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雷聲 富貴不僅迷人眼,還迷人耳。
我“哦”了一聲, 心中暗道,怎麼半夜送茶,難道是要報我新婚時給他倒上滿杯花茶, 還得嚴承桉整夜失眠的仇?
好歹是桉頌的總裁,不至於這般小心眼吧!
儘管心存疑慮, 我還是爬起身來,咬住嚴承桉遞過來的吸管。
我倦意濃濃,微涼液體送入口中,有點酸,有點甜。
眯著眼睛咂摸咂摸,我睜大了眼, 問嚴承桉:“這是電解質水吧?”
還是瓶裝的。
嚴承桉望向我,誠懇道:“我放了點羅漢果。”
“……”
嚴承桉沒聽見回答,追問:“還是你想喝點別的?”
我連忙搖頭:“不用了。”以防他想起些不該想的往事。
說罷,迅速臥倒, 拉起蠶絲被遮住半張臉,閉眼裝睡。
只是總覺得,躺在嚴承桉的床上,似乎格外容易入眠。
我原打算裝睡, 可真回到被窩裡,不到半分就覺得意識混沌,像是進入夢中。
怎麼又是夢?也許是酒精作怪。
但好歹這一回的夢沒太離奇, 夢裡我還躺在床上, 身旁跟著個嚴承桉, 正是新婚燕爾。
夢裡的嚴承桉面上依舊不見喜色,閉眼時眉頭輕皺,似乎十分用力。
沒一會兒, 他又睜開眼,低頭看看熟睡的身邊人,輕手把床頭櫃上的手機拿回來。
熒熒藍光照在他臉上,嚴承桉濃眉緊鎖,手上不時輕點。
是工作麼?可惜夢裡沒法移動視角,看不見螢幕裡那讓他苦惱的事情,有點兒遺憾。
不過現在的角度卻很好觀察嚴承桉的臉,夜色光影下的面龐愈發冷峻,鼻樑高挺得宛若山峰,下唇抿得很薄,像是在預告他的無情。
也對,他本就是薄情的人,否則怎會在新婚第一天就兇巴巴的。
我幽幽嘆口氣,決意不再看那讓自己心煩的帥臉,目光轉而向下。
嚴承桉今天穿的還是深黑睡衣,材質看上去涼絲絲,滑溜溜,手感或許不錯。
往上是喉結,往下是鎖骨,睡衣最上面那枚釦子興許是在轉身間滑脫,於是我再向下看,窺見他不遮掩的胸膛。
我又不是沒見過他上身模樣,可眼下在被褥間,在黑夜裡,在絲綢睡衣的半遮半掩下,一切都有些不大一樣。
嚴承桉有沒有運動的習慣,有沒有健身的愛好,我不知道,我們婚前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對彼此的喜惡都不瞭解。
但現在我能知道他胸膛上肌肉練得恰到好處,鼓漲的弧度堅實有力,似乎還隱隱散出體溫熱氣。
我不由晃了晃神。
方才在被窩裡悶出一層汗,現在脊背涼嗖嗖的。
若是一不小心靠上嚴承桉那熱騰騰的胸口……
應該……挺舒服的吧?
唉,實在不是我色迷心竅,只是臨近生理期,激素作怪,叫我不由自主地往那兒看。
上一次被人抱在懷裡還是尚在襁褓時,我都不記得那是甚麼感覺了,只感到太陽xue似乎有根神經,一跳一跳地疼。
反正……現在只是我的夢境。
我暗暗地想,夢境是獨屬於我的世界,在裡面想甚麼,做甚麼,嚴承桉也不會知道。
只是想在夢裡往熱源靠一靠,又不是甚麼大罪。
我就這麼三兩句說服自己,裝作無意般往嚴承桉的方向打了個滾——
直到一頭撞在堅實溫熱的一堵牆上。
我抬頭望,嚴承桉低眸。
他眼神中略帶不解,眉尾挑起:“渴了?”
哇,夢境裡就連嚴承桉那副模樣都沒有ooc。
說罷,他從床邊起身,不知在鼓搗何物,半晌後手裡拿著甚麼緩緩走來。
才誇完夢境符合現實呢,這走向像ai一樣莫名其妙。
接著,嚴承桉重新躺下,晃晃手中的東西,才遞到我臉前來:“慢點喝。”
等溫涼茶水滋潤過乾涸嘴唇,緩緩淌過舌尖,被酒精升溫鬧得煩躁不安的靈魂,也彷彿得以安撫。
我鬆開眉心,緩緩吞嚥,心想這夢裡的嚴承桉還怪懂事的。
不對!
我猛然醒悟:夢裡……能喝水嗎?
夜裡冷風瀟瀟,寂靜窗外傳來滴滴答答的雨聲,屋內彷彿更冷了些。
我倒吸一口涼氣,不由睜大了眼。
卻聽嚴承桉道:“瞪我幹甚麼?”
很好,全世界都睡了,就他醒著,我也醒著——我壓根就沒睡著!
所以剛才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滾進他懷裡的鬧劇,全程在嚴承桉的眼皮子底下現場直播。
我暗暗咬緊了後槽牙,低頭裝作專心喝水。
但這吸管,喝起來也不太對勁。
吸吮半天,也不見喝到半口,嚴承桉像是看不過眼,伸手過來把瓶底一抬。
我這才藉著月光看清楚,手裡的哪兒是甚麼吸管杯,而是個……
嬰兒奶瓶。
原來剛才吸了半天的,是個奶嘴。
一時間好似五雷轟頂,我移過眼神去,望向嚴承桉,嘴裡的話有些難以啟齒。
就說嘛,豪門聯姻講究的是門當戶對,我一個普普通通小職員,怎麼能一聲招呼不打,就跟桉頌總裁領張結婚證呢?
