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浴池 “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受委屈。”
冷靜, 我告訴自己,冷靜下來。
攝影師拍出的廢片那麼多,說不定嚴承桉只是覺得太難看就刪掉了, 早就消失在資料洪流中。
可……
我把下半張臉埋進水中,屏息靜氣, 心在左右晃盪的波動中撲通撲通跳。
可萬一嚴承桉沒有把照片刪掉,而是把那些照片都存下來了呢?
雖然不知道他存下來能有甚麼用……或許當做離婚時商量財產分割的把柄?
我在水裡吐了一串泡泡,心想嚴承桉應該不會這麼卑鄙吧!
也不知我與嚴承桉之間是否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孽緣,才在心裡編排他兩句,手機螢幕就跟著亮起來。
我下意識要按拒接,手指上的水珠卻沾溼在螢幕上。
“啊啊啊啊啊!”
電話被接通, 那頭傳來嚴承桉的聲音:“怎麼了?”
哦,語音通話,還好還好。
“沒拿穩手機,”我故作鎮定, “有甚麼事?”
“到家了?”
“嗯,剛回到。”
嚴承桉放輕語氣:“今天合作不太順利嗎?”
我沉默一會兒,才慢慢道:“嗯……和同事沒對接好,出了點差錯, 冷經理帶我去道歉的。”
“聽起來,不像小麻煩。”
“你怎麼知道?”
“對方在故意為難你們,應該是想出出氣。”
我點點頭:“嗯, 冷宵河被敬了好多杯, 臉都成豬肝色了, 他們才鬆口的。”
嚴承桉沉吟:“那……他們有欺負你嗎?”
夜風捲著落葉飄過,他的聲線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浴池裡的水溫好似都熱了些,我深吸一口氣, 感覺到鼻尖冒出細小的汗珠。
“沒有,”我按捺住過於急躁的心跳,“我說自己要開車,就沒喝……估計也是怕真灌醉了出事。”
“喔,好。”
他回答得敷衍,又像是憋著甚麼話要說。
我在溫吞的池水中等待,聽見聲波流動,斷斷續續,嚴承桉的呼吸聲忽遠忽近。
不知過去多久,他下定決心一般開口:“受委屈要說。”
真是的,還以為他要說怎麼了不起的話呢。
我把下巴擱在水池邊緣,略有摩擦力的瓷磚溫涼溼滑,張嘴都似乎被磚塊推著向上。
“說給你聽的話,你有辦法嗎?”
嚴承桉頓了頓,似乎在思索該怎麼說出口。
“我以前想,做事情經歷一些困難也是好的,事業總不會永遠一帆風順,磨難能使人迅速地成長,儘快地獨當一面……你也可以把這理解為,揠苗助長。”
我聽得直皺眉頭:“這是你對我的期望嗎?”
儘快地成長,成長甚麼,給我升職加薪,然後從分公司走到集團總部,直到坐在嚴承桉的身邊麼?
難道他就看不出來……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份工作。
“還是說,”我小聲道,“這是你的經驗之談?”
“經歷,算不上經驗。”嚴承桉糾正,“我曾經是希望你多經歷一些,所以小問題小麻煩的話,我不會插手。”
他也不能明目張膽地插手吧,一段保密的婚姻,到底要騙過多少人。
我蘸著水在瓷磚上寫嚴承桉的名字,又很快被湧出的池水擦去。
“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受委屈,”嚴承桉的聲線緊繃著,沉沉嘆氣,“我只是希望你能往前走,我沒想幫著別人欺負你。”
我輕輕“啊”了一聲,亂塗亂畫的手指也頓住。
“哦……”
“像今晚的事,以後可以早點跟我說。”
“解決不好的,被針對的,受委屈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事,都可以告訴我,”嚴承桉說,“我會處理。”
“嗯……”我點頭,對他說的概念還有些模糊。
那豈不是有點甚麼就要找嚴承桉了?天哪,原來他才是給我配的私人助理。
“你說的是真的嗎,聽起來像客氣話。”我細細思索,又在瓷磚上寫起自己的名字,“而且你像在生氣。”
“我……”嚴承桉被我噎住,半天說不出話。
“我說話算話。”他肯定道。
“並且,”嚴承桉把語氣放得更柔,甚至能聽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我沒在生氣,真的。”
我眨眨眼:“好吧,如果你生氣的話那我也要生氣了,畢竟我又沒有做錯事。”
“沒有錯,不過下次可以試試另一個選項。”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只好答應。
“對了,你喜歡玉鐲嗎?”嚴承桉忽然道,“我在珠寶行,你想不想看看?”
