血,這怎麼不算了?”
夏佳希的牙關在緊闔幾秒後才再度開啟,她拋開邏輯與提綱順序,問了一個她此刻最想問的問題:“你對遭到你迫害、殘殺的人沒有哪怕一絲的愧疚嗎?”
“我覺得你這個‘愧疚’的用詞不好,我教教你,你這裡要用……嗯,用‘可惜’更恰當。像晴晴那種人就是平時生活太順遂了,其實真的需要經歷一些挫折。只不過她沒有透過我給她的考驗,所以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你說是不是很可惜?”
黃均略顯輕蔑地說著,從夏佳希難以抑制的表情裡捕捉到了她的情緒,像是發現了甚麼極其有趣的事,突然咧開嘴笑了,“你又不認識她,為甚麼要這麼替她打抱不平?是不是因為你也被人騙過啊?記者小姐,其實你看起來比晴晴更好騙——”
“你以為你有甚麼資格給被害人所謂的考驗?”
黃均不回答,惡毒又興奮地沉浸在剛才的發現裡:“要是我早點遇到你就好了,感覺騙你玩更有意思,最後把你殺掉的話——”
“閉嘴!你這個殺人犯!”
夏佳希的理智像被壓到底的彈簧,一剎那失控。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站了起來,抓起面前那杯水就朝著黃均狠狠潑了過去。
“嘩啦——!”
冷水潑面的瞬間,黃均非但沒有憤怒,情緒反而高漲到癲狂的狀態:“記者打人了!哈哈哈哈記者打人了啊!你們都看到了吧?這個記者比殺人犯更恐怖啊!你們快把她也抓起來啊!”
場面頓時大亂,警方迅速上前控制住仍在高聲叫嚷、手舞足蹈的黃均,將他強行帶離。
整場採訪就此戛然而止。
夏佳希仍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空杯子,冰冷的水漬自她指尖滴落。她渾身僵硬,耳邊嗡鳴一片,除了自己擂鼓的心跳之外甚麼聲音都聽不見。
持續一週籠罩在她心頭的不詳感得到應驗,在失意間混沌散去。
她知道自己果然還是搞砸了這場採訪。
…
“夏佳希,你以為你自己是誰?正義使者嗎?你怎麼能和受訪者動手?那可是在看守所裡啊!”
“我三令五申讓你好好準備,千萬不能出錯,你呢?把我的話都當耳旁風了?”
“這次我對你真的太失望了!這麼重要的採訪居然捅了這樣的簍子!”面對秦湘的訓責,夏佳希沒有任何辯駁的餘地,只能低著頭:“對不起。這次是我的疏忽。”
“疏忽?”劉捷冷笑一聲接過話頭,“你小小一個疏忽,知道給臺裡帶來多少損失麼?你知道你給同事們帶來多少麻煩?”
“……我知道。”
因為她沒忍住朝黃均潑水,警方撤回了採訪許可,不允許這次節目上線。秦湘的節目功虧一簣不說,臨時換選題也給幾個同事造成了額外的工作負擔。
“我當時說甚麼來著?你這個人就是急性子、沉不住氣。”劉捷沉眼看她,“一點壓力都扛不住,真是不堪大用。”
換在一週前,夏佳希還可以振振有詞地駁回劉捷的武斷。但此時她辯無可辯,只是垂眸,自責地點頭。
“你——”秦湘指著她還是氣不打一處來,“夏佳希啊夏佳希,你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犯錯呢?”
“好了好了。”聞訊趕來的陳若良匆匆關上會議室的門,笑著打圓場,“我聽說你們倆都數落她半小時了,差不多了吧?佳希入行才一年,有這樣的表現已經很好了!年輕人嘛,難免犯點錯,又不是甚麼原則性問題。”
劉捷冷冷瞥他,語氣帶著幾分嘲諷:“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上司一味慣著她,她今天才敢當著相機、當著警方的面撒野,一點規矩都沒有。”
屬下犯錯,陳若良總有點難辭其咎,也沒像往日那樣和劉捷嗆聲,訕笑一陣:“哎呀,失敗不可怕,重要的是要從失敗中汲取經驗教訓,佳希,透過這次的事件是不是意識到自己的抗壓能力、情緒管理能力還需要進一步提高了?”
夏佳希還看著地板,點點頭。
“吶你們看她已經知道錯了。有則改之啊。”陳若良拍拍她的肩膀,“出去吧。”
夏佳希抬眼,小心地看了看面色陰沉的秦湘,沒動。
秦湘還想說幾句,可看她一副霜打茄子似的可憐巴巴那模樣,到了嘴邊的狠話又咽了回去,終究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揮了揮手:“出去吧。寫一份五千字的檢討給我,下班前交上來。”
夏佳希輕輕應一聲,腳步沉重地走出了會議室。
剛推開門,在門邊等了半個多小時的江延就急迎上來,不住地打量她,眼裡的心疼藏不住:“佳希,你還好吧?”