按照網路紅娘的說法,如果一個物件看起來非常完美,那一定有雷,有大雷!
這不,婚後才多久哇,就被我發現了。
原來這嚴承桉,早揹著我有了孩子,連奶瓶都在家裡藏著呢!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委婉開口,“我需不需要……見見孩子?”
見他愣住,我很識時務地及時補充:“不見也沒關係!看你安排!”
嚴承桉捏著眉心嘆氣:“想象力不錯,當時人力應該把你推薦去創意部。”
“啊?”我這是邏輯推理,和想象力有甚麼關係?
“奶瓶是結婚的時候家裡長輩送過來的,”嚴承桉失笑,“想見孩子的話,還需……共同努力吧?”
我乾巴巴地應了聲“哦”,回想起自己提的那句夫妻義務,頓時覺得臉頰發燙,拉起被子就要縮排去。
嚴承桉接過水瓶:“不喝了?”
我剛要回答,落地窗外的天空沒預兆地劃過一道巨大閃電,瞬時將黑暗房間都照亮,好似一道銀紫色疤痕,要把天際撕裂。
根據我的經驗,這是要打雷了,天崩地裂的那種。
我來不及回答他,迅速捂住雙耳,退到大床的邊角處躺好,然後緊緊地閉上了眼。
只是下雨打雷而已,應該……應該很快會過去的。
我這麼告訴自己,耳邊驟然炸起一顆響雷,“轟隆”一聲。
好像盤古開天,好像撞倒不周山,好像孫悟空大鬧天宮,把天都撕裂了。
那巨大的響聲迅速勾起身體裡本能的恐懼,我好像回到了童年的夜晚,住在自建的水泥房子裡,小小的房間被閃電照亮後又熄滅,巨大的雷聲似乎下一秒就要穿透玻璃窗,砸在眼前。
而我不知道雷聲甚麼時候停下,不知道哪裡才是安全的,扯著嗓子哭喊也蓋不過天威。
所以唯一的辦法是捂住耳朵,忍耐,等待,等漫長的雨夜過去,惡魔一般的雷聲慢慢離開。
我竭力壓抑著要叫出聲的喉嚨,任憑牙齒之間顫慄不已。
忽的,肩頭一暖。
嚴承桉在我閉眼的時候躺了過來,一起擠在偌大床榻的角落,眉宇間似乎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趁著雷聲暫歇,掌心握住我的手移開片刻,低聲問:“你害怕?”
承認……是不是顯得太矯情了?
這種嬌滴滴的恐懼,若是在和嚴承桉同等身價的豪門千金身上,或許是尊貴,是意料之中。
但發生在我身上,是沒有公主命,還得了公主病。
還記得剛上小學時,老師給班上的同學分發早餐,熱乎乎的豆漿有些燙,我被燙得沒端好,小碗摔在地上,豆漿也撒了一地。
老師一臉厭煩地拿著掃帚來清理殘局,我小心翼翼地把碗撿起,聽見頭頂上傳來一句話。
“丫鬟命,公主病。”
我咬著嘴唇把小碗還給老師,說我不喝豆漿了。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自己是沒資格膽怯的——還有甚麼事,比窮更可怕呢?
於是我深吸一口氣,故作輕鬆道:“沒甚麼,只是剛才有點……”
眼看著漆黑房間又被閃電照亮,我沒空再解釋,急忙閉上雙眼:“先睡了。”
眼前的暗色覆蓋一切,隨之而來的,是耳廓上籠罩的暖意。
雷聲如意料中響起,卻沒頭一回那麼可怕。
我睜開眼。
落地視窗留有透氣的縫隙徐徐合緊,嚴承桉把手掌籠在微涼的耳朵上。
他說:“窗戶是降噪的,不過肯定沒法隔絕——現在還很響嗎?”
我想搖頭,又怕把嚴承桉的手甩下去。
本來麼,他好不容易做件體貼事,但手掌和降噪玻璃比起來,只能說聊勝於無吧。
但也不好拂了嚴承桉的好意,我含糊著說:“好多了。”
“還醉得難受嗎?”
“不難受。”
“現在困不困,想睡嗎?”
“……不是很困。”
“那就躺會兒,”嚴承桉換了個姿勢,側躺著,手掌始終虛掩在耳廓上,“這麼吵,我也睡不著。”
這樣就好像我們是甚麼相愛的新婚夫妻,連睡覺都要面對面相擁而眠。
我沒說甚麼,嚴承桉把自己的手機遞過來。
“珠寶商新進了一批貨,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有幾家品牌也上新了,感興趣的話明天讓模特帶衣服過來試試。”
“或者你喜歡量身定做的話,嚴家也有長期合作的裁縫。”
我看著螢幕裡珠寶商報出來的價格,後面一串零簡直晃花了我的眼,一時連響雷都聽不清了。
富貴不僅迷人眼,還迷人耳。
夜裡靜悄悄,只剩天邊的雷電徒勞無功。
嚴承桉看向我那被照得藍熒熒的臉,想起甚麼似的,忽然開口:
“你以前……遇到打雷的時候,該怎麼辦?”