“想。”我毫不猶豫地把語音通話轉成影片。
手機頁面載入連線,等畫面再亮起,嚴承桉的臉出現在螢幕裡。
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容貌仍是那副英俊貴氣的模樣。
我不由得心中一動。
他眼神望過來,卻忽的一顫,猛的將目光調轉一個極大的角度。
從我的視角只能看見他高挺鼻樑,繃起來的下巴和格外鋒利的下頜線。
還有藏匿在黑色髮絲中的耳尖,微微泛起血色。
“你、”嚴承桉說話卡頓,像報損的機器人,“你在浴室裡?”
我瞪大了眼,往身下一看,又看看螢幕,差點發出一聲尖叫。
還好鏡頭限制,螢幕裡只能看見肩膀和鎖骨,還有額上腮邊溼淋淋的髮絲。
我默默地又往池子裡縮縮身子:“在浴池,泡澡。”
嚴承桉低垂下眼,影片裡傳來珠寶行老闆的聲音:“嚴總,這批貨我可是專程為您留的,上次王老闆來了,我也沒給……”
“那我把攝像頭關了。”
他嗯一聲,等到畫面重回黑暗,才將眼神移回來。
鏡頭移動,對準了櫃檯上的玉石。
我看不出好壞,只覺得真是好大一塊,老闆在一邊說,選好了可以馬上送去加工。
嚴承桉只問有喜歡的嗎。
翠的綠的紫的,我看得眼花繚亂,分不清模樣。
只依稀記得網上說越像玻璃的越貴。
“那個吧,”我下意識指了指螢幕,想起嚴承桉看不到,才說,“第二排,中間那個。”
一塊翠綠色的翡翠原石,顏色濃釅得彷彿沉潭靜水。
“這個?”老闆拿起送到鏡頭前,“嚴太太眼光真好,就是年輕姑娘戴的話,可能太成熟。”
有這麼多講究嗎?我怔怔。
“沒事,她喜歡就好。”嚴承桉輕輕拋下一句,又對我道:“我記得你腕圍是十四?”
記得?他從哪裡記得的。
我自己都不大確定,拿手指圈起手腕量了量,目測約莫差不多,才點頭:“應該吧。”
“好,不急的話,我週五帶回來。”嚴承桉壓低聲音交代,“早點睡,別泡太久。”
我想起方才的尷尬,面上一紅:“哦。”
“那先結束通話了……”
“誒誒,等等!”我忽然記起甚麼,急忙阻止他,“我有話跟你說。”
“甚麼事?”
“你能不能找個沒人的地方,”想到珠寶行的老闆還站在一邊,“我有點不好意思……”
嚴承桉像是沒想到,輕笑:“好吧。”
一段腳步聲過後,他站定,背景沒了人聲嘈雜,卻是呼呼的風響。
“說吧,”他現在說話都有些咬牙切齒,像是北風時刻會鑽進喉嚨裡,“我想聽聽你不好意思的話。”
也不知道他想到哪裡去了……
我懶得推敲,張口問:“莊園是不是你買的?”
“是。”嚴承桉答應得乾脆。
也不多說些別的,我真不知該怎麼問,只能不帶任何修飾地說:“那管家說的江小姐是我嗎,是你買給我的?”
“對,合同簽得著急,沒來得及同你說過。”
嚴承桉真是熟練掌握糊弄學,說了像沒說。也許是接受媒體採訪練出來的。
我決定不能再扭扭捏捏地問下去了:“你為甚麼要買啊?我都沒想到。”
“為甚麼,”嚴承桉似乎不太理解,“你想聽原因,或者理由?”
“都可以。”
“因為剛好看到,覺得很合適。你看起來挺喜歡的,以後出去度假可以常住。”嚴承桉說,“而且莊園經理告訴我,是以魔法世界為靈感打造的,我想你應該喜歡。”
“可……”可嚴承桉不是有房子了嗎?
“別墅也許不太符合你的審美,我猜莊園更適合你。”嚴承桉沒繼續說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喜歡嗎?”
我從沒體驗過這種無需看價錢,只因喜歡就能買下的痛快。
“……喜歡。很貴吧?”
嚴承桉沒回答這個,只說:“就當是蜜月禮物。”
像是怕我多想,他又道:“別的集團太太度蜜月都是環球度假,你沒空,我總不能連小禮物都虧了你。”
那麼龐大的一座莊園,他說是蜜月的小禮物。
我被他說服,找不出別的話:“好吧,謝謝你。”
嚴承桉也客客氣氣的:“不用謝。”
真是相敬如賓。
電話這才結束通話,我頭頂溼透的髮絲被冷風一吹,發覺在浴池裡待了實在太久。
等躺回溫暖被窩,我鬼使神差地按著莊園的地址,上網搜尋了它的市場價。
一串數字在螢幕上彈出來,我還以為是莊園經理的號。
再往下一看貨幣單位,鎊。
我齜牙咧嘴地撓撓額頭,一時間覺得窗外月色旋轉,眼前晃晃悠悠,身下床板震動。
好了,莊園已經是我認知的天花板。
我把它的價格記在自己的記賬本上,心想可以準備和嚴承桉提離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