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坦白的必要 “她在洗澡。”
等車開進小區, 夏佳希收到幾條訊息。
居然是高中班長髮過來的。
【吳益辰:佳希,最近有空嗎】
【吳益辰:來參加同學會,一起聚聚唄?】
【夏佳希:哎?同學會?甚麼時候?】
【吳益辰:哈哈哈就知道你沒看班群】
【吳益辰:就定在下週五呢】
夏佳希翻進班群, 居然已經有200+條未讀訊息了。一開始只是聊聊近況, 到後面發展成了組織同學會。
【夏佳希:好呀,我下週五應該有空!】
【吳益辰:那就好哈哈哈】
池嶼:“又在和誰聊天, 不理我了。”
“是班長啦。”夏佳希說,“他跟我說下週五同學會,叫我去。他有來聯絡你嗎?”
“嗯。倒是有。”
走進電梯,夏佳希順手摁下按鍵:“那你怎麼和他說的?你去不去啊?”
“我說夏佳希去我就去。”
電梯門汀得一聲合上, 密閉空間裡夏佳希的心跳自作主張快了幾拍。
……要放在以前, 她肯定覺得池嶼說這種話是在挑釁她。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不知道為甚麼她竟然從這句話裡品出了一絲絲曖昧的意味。
實際上, 池嶼現在和她合租。所以她去, 他也去。這是很正常的邏輯,哪裡有甚麼曖昧?她怎麼會把池嶼的話想歪?
電梯開啟,夏佳希箭步出去,衝到家門邊叭叭叭輸了密碼就衝進臥室裡。
脫掉外套脫掉褲子,整個人毫無束縛地躺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哎——早知道就不去東園寺了!”
她大早上去寺廟是為了平心靜氣的。結果去一趟回來, 反而心神盪漾胡思亂想的。真是造了孽了。
夏佳希一把扯過枕頭悶住自己。
下一秒, 她在枕芯裡嗅到了一絲池嶼的味道。於是,清晨時池嶼沒穿上衣的畫面毫無預兆撞進腦海。
“啊——!”她尖叫一聲, 慌忙將枕頭連帶著腦海中的幻想一起甩開。
“怎麼了?”池嶼敲門問。
夏佳希沒想到他就在門外,連忙亂說:“啊——沒事我——我平地摔而已——”
“摔倒了?”池嶼的語氣沉了點,握住門把向下擰。
“不行!別進來!”夏佳希驚慌失措, 連滾帶爬地撲向門邊要堵門,免得她沒穿褲子的樣子被池嶼看見。
然而她一時情急,撲到門前時腳上一扭,關節傳來一聲脆響,一陣劇痛猛地竄上來,她倒抽一口冷氣,差點跌坐在門邊。
果然……人不能撒謊啊!
剛說句摔了就真遭報應了。
還好池嶼沒有硬闖,只是問:“到底怎麼了?”
“我……”夏佳希痛得直冒冷汗,“有點崴到了。”
“開門。我看看。”
“等——等下。”
夏佳希忍著劇痛,單腳跳到衣櫃前,從亂糟糟的櫃子裡隨機扯出一條褲子。她剛用力一拉,堆疊一團的十幾件衣服劈頭蓋臉一齊朝她砸了下來。
“啊!!!”她又發出一聲慘叫。
“夏佳希。”池嶼的聲音明顯加重,有清晰的焦灼,“開門。”
“等等!我沒事!”夏佳希艱難地從衣堆裡扒拉出那條睡褲,匆匆穿上,這才說,“現在你可以進來了。”
幾乎在她開口的同時,池嶼就推門而入,一眼看見站在滿地衣物中的夏佳希:“……是著急整理衣櫃所以崴到了?”
“啊,是。”夏佳希又搖頭,“也不是!反正就是——哎?!”