她嘆了口氣,甚麼話都說不出來,全身沒勁地靠在牆壁上,指尖摸索著拿出手機,想著先跟同事對接一下後續工作。
江延見狀,連忙伸手按下她的手腕:“別忙了別忙了。秦湘和劉捷都協調好了,臨時換的選題我剛才也跟陳雯婷對過了,今天慢談的節目照樣能播,你就別操心了。”
他看她整個人都搖搖欲墜,連站都站不穩,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又忍不住說:“你說這倆人也是,太不近人情了。又不是甚麼天大的錯誤,非要數落你這麼久。”
“本來——”夏佳希張口卻發現自己聲音沙啞,清了清嗓子才能往下說,“本來就是我的錯。都怪我意氣用事。”
“那又怎麼了。面對那種心理變態的殺人犯,意氣用事才是人之常情好不好。”江延說,“這恰恰說明你是一個有同理心的正常人。”
夏佳希連一個苦笑都擠不出來,只能搖搖頭:“其實捷哥說的對,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我就是一個沉不住氣的愣頭青……”
“愣頭青怎麼了啊?愣頭青多可愛啊。這個世界需要愣頭青啊。”
“……”
看她嗔怨又無力地看了眼自己,江延笑了笑,掌心摁在她腦袋上:“好了。過去的事就讓它翻篇吧,採訪的機會以後多得是,實在不行我把我奶奶叫來讓你採訪。”
夏佳希實在有幾分哭笑不得:“別了吧你。”
“怎麼不行,你上次不還說想採訪她嗎?要不然你現在就跟我去白月灣吧。”
“算了。”夏佳希深吸一口氣,終於打起了一點精神,“我還是去寫檢討吧。”
…
寫完五千字的檢討開車抵達小區,夏佳希已經筋疲力盡。
停車拉起手剎,拿腦袋抵著方向盤,有些呆滯地放空。
空白的腦袋很快被失敗又折磨的回憶填滿。不想去想,但又一直在想。為甚麼她當時不能忍一忍?為甚麼她沒有忍住?
陳若良說的很對,她的抗壓能力不夠、情緒管理能力也不夠。
如果她足夠專業,就能在採訪時將自己的個人情緒和外界加註的壓力統統抽離出去,無論黃均說了多少人神共憤的話,都可以淡然處之。如果她足夠專業,就不會忘記自己身為記者的立場與責任,更不會做出那種幼稚的舉動。
別說一直欣賞自己的上司對她失望,她自己也對自己感到無比失望。
坐在車裡反省了將近二十分鐘,夏佳希才魂不守舍地上樓。
開啟門,眼前晃過一道身影。
她猝不及防被拽進一個懷抱。
溫熱又熟悉的氣息那麼嚴實地包裹著她,給她一種不可思議的撫慰。
夏佳希鼻子一酸,眼眶湧上熱意,幾乎想要緊緊抱住眼前的男人,嚎啕大哭一場訴說自己失敗的遭遇。
但片刻的怔惘過去,她意識到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處心積慮騙了她好久的池嶼。
就是因為她不夠冷靜,才會無法自控地被他引誘,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喜歡他,才會上當受騙。
她一陣心涼,抬手去推開他,但他反而將她抱得更緊,並對她說:“我愛你。夏佳希。”
池嶼。在說他愛她。
一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在她面前演了一出又一出,饒有興味地看她向他付出真心。
“可以放開我了嗎?”她淡淡問。
“……”池嶼終於鬆開她,眼底一片通紅,話裡有類似懇求的意味,“我是真的愛你。不要不理我,好嗎?”
……必須承認,他演技卓群。
但她現在已經明瞭,這不過是一種惡劣又歹毒的手段。
他表現得好像很深情,內心則根本沒有任何波動。從前她毫無保留地相信他,總是因為他的表演而動容,心裡湧起真切的情誼,忍不住去擁抱他去親吻他。
他這次也是在等她投懷送抱嗎?他以為她就做不到毫無波動地吻他嗎?
夏佳希上前一步吻住他。
唇瓣交疊時,池嶼卻推開了她,握著她雙肩的手在抖動:“我知道我做了錯事,我騙了你,我——”
他突如其來的自白令夏佳希感到好笑。
明明甚麼都是假的。
反覆的閃回裡,她驚覺自己對池嶼滿心滿眼的愛意竟在幾天的煎熬裡全部扭曲。
她甚至認為自己都開始恨他了。
而在意識到這種極端的負面情緒從心底裡滋長出來時,她又感到怨念,怪他為甚麼要把這種情緒帶給她。
她想起高中的時候,她是那樣討厭池嶼看自己的眼神。那讓她感覺自己像他的掌中之物。
到頭來,她真的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間。
“在你看來,我是甚麼很賤的人嗎。”夏佳希輕聲問他,“孤島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