她還沒說完,池嶼就上前抱起她,跨過一地狼藉踏出臥室,將她輕放在沙發上。
沒等夏佳希反應過來,池嶼已經單膝跪在她跟前,伸手將她的睡褲向上撩。
“你幹嘛?!”夏佳希忙道。
池嶼:“你可能骨折了。”
“啊?!不會吧?真的嗎?我就崴了一下啊。”
“不清楚。”池嶼說,“所以要儘快檢查一下。”
“……”
見她不說話了,池嶼將她的睡褲向上捲到小腿處,又握住她崴到的腳踝慢慢向上抬,拇指稍微施力輕壓:“痛嗎。”
夏佳希:“這裡還好。”
他溫熱的指腹拂過她的外踝向上,慢慢地摁進去:“那這裡有感覺嗎。”
“……” 夏佳希緊緊皺著眉。
池嶼抬眼,是微微仰視她的角度:“你在害羞嗎?”
夏佳希瞪他:“誰害羞了?這有甚麼好害羞的?檢查傷勢而已!”
“嗯。那就不要忍。”
他又垂下眸,指腹已經不知道摸到哪裡,往裡一按:“這裡痛嗎。”
她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但咬緊牙關沒有發出聲音。
“不要忍,喊出來。”
夏佳希實在有點受不了,死死掐著沙發,聽他這麼說,止不住連聲坦白:“……痛!就是這裡痛!”
池嶼終於鬆開她,起身去冰箱冷凍櫃裡拿冰袋:“那應該是韌帶拉傷。冰敷一下,塗個藥膏,修養一個月會好。”
“一個月?!”夏佳希拔高聲音,“你是不是在嚇我啊?”
“沒有哦。所以你這一個月最好哪裡都不要去,乖乖待在家裡。”
池嶼握住她的腳踝,將冰袋敷上去的那一刻,夏佳希冷得直吸氣,呲牙咧嘴道:“還待在家裡呢。我就是在家裡才崴到的好吧!”
“怎麼突然想起收拾衣櫃了?”
“……”夏佳希很快地撇了他一眼,去他手裡拿冰袋,“我自己來。”
池嶼沒有鬆開,裹著冰袋的手指泛出暗紅:“為甚麼不肯讓我幫你呢?”
夏佳希移開目光:“我自己來比較方便。”
池嶼垂下眼睫,輕聲問:“是我哪裡做錯了嗎。”
“甚麼?”
“你出門回來之後,好像就一直在刻意和我保持距離。”
“沒有啊……”
夏佳希實在不擅長說謊。她心虛時,眼神便會飄忽不定。而池嶼從來不錯過她一絲一毫的臉色。
他追著她的視線,微微側過臉繼續問:“那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讓你不高興了是嗎。”
“……沒有啊,你挺好的。”
“是因為我白天給你發訊息催你?還是因為吃飯的時候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又或者是因為昨天晚上我沒有——”
“哎!打住!”夏佳希連忙說,“跟昨天晚上沒有關係!跟你也沒關係!都是——都是我個人的問題。真的,池嶼,你完全沒有做錯甚麼。我保證!”
“所以你沒有在生我的氣,是嗎?”
“沒有沒有。”
“那你抱抱我,讓我確認一下。”
“……”
——能不能,就是說,儘量不要再有任何肢體接觸了呢?!
看著面前的池嶼,夏佳希還是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慢慢意識到池嶼相較於從前有了不少變化。當然,她不知道他底色如何,只是表面上看起來確實和高中時不太一樣。
最明顯的改變就在於他達成目的的手段。從前他要甚麼,大多數時候會直白甚至強硬地去奪取。但現在,他更多采取一種迂迴而柔軟的手段不動聲色地達成目的。
夏佳希是直來直往的脾氣,從前的池嶼雖然更加我行我素,反而讓她比較好應付。但現在,池嶼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時常讓她無措。如果她把這句話說出口,池嶼一定會追問,而他但凡打著彎向她盤問,她到最後總會稀裡糊塗地和盤托出。
她可不想和他說,她是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徹底愛上他之類的。
且不說她還沒法釋懷他和林時宜之間的事,而且她以前都說了她不會喜歡他的,難道要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於是夏佳希傾身過去,蜻蜓點水地抱了他一下:“好了吧。”
“不夠。”池嶼說,“太短了。”
“……”夏佳希打算溜之大吉,“再說吧再吧,我還有事。”
她撐著沙發站起來,而他還握著她的腳踝:“你又要去哪?”
“我——我去洗澡啊。”夏佳希說,“這麼晚了,該洗洗睡了。”
池嶼鬆開她,起身,高挑的身形又蓋住她面前的光:“你剛崴了,洗澡的時候容易滑倒。”
“沒這麼容易,我會小心點的。”
看夏佳希單腳跳著往前,池嶼便說:“我抱你進去?”
“不要!”夏佳希條件反射地喊,喊完又覺得自己有點反應過度,臉上一熱,含糊地說,“我自己可以的。”
“那我扶你過去,總可以?”
“也不要。”
終於安全在衛生間落地,夏佳希一回頭,發現池嶼仍倚在門框看她。
“……你站在這幹嘛?”
池嶼似笑非笑地說:“看你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沒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夏佳希露出禮節的微笑,“你出去吧。”
“你洗澡不需要換洗衣物的嗎?”
“……我自己會拿。”
於是池嶼又看著夏佳希踉踉蹌蹌地挪到臥室抓了兩件衣服,再趔趔趄趄地挪回浴室,末了將衣服甩在肩上向他揚揚下巴,像是在說“怎麼樣厲害吧”。
池嶼點頭:“很棒。”
夏佳希:“誰要你誇了!”
她剛要把池嶼打發出去,餘光瞥見淋浴間旁邊的髒衣籃,猛地想到了甚麼,聲音有點顫抖地叫住他:“等等,池嶼。我問一下,這裡面的衣服呢?”
夏佳希平時會把洗澡換下來的衣服丟在裡面,等想起來的時候再拿去洗。但這周太忙了,一直沒管過洗衣服的事。直到現在,她才發現本應該塞滿的衣籃居然空空如也。
池嶼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語氣平常:“我拿去洗了。”
“可是——”夏佳希咬了下嘴唇,音量無限拉低,“這裡面,有我的內衣。”
“這你不用擔心。”
夏佳希籲出口氣,差點以為他把她內衣也洗了。
池嶼又說:“那是我手洗的。”
夏佳希:“?!!”
像是不知道她在震驚甚麼似的,池嶼不緊不慢地說:“怎麼了?你不是在擔心內衣會和其它衣服混洗嗎?”
“這是混洗不混洗的問題嗎?!池嶼?!”
“那是機洗和手洗的問題?”
“不是!!!”夏佳希的臉似乎要熟透,“你沒事幫我洗甚麼內衣啊?!”
池嶼的神色沒有甚麼變化,過分的坦然:“總要有人拿去洗的,不是嗎。”
“——我來洗啊,我的衣服當然我來洗啊。”
“我看你好像沒有要洗的意思,以為你是在暗示我,所以我就洗了。”
所以,池嶼是默默給她洗了好久的內衣內褲嗎?這叫甚麼事啊!
她就說最近她的內衣怎麼都帶著股香噴噴的洗衣液味道,像是新洗過的——原來真的洗過啊!
夏佳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我哪有暗示你?我只是忘了,你跟我說一下我自己就會洗的!”
“我本來是想和你說的。”說到此,池嶼特意停頓,輕嘆一口氣,“只是這幾天你回來得都很晚,好像也沒空理我。所以我不好意思拿這點小事來煩你。”
“我不是沒空理你,而且我回來得晚——哎,我知道了我以後會——”夏佳希都不知道怎麼說著說著繞到她身上來了,“不對啊,怎麼又變成我的問題了啊?”
池嶼的語調放輕又放緩:“你怎麼會有問題呢?這當然不是你的問題。”
“對啊……”
“所以沒有問題了,對嗎?”
“……”夏佳希張口,一時竟無話可說。
儘管談論這件事讓她有點羞恥,但她還是沒有就此打住,堅持說:“池嶼,以後這事還是交給我自己吧,我會勤快點儘量少囤髒衣服的。”
“你是嫌我洗的不乾淨嗎?”
“當然不是啊!”夏佳希說,“我的意思是,讓你做這種事不太好,你畢竟又不是……”
她明明是好心,但池嶼聽著她的話,目光就涼了下來。他的雙眼像陡然裂開幾條縫隙的玻璃,被浴室的燈光鍍上一層冷然的光澤:“又不是甚麼?”
反問出口時,池嶼已來到夏佳希面前。他一手撐住洗漱臺的邊緣,將她困在方寸之間,微微俯身,雙眸緊攫住她: “你認為我沒有資格給你洗衣服?”
……他是生氣了嗎?
怎麼會有人因為洗不到內褲而生氣啊?!
池嶼有精神病嗎?!
夏佳希張口結舌,好一會兒才說:“我是說,你畢竟不是我找來的家政,而是我的室友。總不能連這樣的事都麻煩你做啊。”
“原來是這樣。”池嶼的眉眼無聲舒展開,幾秒前的壓迫蕩然無存,“那是我太敏感了。”
“……”
聽他這樣說,夏佳希反而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
這段時間,她回家以後甚麼也不用做。池嶼會為她準備好晚飯,幫她洗掉衣服,從前地板上到處都有她掉的頭髮,但現在地面每天都是乾乾淨淨的。
家務是瑣碎且沒有盡頭的。
而這些她習慣推遲到推無可推時再去解決的瑣碎家務,現在全被池嶼包攬過去了。既然她和池嶼是合租室友,按理說她也應該一起分擔才對,可她一直在坐享其成。
染到耳根的緋紅靜靜退去,她望著池嶼,帶了點愧疚:“不好意思啊,池嶼,是我給你造成了負擔。但我真的沒有把所有家務都丟給你的意思。”
“負擔?”
花了幾秒鐘理清夏佳希的邏輯,池嶼勾開了唇角,低下眸去,仍撐在臺沿的手向旁邊微轉,悄然觸及她近在咫尺的手背。
他修長的食指沿著她的指節摩挲,動作輕柔,讓人有點發癢:“與其說你給我造成了負擔。不如說,是你將我夢寐以求的生活賞賜給了我。”
夏佳希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攥緊,試圖去理解他這樣的表述。
他口中夢寐以求的生活是甚麼?為甚麼說賞賜……甚麼的?他很喜歡做家務嗎?
“我不明白,池嶼。”夏佳希微微搖頭。
“那就不用多想。”池嶼沒有深入解釋,而是說,“以後也把全部交給我就好了。”
“……為甚麼?”
“我只是想讓你更習慣我一些。”
池嶼拿走她肩上的換洗衣物幫她掛好,又替她關上了洗手間的門,“你洗澡吧。”
誠然,在這件事上,他沒有說謊。
他算來計去的,也不過是為了討她的歡心。
他想侵入她生活的每一寸縫隙,讓她習慣他的存在,讓她依賴他的存在。那樣她才不會捨得再讓他離開。
夏佳希並不知道,在她看來再尋常不過的生活於他而言確實算是一種恩賜。
但這種恩賜潛藏著代價,有朝一日他的謊言被揭穿,他就要將嚐到的所有幸福都吐出來。
這段時間下來,他了解到夏佳希太多。
他早就不滿足於只待在她身邊,他要她的愛,他要她愛他。
他理當像構思一場推理那樣去博取她的真心。
除非他對自己編造的一切精雕細琢,不露出分毫破綻。否則一旦她對他起疑,就會追究到底。或者說,那種疑竇會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心底。
他深知她的執拗,她絕不肯在心存芥蒂的情況下愛他哪怕分毫。
而他貪圖她沒有芥蒂的愛。
池嶼終於開始認為自己有坦白一切的必要。
然而要坦白,隨時都可以。但並非隨時都是好時機。
他需要一個好時機。一個好到讓她能夠心甘情願原諒他的時機。
浴室的水聲仍在嘩嘩作響。
池嶼的目光落在夏佳希驟響的手機上。
來電顯示,江延。
響鈴長達十秒,對方還是沒有結束通話,似乎格外有耐心。
池嶼拾起她的手機劃過接聽鍵,放到耳邊。
江延帶著點不滿,懶聲道:“佳希,你今天接我的電話好慢。”
池嶼淡淡開口:“她在洗澡。”
電話那端驀地陷入沉默。
隔了幾秒,江延不可置信的聲音傳出來:“……池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